会稽山上,剩下五千人。
山下面,吴国的军队把路都封了。
勾践坐在石头上,说要杀妻子,烧宝器,带剩下的人冲下去死战。
旁边一个人拦住了他。
这个人叫范蠡。
他是楚国人,宛地三户人,家里没有背景,年轻时行事古怪,被乡里叫作狂人。
文种做宛令的时候,听说有这么个人,派人去请,范蠡不来。文种自己去,第一次吃了闭门羹,第二次才见到。
两个人一谈,谈了很久。
会稽山下
公元前四百九十四年,吴越在夫椒打了一仗。
越国败得很惨。勾践带着残兵退到会稽山,只剩五千人。
范蠡给他出的主意不是死战,是低头。
他说:保住命,才有以后。
勾践派大夫文种下山,带着厚礼去见吴国的太宰伯嚭。伯嚭收了礼,在夫差面前说话。夫差答应了求和,条件是勾践夫妇到吴国去做奴仆。
去吴国的那三年,范蠡一直跟着。
《史记》写得很简省:君臣住在石屋里,给夫差养马,夫差出门,他们在前面牵马。
中原的使臣来吴国,看见一国之君站在马边,都指指点点。
东汉人写的《吴越春秋》里还有一个更狠的说法:夫差生病,范蠡让勾践去尝他的粪便,以此判断病情,取信于夫差。
这件事正史里没有。它出自几百年后的野记,真假难考。写在这里,只是让人知道,后人为了讲这段故事,把事情推到了什么地步。
勾践忍下来了。
范蠡也忍下来了。
二十年
回国以后,越国做了两件事。
一件是生孩子。女子十七不嫁、男子二十不娶,父母有罪;生男孩赏酒一壶、狗一条,生女孩赏酒一壶、猪一头;生三个孩子,国家派乳母。
另一件是攒粮。十年不收赋税,家家有三年之粮。
这两句后来被概括成八个字:十年生聚,十年教训。
这八个字最早不是范蠡说的,是吴国的伍子胥说的。他在夫差面前警告:越国在用二十年时间做准备。
夫差不听。他信了伯嚭,逼死了伍子胥,把眼睛挖出来挂在东门上,说要看越军进城。
公元前四百八十二年,夫差带精兵北上黄池,跟晋国争盟主。
越军从背后进了吴国,俘了太子友。
九年后,越国围吴都。
出兵之前,越国点了一次兵:熟悉水性的两千人,教士四万人,君子六千人,诸御一千人。
又围了三年,城破。
夫差派了一个叫公孙雄的人,光着上身,跪着爬进越军大营,替吴国求一条活路,说愿意像当年会稽山那样称臣。
勾践有点不忍。
范蠡在旁边说:上天给的东西不要,回过头来要受罚。二十年谋划,一夜放弃,行吗?
他击鼓进军。
夫差自杀,死前说自己没脸去见伍子胥。
从会稽山之围到吴国灭亡,二十一年。
一只鸟的比喻
灭吴之后,勾践北上,与齐、晋会盟,周天子派人赐胙,称他为伯。
越国到了顶点。
范蠡在这个时候走了。
他给勾践写了一封信,说:主忧臣劳,主辱臣死。当年君王在会稽受辱,我没有死,是为了今天这件事。现在事办完了,请让我领当年该领的罪。
勾践回话说:我要把国分给你一半。你要是不肯,我就杀了你。
范蠡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君行令,臣行意。
你下你的命令,我走我的心意。
他装上轻便的珠玉,带着自己的家丁,坐船出海,再也没有回来。
他走以后,勾践把会稽山划出来,作为范蠡的奉邑。
走之前,他给文种留了一封信。
信里说:飞鸟打尽了,好弓就收起来;狡兔死了,猎狗就被煮了。越王这个人,脖子长,嘴尖,像鸟。可以跟他一起受苦,不能跟他一起享福。你为什么还不走?
文种没有走。他称病不上朝。
勾践派人送来一把剑,说:你教了我七条伐吴的办法,我用了三条就打败了吴国,剩下四条在你那儿,你替我去先王那里试试。
文种自杀了。

陶朱公
范蠡出海到了齐国,改名换姓,自称鸱夷子皮。
鸱夷是皮囊。当年伍子胥死,夫差把他的尸体装进皮囊扔进江里。唐人注解《史记》时说,范蠡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也有罪。
一个帮人亡了国的人,给自己起了个死人的外号。
他在海边种地,父子一起干活,没多久就有了几十万家产。
齐国人听说这个人能干,请他做相。
他做了不久,把相印交回去,把家产分给朋友和乡邻,只带着贵重的东西悄悄走了。
他说:居家能到千金,做官能到卿相,这是平民的顶了。长久占着好名声,不吉利。
他到了陶。陶在今天山东定陶,当时是天下的中心,四方的货都从这里过。
他在那里改名陶朱公,父子分工,看准时机买进卖出,只取十分之一的利。
没多久,又积累了巨万家财。
十九年里,他三次赚到千金,两次把钱分给穷朋友和兄弟。
他在《史记·货殖列传》里留下了几句话,是早期中国商人少有的自述。
他说:货物要完好,钱不要压着不动。看东西是多余还是短缺,就知道该贵还是该贱。贵到极点会转贱,贱到极点会转贵。贵的时候要像扔垃圾一样快出手,贱的时候要像抢珠玉一样快收进。钱币要像流水一样转起来。
这套话里没有神秘的东西,只有两个字:周转。
后人把他供成财神,其实他发财的办法很朴素:东西便宜的时候买,贵的时候卖,不囤积居奇,也不贪最后一分利。
一千金
后来出了事。
他的二儿子在楚国杀了人,被关在牢里。
范蠡说:杀人偿命,这是应该的。但我听说,千金之家的人,不该死在市场上。
他让小儿子去楚国打点。
他拿出一千溢黄金,装进粗布袋,用牛车拉着,写了一封信,让儿子交给一个叫庄生的老朋友。
大儿子不干。
他说:家里有长子,长子就是家督。弟弟有罪,父亲不派我去,派小弟去,是我不成器。
他要自杀。
母亲也劝。范蠡没办法,只好让大儿子去,再三叮嘱:到了就把金子交给庄生,听他怎么安排,千万别跟他争。
大儿子走的时候,自己又带了几百金。
庄生住在城郭边上,门口长着野草,家里很穷。
可是这个人以廉洁正直出名,从楚王以下,人人都把他当老师敬着。
大儿子把信和金子交上去。庄生说:你赶紧走,别留在这儿。弟弟出来了,也别问是怎么出来的。
大儿子嘴上答应,人没走。他用自己带的钱,去贿赂楚国别的贵人。
庄生收了金子,本来没打算要。他跟妻子说:这是陶朱公的金子,事情办成了要还回去,别动。
他找了个机会去见楚王,说某颗星宿的位置不对,对楚国有害。
楚王信他,问怎么办。庄生说:只有施德可以化解。
楚王就派人去封三钱之府——每次要大赦,都先封这个库。
那个收了贿赂的贵人听说了,跑来告诉大儿子:大王要大赦了。
大儿子想:既然要大赦,弟弟自然放出来,那一千金不是白送了?
他又跑回庄生家。
庄生吃了一惊:你还没走?
大儿子说:我本来就没走。当初是为弟弟的事来的,现在弟弟要赦了,我来向先生辞行。
庄生明白了。他说:金子在屋里,你自己去拿。
大儿子进屋,把金子搬走,心里很高兴。
庄生觉得自己被一个后生耍了。
他转身又去见楚王,说:臣上次讲星宿的事,大王说要修德来应。现在臣走在路上,人人都说陶地那个富户朱公的儿子杀了人关在楚国,他家拿钱买通了大王左右,所以大王不是体恤楚国,是为了朱公的儿子才大赦。
楚王大怒,说:我虽然不德,也不至于为了一个富户的儿子施恩。
他下令先把朱公的儿子处决,第二天才下赦令。
大儿子最后拉回去的,是弟弟的尸体。
回到家,母亲和乡邻都哭。只有范蠡笑。
他说:我早就知道他会把弟弟害死。他不是不爱弟弟,是舍不得。他小时候跟我一起吃苦,知道钱来得难,所以把钱看得重。小儿子生下来就看见我富,坐好车,骑好马,追兔子玩,哪里知道钱是从哪儿来的,所以撒出去不心疼。我当初要派小儿子,就是为这个。
后来的人把这件事讲了两千年。
讲的时候,多半站在范蠡那一边:一个人能把天下看透,看不透自己的儿子。
范蠡老死在陶,世称陶朱公。
他一共搬了三次家:楚、越、齐、陶。每到一个地方,都能重新立起来。
越国在他走后,慢慢也衰了。勾践死后,越国内乱,公元前三百零六年,楚国出兵,越王无疆被杀,越国散成了几个小国,向楚称臣。
那个当年在会稽山上被围的国家的后代,最后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来。
他这一生,三次散尽家财,三次重新赚回来。
最后那一次,钱没有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