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花回（茶词）

译文

　　长夜兰堂中醺然小饮，半倚着颓然如玉的身姿。烂漫间坠钗落履，正是醉时的风景。花影昏暗，烛光将残，欢意还未尽，舞燕歌珠时断时续。催促上茶，旋即煮起寒泉，露井瓶窦间水声如飞瀑。
纤指缓缓、连环轻触。渐渐泛起、满瓯银色的茶沫。茶香引着春风在手中，好似粤岭闽溪间，初采盈掬的新茶。暗想当年，探春寻胜，登连云之高寻找篁竹。怎奈归不得，鬓发将老，只能付与杯中的绿酒。

注释

兰堂：芬芳华美的厅堂。

半倚颓玉：半倚醉倒如玉之身，或自指醉态。

坠钿堕履：钗履散落，写醉后仪态不整。

舞燕歌珠：舞姿如燕，歌声如珠。

旋煮寒泉：随即烹煮清泉点茶。

露井瓶窦：露天的井与汲水的瓶窦。

飞瀑：汲水注水之声如瀑。

连环动触：指茶筅击拂茶汤如连环相触。

银粟：茶汤击拂后泛起的白色汤花。

粤岭闽溪：岭南福建产茶之地。

盈掬：满把。

连云：楼阁高峻连云。

杯中绿：杯中绿酒。

　　黄庭坚，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涪翁，洪州分宁人，苏门四学士之一，江西诗派开山，工词，兼有疏宕与旖旎两副笔墨。此词题作「看花回（茶词）」，夜饮至酣而继之以茶，兼忆旧游。山谷平生嗜茶，贬黔州戎州间多茶词，此词「怎归得，鬓将老」云云，当是晚年谪居南方、回望京洛旧游时所作，约在绍圣之后，具体作年已难确考。

此词以茶结酒，是山谷词中的豪婉兼行之体。上片写夜宴：「夜永兰堂醺饮，半倚颓玉」，长夜醺饮，醉态以「颓玉」出之，富贵中带颓放；「烂熳坠钿堕履，是醉时风景」不写歌舞之盛，偏写钗履散乱，醉中真趣全在不修边幅处。「催茗饮、旋煮寒泉，露井瓶窦响飞瀑」由酒入茶，汲水煮泉，声如飞瀑，闹酒之后忽起清音，一顿一转，章法极妙。

下片专写茶事：「纤指缓、连环动触。渐泛起、满瓯银粟」，击拂茶汤，汤花如银粟满瓯，宋人点茶之艺宛然在目；「香引春风在手，似粤岭闽溪，初采盈掬」由茶香引入产茶之地，手中春风，即是千里茶山，虚实相生。结拍「暗想当时，探春连云寻篁竹。怎归得，鬓将老，付与杯中绿」陡转沉痛：当年探春寻竹之兴，如今归不得而鬓已将老，万千心事只付一杯酒。全篇前半极热闹，后半极苍凉，茶与酒互相映照，把谪居者的岁月之感写得跌宕尽致。

山谷嗜茶，谪居黔戎之间多作茶词，此篇银粟汤花，正是宋人点茶击拂之技，可与《大观茶论》所记相参。夜饮继之以茶，闹中忽起清音，章法一收一纵。结拍探春寻竹、鬓将老、付与杯中绿，谪居者的岁月之感全在三个短语中转折，豪宕与苍凉俱见，是山谷词晚年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