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八月的上海
1937年8月的上海，热得让人发慌。
外滩的江风吹过来，带着黄浦江特有的腥味。南京路上的霓虹灯还亮着，咖啡馆里的音乐还响着，租界里的洋人们还像往常一样喝着下午茶。
可在闸北，在虹口，在江湾，枪声已经响起来了。
8月9日下午，两个日本海军陆战队军官，开着车闯进了虹桥机场的警戒线。守卫机场的中国士兵鸣枪警告，他们不停。士兵开枪了，两个日本人当场毙命。
这就是“虹桥机场事件”。
消息传到南京，蒋介石正在开会。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打。”
8月13日，日军向闸北发动进攻。淞沪会战，正式打响。
这一打，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中国军队先后投入七十多万人，伤亡三十多万。日军投入三十万人，伤亡四万多。上海的大街小巷，变成了血肉磨坊。租界里的外国人站在楼顶上看热闹，看着看着，就看傻了。
他们不知道，这场仗，改变了整个抗日战争的走向。
01 为什么是上海？
很多人问过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在上海打？
华北不是更近吗？平原不是更适合大兵团作战吗？
可蒋介石和他的幕僚们算了一笔账。
在华北平原上，一个日军师团，有22000人，有48门重炮，有坦克，有飞机。一个国军师，只有9000人，12门山炮。按战力计算，一个日军师团相当于26个国军师。
长城抗战，中国军队十几师山地防御，伤亡36000，日军只损失3000。
如果在华北平原上和日军主力决战，用不了三个月，中国军队就会被打光。
那怎么办？
德国顾问法肯豪森说：要在上海打。
陈诚说：要扩大沪战以牵制之。
蒋介石说：不能让日军从北向南打，要让他们从东向西打。
从北向南打，是平汉铁路、津浦铁路，是一马平川的华北大平原。当年蒙古人这么打过，满清人这么打过。一路南下，势如破竹。
从东向西打，是江南水网，是丘陵山地，是没完没了的河沟稻田。机械化部队进了这种地方，就像大象进了沼泽，有力使不出。
可怎么才能让日军改变进攻方向？
上海。
上海有三千日军海军陆战队。上海有日租界。上海是国际大都会。如果这三千日军被打得满地找牙，日本政府能坐得住吗？列强会怎么看？
日本人一定会增援。增援少了，打不过；增援多了，主力就来了。
主力一来，华北的日军就少了；主力一来，进攻方向就变了。
这就是淞沪会战的战略逻辑。
8月11日，蒋介石把两个德械师——87师和88师——秘密调进上海。这是他的王牌，是他手里最精锐的部队。
他要把宝押在上海。
02 先手，被调停耽误了
8月13日，战斗打响。
一开始，中国军队打得不错。87师、88师，加上随后赶来的36师，三个德械师轮番上阵，向日军据点发起猛攻。
日军占据的爱国女子中学，被88师拿下了。粤东大学，被拿下了。日军退守虹口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那是钢筋水泥筑成的堡垒，易守难攻。
可中国军队不怕。他们用手榴弹、用炸药包、用血肉之躯，一步一步往前推。
8月14日，中国军队攻占日军多个据点，战况一片大好。
就在这个时候，英、美、法三国驻上海大使出面了。他们说：双方停战，坐下来谈。
蒋介石犹豫了。
他等这个国际调停，等了很久了。他相信列强不会坐视日本吞并中国。他相信只要国际社会出面，日本就会收敛。
他下令：暂停进攻。
三天。
整整三天，中国军队在阵地上等着，日军却在抓紧时间加固工事、调整部署。
8月16日，调停失败。中国军队重新发起进攻。
可战机已经错过了。日军最危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蒋介石后来在日记里写，这是他“一生最大的失策”。
03 援军来了
8月22日，松井石根带着日军增援部队到了。
三个师团，从吴淞口、川沙口、张华浜登陆。他们带着飞机、坦克、重炮，潮水一样涌上来。
战局，瞬间逆转。
宝山，罗店，月浦，这些地方从此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血肉磨坊。
罗店争夺战，第11师、第67师轮番上阵，和日军反复拉锯。阵地得而复失，失而复得，一天之内易手好几次。打到后来，整个镇子都被炸平了，剩下的只有尸体。
第67师师长黄维，刚从德国回来，带着部队冲上去。打到最后，全师伤亡过半。
宝山保卫战，第98师583团3营500多人，在营长姚子青带领下死守县城。日军飞机炸，大炮轰，坦克冲，他们不退。打到第七天，城破了。姚子青带着剩下的几十个人，和冲进来的日军巷战。
最后一个人，倒在城墙上。
那一年，姚子青二十八岁。
他的兵，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们从广东来，从广西来，从湖南来，从全国各地来。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战略，只知道一句话：鬼子来了，打他娘的。
打完了，就不回去了。
04 桂军六万
9月中旬，日军增援越来越多，中国军队伤亡越来越大。
可增援也在路上。
广西的部队来了。四川的部队来了。云南的部队来了。东北的部队来了。各个地方军阀的队伍，从全国各地往上海赶。
桂系六万人，从广西坐火车到湖南，再从湖南徒步走到上海。走到的时候，脚都磨烂了。可他们二话不说，直接就上了阵地。
在宝山、罗店一线，桂军和日军打了三天三夜。
他们没有重炮，没有坦克，甚至没有足够的机枪。他们用的是广西造的土枪，打几发就拉不开栓。可他们不退。
李宗仁后来回忆说：“那是一场血战。每小时的死伤辄以千计，牺牲的壮烈，在中华民族抵御外侮的历史上，鲜有前例。”
六万桂军，打完那一仗，活下来的不到一万。
他们用命，填了日军的火海。
05 蒋介石的日记
整个九月和十月，蒋介石都在南京遥控指挥。
他在日记里记下了自己的心情。
刚开始，战况不错，他写：“今日沪战颇有进展”，“上海倭寇恐慌万分”。
后来，日军增援到了，他写：“忧心倍增”。
再后来，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两难。
白崇禧建议：撤到吴福防线，保存实力，再图后计。
陈诚也建议：该撤了，不能再打了。
可蒋介石看着日历，犹豫了。
10月30日，九国公约会议要在布鲁塞尔召开。这是国际社会最后一次调停的机会。如果中国军队在上海坚持到会议结束，列强们会不会对日本进行制裁？
他决定：再守十天。
他下令：川军、滇军、各地杂牌军，全部调往上海。一个师不够，就调两个师；两个师不够，就调三个师。
增援部队从全国各地赶来，匆匆忙忙，连地形都没看清，就被拉上阵地。一个师守一天，就被打残了；再上一个师，再被打残。
战场变成了真正的绞肉机。
蒋介石在日记里写：“集中兵力在上海决战乎？抑纵深配备长期抗战乎？”
他犹豫着，不知道该选哪一个。
他选不了，因为他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个念头：列强会帮忙的。
06 两个连的防线
11月3日，布鲁塞尔会议开幕。
蒋介石松了一口气。再守几天，就能看到结果了。
可他忘了一件事：杭州湾。
杭州湾在上海南边，是淞沪战场的侧翼。开战之初，蒋介石派了张发奎带着四个师、两个旅守在那里。四个师，两万人，守一段几十公里长的海岸线，绰绰有余。
可战况吃紧的时候，他把人调走了。
一个师调走了，两个师调走了，最后四个师全调走了。只留下两个连，几百个人，守着一百多公里的海岸线。
11月4日，日军100艘大船在杭州湾登陆。
两个连的士兵拼命抵抗，可他们挡不住。日军潮水一样涌上岸，迅速向内陆推进。
侧翼，被捅穿了。
陈诚得到消息，脸色都变了。他马上向蒋介石报告：必须撤退，再不撤就晚了。
蒋介石回电：再守三天。
三天后，日军已经完成了对淞沪战场的包围。
11月8日，蒋介石终于下令撤退。
可命令下得太晚了。撤退变成了溃退，几十万人挤在几条公路上，被日军的飞机追着炸。很多人不是在战场上死的，是在撤退的路上死的。
11月12日，上海沦陷。
三个月，七十万人，三十多万伤亡。上海，还是丢了。
07 八百壮士
撤退的时候，有一支部队留了下来。
那是88师524团的一个营，实际只有四百多人，为了壮声势，对外称八百人。他们奉命坚守苏州河北岸的四行仓库，掩护主力撤退。
营长叫谢晋元。
10月26日，八百壮士进入四行仓库。仓库紧挨着租界，日军的炮火不敢太猛，怕伤到租界里的洋人。
谢晋元对士兵们说：“我们掩护大部队撤退，守到最后一刻。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日军攻了四天四夜。
八百壮士用步枪、用手榴弹、用刺刀，把日军挡在仓库外面。苏州河南岸，租界里的老百姓站在楼顶上看，看着看着就哭了。
10月30日，蒋介石下令：撤退。
八百壮士撤进租界，被英军缴了械，关进了“孤军营”。四年后，谢晋元被叛徒刺杀。
那一年，他三十六岁。
尾声：胜利的代价
淞沪会战打完了。
三个月，七十万人，三十多万人伤亡。日军伤亡四万多，不到中国军队的七分之一。
从数字上看，中国输了。
可从战略上看，中国赢了。
日军的主力被吸引到了华东。他们从北向南打的计划，变成了从东向西打。西边的山，西边的水，让他们再也快不起来了。
苏联的援助来了。美国的飞虎队来了。国际社会开始正视中国的抗战。
更重要的是，全中国的人，都看到了国军的血性。
桂军六万人，打光了。川军两万人，打光了。东北军、西北军、滇军、粤军，都打光了。他们用自己的命，告诉日本人：中国人，不是一吓就跑的。
李宗仁后来在回忆录里写：“淞沪之战，简直是我们的血肉之躯来填敌人的火海。”
可这血肉之躯，填出了一条路。
一条通向持久抗战的路，一条通向最后胜利的路。
1937年11月12日，上海沦陷。
可那三个月里，有三十万人死在战场上，死在撤退的路上，死在血肉磨坊里。
他们死了，可他们让这个国家知道了一件事：
中国，不会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