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序章:一座城市的最后时刻
1938年10月21日下午,广州。
天空中没有太阳。不是因为阴天,是因为硝烟。
日军独立轻装甲车中队的钢铁履带碾过沙河街道,发出刺耳的轰鸣。几个小时前,龙眼洞的守军被击溃;再往前,萝岗的独立第九旅退向太和。现在,这支装甲部队已经冲进了广州市区。
街边,是被炸毁的房屋,是被遗弃的物资,是来不及撤离的百姓惊恐的眼神。
17时30分,日军攻进沙河。广州,这座华南最大的城市,中国的南大门,宣告失守。
从10月12日凌晨日军在大亚湾登陆算起,只用了九天。
九天前,没有人相信广州会这么快陷落。
九天里,有人血战到底,有人望风而逃,有人用500多枚手榴弹和刺刀守住了阵地,也有人连夜乘车撤向了后方。
九天后,华南地区最重要的海上通道被切断,武汉会战失去了战略意义,抗日战争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相持阶段。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二、南大门:最后的生命线
广州地处西江、北江、东江三江汇合之处,是华南沿海最大的城市。但它的重要性远不止于此。
1938年的中国,天津、青岛、上海、厦门已经相继沦陷。从海外运来的援华物资,那些用外汇换来的军火、药品、机器,还能从哪里上岸?
广州。
广州处于粤汉铁路和广九铁路的交汇点。从香港运来的物资,在广州上岸后,可以沿着粤汉铁路,源源不断地流向武汉、流向各个战场。这里是当时中国获取外援的最后一条主要通道。
谁控制了广州,谁就掐住了中国的脖子。
日本人当然明白这一点。
早在1937年12月底,日军大本营陆军部就提出了“在广东大亚湾登陆”的设想。但因日军海军反对——广州离英美在东南亚的殖民地太近,怕惹麻烦——行动暂缓。
这一等,就是将近一年。
1938年,国际局势变了。张鼓峰战役后,日本和苏联签订了停战协议。英法在慕尼黑会议上搞绥靖政策,出卖了捷克。日本放心了——列强不会管。
7月,日军大本营确定:在武汉作战的同时,进行广州作战。
9月7日,日本御前会议正式作出决定:攻占广州。
同一天,日军下令编组第二十一军,由台湾军司令官古庄干郎中将担任司令官,下辖第5师团、第18师团、第104师团和第四飞行团,海军第五舰队配合行动。
目标是:彻底切断中国通往国外的补给线。
10月上旬,日军各部在澎湖列岛的马公集结完毕,只待一声令下。
而此时,广州的防务,却是一片空虚。
三、一厢情愿:蒋介石的错误判断
为什么国民政府没有重点防御广州?
说来荒唐——他们把希望寄托在了英国身上。
广州与香港邻近。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一厢情愿地认为:如果日军进攻广州,就会损害英国在香港的利益,英国一定会出面干涉。
蒋介石据此作出了判断:日军不会贸然进攻广州。
基于这个判断,广州始终没有被当作重点防御地区。不仅如此,驻守广东的兵力还被一批批抽走。武汉会战打响前,蒋介石为了加强武汉防守,专门从广东抽调了4个主力师北上。
有人在提醒他。
9月7日,就在日军御前会议决定进攻广州的当天,广东省政府主席吴铁城给蒋介石发去电报:“日军在武汉会战期间,拟同时进犯华南。”
蒋介石没有重视。
10月8日,根据英国军方情报机关提供的消息,吴铁城再次急电:“日军可能会在10月11日前后,大举进犯广州。”
蒋介石仍然不以为然。他认为这只是日军的宣传战。他不仅没有下达加强广州防务的任何命令,反而命令广东最高军事长官余汉谋:再抽1个师增援武汉。
他对余汉谋说:“只要武汉能守,则粤必无虑。”
余汉谋还没来得及派兵北上,日军的船队已经出现在大亚湾海面。
四、金锁铜关:虎门的两次胜利与一个错觉
余汉谋也有自己的判断。
他认为,日军会从虎门打过来。
虎门,中国南大门的海防要塞,珠江口水路的咽喉,素有“金锁铜关”之称。从历史上看,凡是从海上沿珠江水道进犯广州,必先攻占虎门。
余汉谋把原先驻防惠州的第六十三军调往虎门,加强防御。
他有理由相信虎门能守住。一年前,有人在这里创造过奇迹。
那个人叫陈策,国民政府海军部次长。
1937年8月,淞沪会战打响后,日军海军两次进攻虎门,企图切断中国的外援通道。陈策主动请缨,亲自前往虎门督战。
虎门要塞的大角、沙角、威远三个炮台上,只有40余门老掉牙的大炮。广东江防舰队只有20余艘老旧舰艇,主力“肇和”号巡洋舰是1909年清政府向英国订购的训练舰,已经服役了30年——不是爷爷辈,也是大伯辈的老船了。
但陈策硬是靠着这些破烂,两次挫败了日军的进攻。
1937年9月14日那场海战,尤其惊心动魄。
那天清晨,日军海军第五水雷战队“夕张”号、“疾风”号、“追风”号三艘军舰,借着大雾埋伏在沙角炮台附近。这里是“肇和”号和“海周”号巡逻的必经之路。
8点52分,“海周”号发现敌舰,但已经晚了。日军两艘驱逐舰集火,“海周”号舵链被打断,但仍用110毫米舰炮反击。
日军旗舰“夕张”号集中火力打击“肇和”号。日舰火炮威力射速远超“肇和”号,“肇和”号被击穿进水,被迫后撤。但就在后撤途中,“肇和”号后主炮一发炮弹打掉了“夕张”号的烟囱,摆脱了追击。但自身也因进水过多搁浅。
陈策没有慌。他命令沙角炮台向日军运输舰“甘丸”号开火,多枚炮弹命中左侧甲板。“甘丸”号重创,狼狈逃出珠江口。陈策又下令仅有的四艘鱼雷快艇追击,四枚鱼雷再次命中“甘丸”号。
日军大乱,被迫放弃攻击。中国空军三架霍克三战斗机也加入战斗,对日军军舰扫射,“夕张”号被击中重创,被迫撤退。
这一战,日军两艘军舰被击伤,“甘丸号”抛弃的200多名海军陆战队被全歼。
“肇和”号搁浅,“海周”号重创,后被拖走自沉。
这是抗战中少有的中日两国海军舰队作战。陈策在战斗中身负重伤,失去了一条腿。
两次虎门胜利,让余汉谋产生了一个错觉:虎门固若金汤,日军不敢来。
但他忽略了一点:之前的日军,只是海军一支中型舰队。而这一次,是海陆空三军协同作战,重兵压境。
日军这一次,不打算从正面硬攻虎门。他们从淞沪会战中学会了迂回包抄——当年在金山卫登陆,一举扭转战局。这一次,他们要在广州故伎重施。
日军不打虎门,先打大亚湾。
大亚湾,位于广州侧翼,有公路通往广州。占领大亚湾,就可以利用公路输送优势兵力,从背后进攻广州。等广州得手,再从背后进攻虎门,虎门的炮台再坚固,也成了摆设。
这个计划,后来证明收到了奇效。
而余汉谋对此,毫无察觉。
五、登陆:10月12日凌晨的枪声
10月9日,日军第二十一军一百余艘运输船,从澎湖马公起航。
10月11日,船队抵达大亚湾。
驻守大亚湾滩头阵地的中国军队,只有一个新编成的特务营。他们对日军的行动,没有丝毫察觉。
10月12日凌晨3点半。
日军先头部队在数十艘军舰和一百余架飞机的掩护下,开始登陆。
守军瞬间被击溃。他们太少了,太少太少了。
天亮后,日军第18师团顺利登陆,迅速向淡水推进。守军抵抗了两个小时,弃城而逃。
第104师团在大亚湾东岸登陆,连续攻陷平海、稔山、吉隆。
10月14日,日军推进到惠阳。
黄昏,日军冒雨攻城。第151师依托城防工事顽强抵抗,激战一夜。
10月15日拂晓,惠阳失守。随后,惠州陷落。
10月16日,博罗沦陷。第151师补充团望风而逃。
日军第18师团主力,如入无人之境般向广州挺进。
六、觉醒:来不及的增援与匆忙的布防
蒋介石终于醒了。
看着形势日益严峻的战报,他紧急从武汉战场抽调第64军和第66军,命令他们火速支援广州。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两个军远在千里之外,根本来不及。
余汉谋也在紧急部署。他命令第151师坚守惠阳,第153师主力和独立第20旅占领横岗阵地掩护广九路,又从潮汕、海丰、陆丰调第157师赶赴横沥策应惠阳。
10月14日,余汉谋召开军事会议,决定:集中兵力,在广州近郊的增城设置临时防线,与日军决战。
他心里清楚,决战是假,争取时间是真。按照计划,只要能挡住日军三到五天,就能为撤出广州争取到时间。
10月18日,日军行进至增城东南的福田。
第153师第459旅旅长钟芳峻,率领部队正面迎敌。
七、血战福田:钟芳峻之死
福田之战,惨烈异常。
日军炮兵猛烈轰击,飞机狂轰滥炸,骑兵两翼包抄。第459旅依托阵地奋勇作战,一次次打退日军的进攻。
但差距太大了。装备的差距,火力的差距,兵力的差距。
更糟的是,侧翼的友邻部队早已溃散。第459旅陷入了三面受敌的绝境。
钟芳峻没有退。
他率领部队死战不退,用血肉之躯阻挡日军的钢铁洪流。一个旅,打得几乎伤亡殆尽。
最后,钟芳峻下令撤出战斗。他自己,没能撤出来。
第459旅旅长钟芳峻,壮烈殉国。
后来有人统计,广增之战是整个广州战役中双方伤亡最多的一次战役。日本防卫厅的《中国事变中国作战史》记载:“日军伤亡1923名。”中国军方记载:“中国官兵阵亡2954名,负伤5645名,失踪2643名。”
钟芳峻,是那2954分之一。
八、白面石:五百枚手榴弹与一座纪念亭
10月20日凌晨5时,增城东南,白面石阵地。
日军强攻正果东南面的白面石,企图从这里打开缺口。独立第二十旅第三团第二营营长黄植虞,率领全营官兵,利用有利地形奋勇抵抗。
日军第一次攻击受挫。
7时,日机轰炸守军阵地,步兵发起猛攻。第四连连长劳中逸、第五连连长张任君负伤,但他们没有下火线。他们组织士兵,用轻重机枪猛烈扫射,连续击退敌军。
9时,日军增援到达,轮番冲击。黄沙坝坳第五连阵地被突破。预备队第六连及时反击,夺回阵地。
11时,敌军炮火更加猛烈。电话线被炸断,上下联络中断,弹药补给极度困难。
黄植虞做出了一个决定:收集所有手榴弹。
全营收集了500多枚手榴弹。他们准备集中投掷,用这最后的武器抗击敌人。
12时,日军分五路强攻。
传达兵张德胜、黄标也加入了投掷集束手榴弹的队伍。手榴弹如雨点般砸向日军,爆炸声震耳欲聋。
硝烟中,日军还是冲了上来。
肉搏战。
中国官兵与敌人拼刺刀,拼了将近一个小时。刺刀捅弯了用枪托,枪托砸烂了用拳头。终于,日军退了。
但日军没有放弃。他们施放燃烧弹,阵地林木燃起熊熊大火。日军步兵乘机冲锋。
守军依然不退。他们用轻重机枪扫射,日军遭受重创。
至16时,白面石阵地仍在守军手中。他们成功掩护了该旅主力安全转移。
随后,第二营以部分兵力佯攻迷惑敌人,营主力向从化方向撤退。
此战,日军死伤164人,阵前遗尸40具。守军二营伤亡200余名。
后来,当地百姓在爱国人士王雁门的发动下,在白面石村前的老虎石岗顶,建起了抗日阵亡烈士墓。在黄沙坝坳,建起了抗日阵亡烈士纪念亭。
那纪念亭后来毁坏了。1985年,白面石村的村民们又集资重建。
他们记得那些用500多枚手榴弹和刺刀守住阵地的年轻人。
九、增城失守:余汉谋的撤退与民间的讽刺
10月20日,是决定命运的一天。
8时,日军攻破第186师防线。
10时,日军占领县城以西的钟岗。第186师孤立无援,退向钟落潭。
14时,增城县城失守。
同日,日军进攻花县,试图截断守军退路。
当天夜里,余汉谋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经蒋介石允许,和广东省政府主席吴铁城、广州市市长曾养甫一起,带着党政机关,向粤北撤退。
他们连夜乘车走了。
广州的民间,后来流传着一句话:
“余汉无谋,吴铁失城,曾养无谱。”
国民党驻美大使胡适在发给蒋介石的电报中说:“广州不战而陷,国外感想甚恶。”
撤退中的混乱,更是触目惊心。2000多支步枪、200多挺轻重机枪、100多门火炮、150多辆卡车、20辆装甲车,全部被日军缴获。
后来看电影《无名》,里面有一句台词:“为什么没有高射炮甚至没有高射击枪?”答案就在这里——不是没有,是白给了。
十、虎门陷落:五百壮士的最后时刻
10月21日下午,广州失守。
但战斗还没有结束。
10月22日凌晨,日军第5师团在海军第5舰队护航下,从大亚湾出发,绕过香港,进至珠江口。
他们的目标:虎门。
在空中飞机和海上舰炮的火力掩护下,日军登上西岸大角岛。
驻守大角炮台的中国海军陆战队,只有一个加强营,近五百人。
他们进行了最后的抵抗。
日军出动一百余架飞机,配合舰队炮火,对大角炮台连续轰击了一昼夜。
炮台在燃烧,阵地在崩塌,人在倒下。
但没有一个人撤退。
近五百名战士,全部壮烈殉国。
随后,虎门要塞司令郭思演下达了撤退命令。虎门要塞,这座“金锁铜关”,落入了日军之手。
至此,为时两周的广州作战宣告结束。
而蒋介石从武汉战场抽来增援的第64军、第66军,还没有到达。
十一、广州失守之后:一条通道的断裂与一个时代的转折
广州失守的消息传开,全国震动。
不是因为广州丢了——丢城失地,在那两年已经太多。而是因为广州丢得太快,太轻易,太窝囊。
更重要的是,广州失守带来的连锁反应。
华南地区的运输大通道被切断了。从香港运来的物资,再也无法通过粤汉铁路流向各个战场。
武汉会战,失去了战略意义。
10月24日,蒋介石正式下令放弃武汉。
10月25日,武汉沦陷。
10月27日,武汉三镇全部落入敌手。
抗日战争,进入了战略相持阶段。
十二、反思:谁之过?
广州的失守,谁之过?
蒋介石难辞其咎。他对英国干预的幻想,对日军意图的错误判断,对吴铁城一次次电报的漠视,直接导致了广州防务的空虚。他抽调广东主力师北上,让本已薄弱的防线雪上加霜。
余汉谋也难辞其咎。他对虎门的过度迷信,对日军迂回战术的无知,把主力调往虎门而忽视大亚湾,是战术上的致命失误。而他在关键时刻的撤退,更是给溃败添上了最后一把火。
战略误判,兵力空虚,部署失误,指挥混乱,撤退无序——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造就了广州九天陷落的悲剧。
但还有一个问题,值得我们深思。
为什么在这样一场溃败中,仍然有钟芳峻、有黄植虞、有劳中逸、有张任君、有张德胜、有黄标,有那些在大角炮台壮烈殉国的近五百名战士?
为什么有人在逃,有人在死?
这个问题,也许比追究谁的责任更重要。
十三、尾声:记住那些该记住的人
今天,如果你去广州,已经很难找到1938年战火的痕迹。
但有些东西还在。
在白面石村前的老虎石岗顶,抗日阵亡烈士墓还在。那是当地百姓自发修建的。他们记得那些用血肉之躯挡住日军的年轻人。
在黄沙坝坳,那座被毁又重建的纪念亭还在。1985年,村民们集资重建了它。他们记得。
在大角炮台的遗址上,或许还能找到当年弹片的痕迹。近五百名海军陆战队员长眠在那里,没有墓碑,没有姓名。
但他们用生命证明了一件事:在这场溃败中,有人没有逃。
广州战役是耻辱的,也是悲壮的。
耻辱的是那些该负责的人,悲壮的是那些该记住的人。
九天陷落,是历史的教训。
五百壮士,是民族的脊梁。
记住教训,记住脊梁。
因为,有些事,不能忘。
参考资料
-
日本防卫厅防卫研究所战史室《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
-
日本防卫厅《中国事变中国作战史》
-
国民政府军令部战史会档案,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
-
《李宗仁回忆录》
-
《陈策将军传》
-
广东省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广东抗战史稿》
-
白面石村抗日阵亡烈士墓史料
-
《胡适日记全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