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十二月的金陵
1937年12月4日,南京东郊句容,响起了第一声枪响。
那是日军便衣侦察队与中国军队前哨部队的短暂交火。冬日阴沉,灰色的天空压着这座千年古都。城里的老百姓还不知道,战火已经烧到家门口了。
五天前,12月1日,日本大本营下达“大陆第8号令”:华中方面军与海军协同,攻占中国首都南京。
八天前,11月28日,日军参谋本部正式批准了占领南京的计划。而在此前两周,日军第十军的少壮军官们已经擅自做出了“全军独断敢行,全力向南京方向追击”的决定。上海派遣军不甘落后,两路日军争相西进,像两把尖刀,直插南京。
从12月4日战斗打响,到12月13日城破,前后只有九天。
可这九天里,有十多万中国军人,守过这座城。
有人战死,有人被俘,有人消失在溃退的人潮里。他们守住了吗?没有。但他们守过。
01 该不该守
南京地处长江下游平原,三面环敌,北临大江,无险可守。
战前,国民政府高层对是否防守南京,分歧严重。何应钦、李宗仁、白崇禧等将领主张放弃。李宗仁说:“敌人可以三面合围,而北面又阻于长江,无路可退。不如宣布南京为不设防城市,防止日军借口烧杀平民。”
可蒋介石犹豫了。
南京是首都,是国父陵寝所在地。如果不战而弃,如何向全国民众交代?他在日记里写下:“南京孤城不能守,然不能不守,对上、对下、对国、对民,殊难为怀也。”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站了出来。
唐生智,湖南东安人,同盟会元老,参加过辛亥革命、北伐战争。1935年被授予陆军一级上将,但已多年不带兵。他信佛,人称“佛教将军”,身体虚弱,身着重裘。
可他当众激昂陈词:“南京是国际观瞻所系,又是总理陵墓所在,如果弃守,何以对总理在天之灵?抗战以来,我们中下级干部在战场上牺牲的很多,但还没有一个高级将领为国捐躯。我愿意防守南京,誓与首都共存亡。”
这话正中蒋介石下怀。于是,唐生智被任命为南京卫戍司令长官。
11月20日,唐生智发布戒严令,南京进入战时状态。他带着全家老小留在南京,以示决心。
可白崇禧后来回忆:“两天之视察,我发现唐之身体衰弱不堪,身着重裘,至平地,犹可下车看看;爬高山,便托我代为侦察。寒风白雪之中,我见他虚弱之身体,不禁为南京防守之担心。”
担心归担心,仗还是要打。
02 十万守军,二十万日军
唐生智麾下部队,番号不少。
第2军团、第66军、第71军、第72军、第74军、第78军、第83军、教导总队、宪兵部队、江宁要塞部队……建制师13个,加上其他部队,总计约15万人。
可这15万人,满编应有18万,实际上缺额严重。按唐生智统计,真正能打的不过8万人,其中新兵就占了3万。刚从上海撤退下来的36师、87师、88师,元气大伤,人员不足。从汉口调来的第41师、48师是生力军,但数量有限。教导总队12000余人,由军校学生组成,是难得的精锐。
对面,是日军华中方面军主力——上海派遣军和第十军,共8个师团,20余万人。飞机300余架,坦克200余辆。
更要命的是炮火。根据日军战报,进攻南京共投入105毫米以上重炮144门。第9师团战史记载:“从12月11日以来,得到150毫米榴弹炮、105毫米加农炮、150毫米加农炮、240毫米榴弹炮等重炮兵部队的协助。”
而中国守军有多少重炮?江宁要塞有少量要塞炮,教导总队有几门德制150毫米榴弹炮,总共不过8门日造150毫米榴弹炮可用。1937年,全中国陆军加起来,105毫米以上重炮不过80余门。
弹药差距更悬殊。第74军51师是中央军精锐,全师仅有22门82毫米迫击炮,山野炮一门都没有。8天战斗中,消耗炮弹323枚,平均每天每门炮打2枚。
日军第6师团仅配属的独立山炮联队和重炮兵大队,8天就消耗各类炮弹13710枚——是第74军整个军的几十倍。
以血肉之躯,对钢铁火海。
03 外围:四天丢了六座城
12月4日,句容以东40里,日军便衣侦察队与第66军前哨部队交火,南京保卫战正式打响。
此后四天,外围阵地接连失守。
12月5日,日军各部开始穿插,与第66军多处交战。几处阵地上,出现了“国军全部打光”的壮烈场景。
12月6日,汤山镇、栖霞山失守。句容、溧水被日军占领。
12月7日,日军兵临城下。松井石根从飞机上投下劝降书,称“百万日军业已横扫江南,南京城已被围困”,要求中国守军一天内投降。
唐生智不予理睬,下达命令:“各部队应以与阵地共存亡之决心尽力固守,决不许轻弃寸土。”
12月8日,外围阵地全部失守。守军退入复廓阵地。
04 雨花台:六千人与一个旅长
雨花台,城南制高点。
守在这里的是第88师262旅和264旅。旅长分别是朱赤和高致嵩。88师是德械师,刚从淞沪撤下,没有整补,就上了阵地。
12月9日,日军发起总攻。
12月10日,战况空前激烈。日军两个师团主力,在步、炮、坦克及航空兵协同下,猛攻雨花台。第88师右翼第一线阵地被全部摧毁。
朱赤站在被炸塌的工事里,对士兵们说:“宁为战死鬼,不作亡国奴!”他命令士兵把几十箱手榴弹的盖子全部打开,用绳子把导火索串联起来,摆在阵地前沿。
日军冲上来时,几百枚手榴弹同时爆炸,血肉横飞。
12月11日,日军攻势更猛。262旅友邻部队的阵地纷纷动摇。朱赤意识到突围已不可能,只有决一死战。他亲率敢死队杀入敌群,将士们视死如归,以血肉与敌相搏-5。
12月12日晨,日军集中百余架轰炸机和数十门重炮,对雨花台阵地狂轰滥炸。随后步兵发起集团冲锋。
朱赤和全体官兵拼死抵抗,战斗到最后一刻。弹尽力竭,壮烈殉国。
同一时刻,264旅旅长高致嵩也在肉搏战中牺牲。他和日军士兵扭打在一起,被咬掉一只耳朵,血流满面。他没有后退,拉响了导火索。
雨花台阵地上,6000多名中国军人全部英勇殉国。
战后,第88师师长孙元良说:“抗日南京之役,88师牺牲很重。88师有三个旅,六个团,三个团长都阵亡了。士兵的牺牲,当然更大了。南京之役是最悲壮的。”
05 紫金山:军校生的绝唱
紫金山,城东屏障。
守在这里的是教导总队。那是一群青年学生,大部分是中央军校的学员,最小的才十七八岁。他们没有重武器,只有步枪、手榴弹、刺刀。
日军第16师团猛攻紫金山。飞机轰炸,重炮轰击,坦克掩护步兵冲锋。教导总队的青年们趴在战壕里,等敌人靠近了才开枪。
子弹打光了,就上刺刀。刺刀弯了,就用枪托。枪托砸烂了,就用牙咬。
日军第九师团战史这样记载:“据守紫金山的敌军(中国守军)虽然是敌人,但的确很勇猛,他们也战斗到最后一个人,明知结果肯定是死,但还是顽强抵抗,一直奋勇地阻挡我军的进攻。”
激战终日,日军毫无进展。
06 光华门:被堵住的口子
光华门,城东南要冲。
12月9日,日军第9师团攻占工兵学校,坦克曾三次冲击城门,少数日军突入城内。卫戍司令部急调控置于清凉山的宪兵教导2团增援,同时令第87师反击。
第87师副师长陈颐鼎指挥第261旅和第259旅,分别由通济门和天堂村向敌侧背合击。激战数小时,反复肉搏,终将迫近光华门的日军击退,恢复了工兵学校阵地。
但潜伏在城门洞中的少数日军仍在。
当夜,第156师选派小分队坠城而下,将潜伏城门洞中的日军全部歼灭。
那个夜里,没有人知道,这些守城的官兵,天亮后还能不能活着。
07 撤退令与溃败
12月11日,武汉统帅部来电。
蒋介石通过顾祝同转告唐生智:如情势不能久持时,可相机撤退,以图整理而期反攻。
但命令含糊其辞。次日,蒋介石又以信函形式要求卫戍司令及副司令,“能多守一天就多守一天”。
统帅的决心,徘徊于撤与守之间。
12月11日午夜24时,唐生智签发了“卫参作第44号”命令——这是南京保卫战最后一道坚守作战命令。命令要求第八十三军、第八十八师、第八十七师、第七十四军固守阵地,严令“非有命令不得放弃,违者按连坐法治罪”。
12月12日,是战斗最激烈、牺牲最惨重的一天。
日军突破中华门,城里的秩序开始乱了。
下午5时,唐生智召开师以上军官紧急会议,宣布撤退。
按照计划:大部分部队从正面突围,司令部、直属部队、第36师由下关渡江。唐生智考虑到人多船少,口头补充:其他部队如不能全部突围,有轮渡时可过江向滁州集结。
这一补充,成了灾难的导火索。
原定突围的部队,全部蜂拥至下关。数量近9个师。
下关码头的船只,只有卫戍司令部控制的几艘小火轮和少量民船。一夜之间,运量陡增五倍。
挹江门前,人马愈停愈多,堵塞无隙地。不独车辆不能进退,人与人之间已无法转动。
有人被挤倒,后面的人踩上去。踩死的,比打死的还多。
教导总队第一旅第二团团长谢承瑞,在光华门阵地上英勇抗击日军多次进攻。撤退时,他被挤倒在挹江门的门洞里,被自己人活活踩死。
渡江时,人人争渡,任意鸣枪。因载重过多,船至江中沉没者有之;因争夺船只,互相开枪毙伤者有之;将船击毁者亦有之。
不少官兵拆取商户门板,自作木筏冒险渡江,被淹没江中者数以千百计。
“遥闻隔江嚎恸之惨,惟有相向唏嘘,默然泪下也。”
更惨的是,有的部队长官接到撤退命令后,根本没有传达,自己一走了之。
71军军长王敬久,开完会连部队都没通知,直接跑向下关。87师师长沈发藻,也跑了。教导总队队长桂永清,跟参谋长说了一句“你处理文件”,自己先溜了。
而负责断后的第2军团,在12日下午即率第41师和第48师,从周家沙和黄泥荡码头乘坐预先控制的民船,最早渡江北去。这支本应最后撤退的部队,成了最先逃跑的部队。
乌龙山要塞守军发现上级已撤,也于当晚毁炮撤去江北。
更可悲的是,当唐生智用无线电通知江北的第一军时,命令不知何故没有传到。北岸守军以为渡江的部队是逃兵,开枪射击,直到唐生智渡江后才停止,又造成数以千计的无辜伤亡。
据第78军军长宋希濂报告:负责维持秩序及掩护机关和直属部队渡江的第78军,只有4000余人渡过江,其余约千名滞留江边。第88师官兵6000余人,几全部壮烈牺牲,渡江者总计不过四五百人。卫戍司令部机关官兵500余人,渡江会集者仅约百人。
数万未及渡江的官兵,后来均惨遭日军杀害。
08 谁该负责
唐生智本人,当晚7时渡江,当夜住六合,次日晨抵滁县。在滁州,他叹道:“我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糟的仗。”又说:“我对不起国人,也对不起自己。”
徐州车站,李宗仁见到狼狈南下的唐生智,大吃一惊:“唐氏神情沮丧,面色苍白,狼狈之状,和在南京开会时判若两人。”
唐生智说:“德公,这次南京沦陷之速,出乎意外,实在对不起人。”
李宗仁安慰他:“胜败乃是兵家常事,我们抗战是长期的,一城一地的得失,无关宏旨。”
白崇禧在回忆录里为他说话:“南京失守后,曾有人纷纷责难唐氏,平心而论,已残缺疲败之师是不能与优势敌人相抗的。唐之错误在于事前未能知己知彼,谨慎考虑,详细计划,贸然承担守城重任,虽勇气可嘉,终不免受全国舆论之指责,则殊为不值矣。”
可这个错误,代价太大了。
尾声:那些不能忘记的人
12月13日,南京沦陷。
接下来六周,三十多万军民惨遭屠杀。这三十万人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撤退中未能走脱的守城官兵。
据各方数据综合分析,中国军队在南京保卫战中损失大约10万人。而真正阵亡于战斗中的,远少于这个数字。多数官兵死于混乱的撤退,以及被俘后惨遭杀害。
可那些在战场上死战不退的人,不该被忘记。
雨花台上,朱赤死了。他死的时候,身边是几十箱拉响的手榴弹,和冲上来的日军一起消失在火光里。
高致嵩死了。他被咬掉一只耳朵,血流满面,拉响了导火索。
紫金山上,教导总队三千多青年学生,大部分没有活下来。他们最小的才十七八岁。
光华门上,谢承瑞没有死在敌人枪下,却死在撤退的路上,死在自己人的脚下。
还有那些普通的士兵,广西的、广东的、湖南的、四川的。他们有的留下名字,有的没有。
可他们都守过那座城。
日军战报里,留下了这样的记载:
“牛首山的战斗,打得异常艰难。山上的敌军,是我们迄今为止遇到的最强的对手。”
“敌军(中国守军)虽然是敌人,但的确很勇猛,他们也战斗到最后一个人。”
“战壕里堆满了敌军士兵尸体。尽管如此,当我步兵沿山坡向上冲锋时,甚至还有敌兵宁死不退,死守阵地、宁死不屈。”
那些日本兵,在战场上遇见的中国军人,是这样的。
他们守了九天。城破了,他们死了。
可他们让日军付出了代价。据日军《中支方面地上作战经过概要》记载,从11月13日到12月13日,追击战和南京战役中,日军伤亡约26000余人。仅南京保卫战期间,日军死伤约6000人。
第16师团从华北战场转调华东后,一个月伤亡2194人,其中南京保卫战11天就伤亡1433人。
那些死去的中国军人,用命换了鬼子的命。
1937年12月,南京。
十万人守过这座城。十万人死了,散了,消失在历史的烟尘里。
可每一个中国人,都应该记得他们。
记得雨花台上的六千具尸体。记得紫金山上的青年。记得光华门下的那个夜晚。
记得那些没有活下来的人,曾经活过,曾经守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