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英台近（与周草窗话旧）

译文

　　水痕深了，花信足候，寂寞的汉南之树。转眼绿阴，芳菲之事顿然如许。不知多少销魂，夜来风雨。犹梦到、断红流走之处。最无凭据。长年息影空山，愁绪入了庾郎的句子。玉老田荒，心事已经迟暮。几回听得啼鹃，不如归去。终不似、旧时的鹦鹉。

注释

花信：花开的讯息，应花期而至的风称花信风。

汉南树：用桓温见昔年所种柳皆已十围、叹「木犹如此」故事，喻盛年已逝。

青阴：绿阴。

庾郎句：庾信《哀江南赋》与《枯树赋》，伤故国乔木之凋残。

玉老田荒：玉随岁月老去、田渐荒芜，喻才志消磨、生涯凋敝。

鹦鹉：能言鸟，旧时与主人亲密相伴，喻昔日交游唱和。

　　张炎字叔夏，号玉田，晚号乐笑翁，南宋勋贵之后，宋亡后落拓纵游，词学姜夔一路而自成清空一派。此词题作「与周草窗话旧」，周密号草窗，二人同为宋亡后遗民词社中人：话旧之席上，故国乔木、庾郎之赋、空山息影诸语，字字是遗民心绪，约作于元初二人重会杭州时期，具体作年已难确考。

　　这首《祝英台近》是玉田与周草窗话旧之作，通篇把宋亡遗民的家国之感收在草木、风雨与一只鹦鹉之间，淡语深处极沉痛。起拍「水痕深，花信足，寂寞汉南树」以物候起：春水涨、花信足，本是芳菲时节，接的却是「寂寞汉南树」——桓温北征见旧柳十围的典故一出来，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叹息便笼罩全篇，芳时与寂寞对照，立意先悲。

　　「转首青阴，芳事顿如许」写春深：转眼绿阴成盖，芳事顿然如许之盛，「顿」字见时光之疾；「不知多少销魂，夜来风雨。犹梦到、断红流处」承接：夜里多少风雨、多少销魂，梦里犹见断红漂流——风雨打花是实景，也是故国文物凋零的隐喻，断红流水处竟须梦中追寻，遗民之痛以艳笔出之，格外凄婉。换头「最无据。长年息影空山，愁入庾郎句」直写身世：长年息影空山，愁绪只能写进庾信式的句子——庾信由南入北、暮年词赋唯写乡关之哀，玉田以之自比，身份之痛、文章之用一并交代。

　　「玉老田荒，心事已迟暮」八字自况最沉痛：玉随岁老、田渐荒芜，才华与家业两皆消磨，心事遂入迟暮；「几回听得啼鹃，不如归去。终不似、旧时鹦鹉」收束奇警：几回听得杜鹃「不如归去」，而归又归于何处——纵然归去，终不似旧时的鹦鹉。旧时鹦鹉能言、能伴、能复述旧日言语，如今故人零落、故国不存，连归巢的鸟语也换了人间。以一只鹦鹉盛放全部的今昔之恸，收笔轻而痛极，正是玉田清空一路的绝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