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六年八月,洛阳城外北邙山下,一支队伍走得很慢。
走在前面的是两个少年。大的是少帝刘辩,十四岁;小的是陈留王刘协,九岁。他们刚从宫里逃出来,宦官张让、段珪挟着他们一路往北,身后是烧起来的宫门和追兵的喊声。
天快亮的时候,迎面来了马队。尘土很高,甲片响成一片。
那是董卓的凉州兵。
董卓下马行礼,先问少帝:宫里出了什么事?
少帝说不清。话断断续续,前后不搭。
董卓转头问九岁的陈留王。刘协把这几天的乱子从头说了一遍,谁先动手,谁杀了谁,一句一句,条理清楚。
董卓听完,心里有了数。
四个月后,这个九岁的孩子坐上了龙椅。
一个九岁的回答
刘协能活到九岁,本身就不容易。
他生在光和四年,母亲王美人。那时候后宫说话算数的是何皇后,出身屠户人家,性子狠。王美人怀他的时候怕招祸,偷偷吃过打胎的药,没打下来。他生下来没几天,母亲就死了。
《后汉书》记的是何皇后派人下毒。也有人说,是王美人产后喝了一碗粥,喝完就不行了。两种说法都留在书里,谁也没能证实。
他还没满月,被抱进掖庭,由官署挑乳母养着。后来灵帝的母亲董太后把他接过去亲自带,宫里就叫他“董侯”。
八岁能读诗书。
灵帝死得急。中平六年四月,皇帝驾崩,遗诏把刘协托给宦官蹇硕。蹇硕想先立刘协,再杀大将军何进,事没成,自己先被杀了。于是少帝即位,何太后临朝,何进掌兵。
后面的事,一层套一层。何进要杀宦官,宦官先杀了何进;袁绍、袁术带兵进宫,见宦官就杀,一晚上死了两千多人;张让、段珪挟着两个少年逃出宫,跑到北邙,投黄河自尽。
再往后,就是董卓。
废立这件事,董卓办得很快。他先自领司空,再召集百官,说要换皇帝,满朝没人敢吭声。九月初一,少帝被废为弘农王,陈留王刘协即位,改元永汉。
一个九岁的孩子,就这样成了东汉的第十四位皇帝。
他在位三十一年,用了六个年号:永汉、中平、初平、兴平、建安、延康。
年号本来是新君即位改元,图个新气象,也是皇帝自己的事。他这六个里,有几个不是他自己挑的。永汉用了四个月就废了,改回中平;中平是灵帝的年号,一个刚即位的皇帝接着用亡父的年号,本身就说明朝里谁说了算。
三十一年里,他自己做的决定,屈指可数。
谁都能管他
先是董卓。
董卓自封相国,带剑上殿,洛阳的宅子、府库、宫女,随他取用。第二年,他要把都城迁到长安,理由是关东联军打过来了。走的时候放了一把火,洛阳的宫庙、官府、民房烧了几天几夜,二百里内没有人烟。
刘协跟着车队进了长安。长安的宫室早年被战火毁过,他先住高庙,后住未央宫。
初平三年,王允和吕布杀了董卓。消息传出来,长安城里的人跑到街上唱歌跳舞,有人把珠宝首饰卖了换酒喝。
高兴了不到两个月。
董卓的部将李傕、郭汜打回长安,城破,王允被杀。这两个人比董卓更难缠,一个管外,一个管內,后来自己又打起来,在长安城里互相攻杀。
兴平二年,刘协想办法东归。一路上护驾的将领换了好几拨,谁手里有兵,谁就能决定车驾往哪儿走。走到黄河边,要渡河,船不够,随行的宫人挤不上,很多人就留在了岸上。
建安元年,他回到洛阳。洛阳是什么样子?宫室烧尽,街巷长草,百官没有房子住,靠在断墙底下搭个棚子。
《后汉书》还记了一句更难的:尚书郎以下的官,自己出城采野菜,有人饿死在墙根下。
曹操在这个时候来了。他带兵入洛阳,把刘协接到许县,随行的人总算有了饭吃。
从这一天起,朝廷在许,天子在许,诏书从许发出去。曹操要的正是这一样东西:一个能盖章的皇帝。
按汉朝的制度,天下的文书先到尚书台,尚书台拟了意见,再送皇帝画可。曹操到许以后,军国大事先在丞相府议定,尚书台只是走一道手续。宫里宿卫换成了他的人,三公九卿的位子也一个一个换成了他的人。
刘协上朝,议的是已经定好的事。
刘协不是没试过。
建安五年,他写下密诏,缝在衣带里交给董承,要他联络人诛曹操。事情泄露,董承被杀,董贵人也被杀。董贵人怀着孕,刘协几次求情,没能留住。
建安十九年,轮到了伏皇后。
伏皇后给父亲伏完写信,说曹操的凶横,请他设法。信泄露了。曹操逼刘协废后,派华歆带兵入宫抓人。伏皇后关上门,躲在夹壁里,被拖了出来。
她被拖着从殿前经过,头发散着,鞋也没穿,回头对刘协说:就不能再活一次吗?
刘协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
然后他转头对旁边的郗虑说了一句:郗公,天下有这样的事吗?
伏皇后被关进暴室,死在里面。她生的两个皇子,被毒死。
她在皇后位上二十年。这一案之后,她的兄弟和宗族死了一百多人,母亲等十九人被迁到涿郡。
第二年,曹操的三个女儿进宫。二女儿曹节被立为皇后。

一枚玉玺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操死在洛阳。
十月,曹丕接受禅让。禅让这件事,要走完一套流程:筑坛,告天,读策,交玺。前面几样都好办,最后一样卡住了。
玉玺在曹节手里。
曹丕派人来要,她不给。《后汉书》写得很简单:来要的人一趟一趟,她火了,把使者叫进来,当面数落了一顿,然后把玉玺扔到台阶下边,眼泪流下来,说了一句:天不祚尔。
意思是:老天不保佑你。
旁边的人都不敢抬头。
玉玺最后还是被捡走了。
刘协被封为山阳公,食邑一万户,位在诸侯王之上。给他留了几样东西:奏事不称臣,受诏不拜,可以用天子的车服祭天地,宗庙、祖庙、腊祭都照汉朝旧制办。
这几句话写在诏书里,是给天下人看的。实际的情形是:他得搬家。
从许县往北,过黄河,到河内郡的山阳邑。都城在浊鹿城,今天的河南修武一带。
那一年他四十岁。
从九岁到四十岁,他当皇帝三十一年。三十一年里,他坐在同一张椅子上,看着别人替他决定一切。现在椅子没了,他要去一个县城过日子。
这套交接的流程,后来成了模板。曹丕之后,司马炎代魏,刘裕代晋,萧道成代宋,一本一本照着抄:先封公,再封王,加九锡,三让,然后受禅。汉朝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不是疆土,是这本操作手册。
浊鹿城
山阳公国不大,一万户。
关于他在这里的十四年,正史记得很少。《后汉书》只有几句:立国,食邑,薨,葬。中间那十四年,几乎是空白。
空白由地方填上了。
焦作一带流传的说法是:他到了山阳,看见田园荒芜,就贴榜文劝农,原有田亩赋税减半,开荒的免三年。他懂医,小时候在宫里学过,就用当地的怀药给人看病,针灸、拔罐不收钱,只有从外面买来的药收一点本钱。
怀药是这一带的出产。太行山南麓的黄土,种地黄、山药、牛膝、菊花,四样合称“四大怀药”,从唐宋起就是贡品。一个懂医的人被安置在这种地方,传说自然会长出来。
还有一说,他和曹节一起上山采药,云台山百家岩的石壁上,至今留着一幅“山阳公行医图”。
曹节跟着他到了山阳。《后汉书》说她做皇后七年,魏国建立以后,改称山阳公夫人。她比刘协多活了二十多年,死的时候留下话,丧葬的车服礼仪,一律照汉家的旧制办,最后与他合葬禅陵。
一个曹家的女儿,用汉朝的礼仪埋进汉朝皇帝的陵里。
这些说法,地方志和报刊记了几十年,但不见于《后汉书》《三国志》。讲得再细,也只能算传说。
有一件事是确凿的:他活到了五十四岁,比曹丕晚死八年。
一个被废的皇帝,能活到这个岁数,在那个年代不算短。
禅陵
青龙二年三月,刘协死在山阳。
魏明帝曹叡穿着素服发丧,派使者持节护丧,追谥他为孝献皇帝,按汉朝皇帝的礼仪下葬。八月,葬于山阳,陵名禅陵。
“禅”这个字,是禅让的禅。
同一个人的谥号,有两个。魏国给的是“献”,蜀汉给的是“愍”。刘备在成都发丧,哭了好几天,谥他为孝愍皇帝。一个死在河南的县城,一个在四川哭他,两边各写各的。
按谥法,“献”是聪明睿哲的意思,“愍”是在国逢难的意思。两个谥号,两种评价,谁也管不了谁。
禅陵在今天的河南修武县古汉村南,封土还在,墓是圆的,坐北朝南。陵前立着两块碑:一块是清雍正九年的《汉禅陵基址碑记》,一块是乾隆五十二年河北镇总兵王普立的“汉献帝陵寝”碑。2013 年,它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陵的周围有十几个村子。
当地的说法是,他下葬那天,来送的人成千上万,没有东西装土,就把帽子摘下来,一帽一帽地往坟上倒,堆成了现在这个土丘。也有人说,这十几个村子的人轮流守陵,一代一代守到今天。
这些也是传说。
但你去那儿看,封土确实比一般的汉墓大,也确实一直有人在上香。
他在位三十一年,下了多少道诏书,今天能查到的不多。他真正留下的东西是两样:一个是那个用了四百年的国号,在他手里交出去;一个是一座土丘,一千八百年过去,还在。
土丘前面那两块碑,字都还认得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