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甚卖常用酒杯作诗自戏

译文

　　桃李落尽成尘尚且不算什么，海棠也化作胭脂色的雨；清明未到春光已空，枝上流莺替人诉说。逢着春日天天本该醉了才归，莫笑典当衣衫的穷杜甫。生时不肯把酒浇到舌根，死后空自把酒洒在坟土。门前三百里的湖光，是上天给先生安排的醉乡。银杯羽化而去不必叹息，钱财多了反养出守着钱窖的蠢儿。

注释

臙脂：即胭脂。

替人语：似代人伤春而言。

典衣：典当衣物，用杜甫曲江典衣沽酒事。

浇舌本：以酒润舌根，谓饮酒。

酹：以酒洒地祭奠。

三百里湖：指镜湖，陆游家乡山阴之湖。

醉乡：醉中境界。

银杯羽化：谓酒杯卖去，如羽化飞升。

窟郎：守着钱窖的蠢儿，喻吝啬者。

　　约作于陆游晚年退居山阴三山之时。诗人晚年生计窘迫，尝至鬻物度日，此诗自记因贫卖掉日日把盏的常用酒杯，反以达语自嘲。杜甫典衣、银杯羽化诸典信手拈来，正是放翁晚年七古戏作的路数：穷愁之事，偏以谐笔出之，愈见其胸次之旷达。

卖酒杯本是窘事，此诗却写成一场春光与醉乡的盛宴，通篇以戏语翻穷愁。起段「桃李成尘浑不数，海棠也作臙脂雨」，落花如雨本是伤春旧境，着一浑不数，桃李海棠全成陪衬；「清明未到春已空，枝上流莺替人语」，春去而莺声替人惋惜，物我颠倒，谐趣盎然，起笔便不肯作愁苦语。

「逢春日日合醉归，莫笑典衣穷杜甫」，搬出典衣的杜甫作挡箭牌，穷得有名有据；「生时不肯浇舌本，死後空持酹坟土」，忽作惊心之语：生前舍不得浇舌根的酒，死后洒在坟头又有何用——这是为卖杯辩护最痛快的一笔，把生死看得冷冷的反成达观，奇警之至。

「门前三百里湖光，天与先生作醉乡」，镜头忽然拉开，镜湖三百里尽成天然酒乡，天地都来成全这醉翁；结句「银杯羽化不须叹，多钱使人生窟郎」，杯去不足惜，多钱反生守财奴，翻用俗谚作收，谐谑中带冷眼。全诗以七古纵笔，典故如家常，正是放翁晚年戏笔的上乘。细味通篇，以戏笔写穷愁，正是放翁晚年最高明处：桃李海棠替他铺张春色，杜甫替他挡穷名，湖光替他作醉乡，银杯一去，天地愈宽；谐语中有冷眼，冷眼中有达观，读之但觉豪迈而不觉其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