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楠儿四首 其三 楠儿以廿六年八月二十八日晨七时殁于无锡

译文

　　你死前两天，你母亲忽然病情加重。你沿着床沿流泪，恐惧生死相隔。谁知久病的母亲，还身负哭子的哀责。你哭母亲尚能听见，母亲哭你可还知道吗。苍鹰攫取黄鸟，迅疾得无法预测。你的死实在与此相似，变化真在顷刻之间。我的心几乎要裂开，我的气几乎要堵塞。唯恐增添你母亲的悲伤，辛酸的泪水屡屡强自忍住。假使你不早慧，操行或许有失德之处。父子的情分难以如此深厚，痛也不必到这般极致。苍天既然难以责问，只有抚拍胸膛长声叹息。

注释

汝：你。

剧：加重。

循床：沿着床边。

涕流：流泪。

生死隔：生者与死者相隔。

负：担负、承受。

哭子责：哭悼儿子的悲伤之责。

汝哭母则闻：你哭，母亲还能听见。

岂识：哪里知道。

攫：用爪抓取。

黄鸟：黄雀，此喻弱小者。

迅捷：迅疾。

不可测：难以意料。

顷刻：极短的时间。

几欲：几乎要。

塞：堵塞。

增：增添。

伤：悲伤。

酸泪：辛酸之泪。

屡：多次。

强抑：勉强忍住。

使：假使。

早慧：年幼聪慧。

操行：品行。

或：或许。

失德：有违德行。

若是：像这样。

极：极点。

问：责问。

拊膺：拍打胸膛。

太息：长声叹息。

　　冯振（1897—1983），字振心，号自然室主人，广西容县人，近现代学者、诗人，长期任教于无锡国学专修学校。《伤楠儿四首》为其痛悼早殇之子而作，题注楠儿于民国二十六年（1937）八月二十八日晨七时病殁于无锡。其时其母亦久病，父子、母子诀别之情交织，故诗中痛切沉郁，作年即题中所记。

此为悼子之诗，字字从血泪中流出。开篇「汝死前二日，汝母病忽剧。循床汝涕流，恐惧生死隔」，以纪事之笔写临殁情形：儿病母亦病，儿循床流涕而惧生死相离，一幅生离死别之状宛在目前。「谁知久病母，尚负哭子责」陡转，写久病之母反要为亡子哭泣，悲上添悲，倍见惨痛。

「汝哭母则闻，母哭汝岂识」二句尤摧心肝，以儿哭母尚有可闻、母哭儿却无从知晓作对照，一「闻」一「识」，生死之隔尽在其中。接着以「苍鹰攫黄鸟，迅捷不可测」设喻，写儿子之死如鹰攫雀、变起顷刻，把意外之痛化为可惊可怖的形象。

末数段由事入情。「我心几欲裂，我气几欲塞」直写胸臆之痛，而「恐增汝母伤，酸泪屡强抑」更进一层，忍泪正为护母，情愈深而愈显克制。「使汝不早慧，操行或失德」以反笔作想，痴语而至情。「苍天既难问，拊膺长太息」收束，无可奈何之状跃然纸上。全诗不用典、不雕饰，纯以口语白描，痛切处近于杜甫伤悼之作的沉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