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十一月的太原城
1937年11月初,太原城里的风已经很冷了。
从北面吹来的风,裹着硝烟的味道。从东面吹来的风,也裹着硝烟的味道。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咳嗽。
城里的老百姓们,早就跑得差不多了。商铺关门,学校停课,街上空空荡荡。只有一队一队的兵,在匆匆地走着。
他们是从北面撤下来的,从忻口撤下来的;是从东面撤下来的,从娘子关撤下来的。他们浑身是血,满脸是灰,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可他们还是往城里走。
因为城里,还有一个人没走。
那个人叫傅作义,第七集团军总司令,太原守备司令。
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北边和东边的方向。两路日军,正在向太原压过来。北边是板垣的第五师团,东边是川岸的第二十师团。加起来六七万人,飞机、大炮、坦克,一样不缺。
而城里,只有不到两万守军。
卫立煌带着主力撤到南边去了。阎锡山也撤了。八路军撤到山里去了。该走的,都走了。
傅作义没走。
他接了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守住太原。
守五天,还是守五天?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是军人。
01 阎锡山的最后一搏
故事要从11月2日说起。
那天,阎锡山在太原绥靖公署的中和斋会议厅,召开了一次高级将领会议。
来的人不少:卫立煌、黄绍竑、傅作义、孙连仲……都是战场上下来的人,脸上还带着硝烟的颜色。
阎锡山站在地图前,说了一句话:
“太原,要守。”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
卫立煌抬起头,看着阎锡山,半天没说话。他刚从忻口撤下来,带着十几万人往南走。他知道,太原守不住。
黄绍竑也皱起了眉头。他刚从娘子关撤下来,知道东边的情况有多糟。
可阎锡山坚持要守。
他说,太原城外有既设阵地,可以“依城野战”——主力在城外打,一部分守城,内外配合,挡住日军。
卫立煌不吭声。
黄绍竑也不吭声。
会开了一整夜,从下午开到深夜,从深夜开到天亮。最后还是阎锡山拍板:守。
傅作义被任命为太原守备司令。
会后,有人悄悄问他:“这仗能打吗?”
傅作义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军人以服从为天职。”
11月4日,阎锡山带着长官部的人,撤出了太原。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太原了。
同一天夜里,周恩来和八路军驻晋办事处的最后一批人员,也撤出了太原。
走之前,周恩来找到傅作义,说了一句话:
“抗日战争胜利的基础,在于广大人民群众之深厚的伟大力量,请你保重。”
傅作义点点头,没有说话。
02 最后的集结
11月4日到5日,守城部队陆续进入太原。
傅作义站在城门口,看着一队一队的兵从他面前走过。
第三十五军的第二一一旅、第二一八旅,共六个团。这是他的老底子,从绥远带出来的。
第二一三旅两个团,原属李服膺的第六十一军。独立第一旅三个团,新编的部队。还有炮兵第二十一团、二十二团,炮垒大队,高射炮一个连。
数了数,番号不少,可实际兵员不过一万余人。
三十五军经过商都、平绥线、平型关、忻口几个战役,损失很大。据第四三六团的统计,四个战役仅营连长就伤亡了一百员。每团平均只有约六百人。
傅作义把绥远调来的四个国民兵团全部补充进去,才算基本满员。
可这点人,要守周长四十里的太原城,着实不够。
他把三十五军全部摆在东城墙和北城墙上——那是敌人必攻的方向。
北城从西北城角起:新编第一团、第二一八旅第四三五团、第四二〇团、第四三六团。
东城从东北城角起:第二一一旅第四一九团、第四二二团、第四二一团。
南城由第二一三旅布防。
西城由独立第一旅布防。
炮兵分布在各个阵地。
关厢前进阵地:北关兵工厂由第四二〇团两个营防守;东北城外黄国梁坟阵地由袁庆荣团的张惠源营防守;东南城外郝庄、双塔寺阵地由刘景新团的韩春富营防守。
骑兵连放在汾河西岸,担任游动巡逻。
城内也作了布置:曾延毅为太原戒严司令,马秉仁为戒严副司令,指挥绥远宪兵第七、八两队,维持城内秩序。
傅作义的总部设在原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部内。
部署既已就绪,准备在四日黄昏封闭城门。
封城以前,傅作义集合部队作动员讲话。
他说了一句后来被人反复提起的话:
“今天就要封城,我们守城,就比方人已经死了,躺在棺材里,光差盖盖啦。”
这话是说,要与城共存亡。
可这话也起了反作用。
当天晚上,不只士兵和下级军官有越城潜逃的,就连总部里傅作义的亲随副官、处长,也都乘黄昏封城的空子,跑了。
人心,开始散了。
11月4日下午,卫立煌从忻口撤退下来,进太原城和傅作义见面。
他不主张空守孤城。他说,依城野战已不可能,只剩孤军守城,徒耗兵力,不如一同南下。
傅作义沉默了一会儿,说:
“守土抗战,军人有责。野战军在,太原当然要守,野战军走了,太原还是要守。至于后果,考虑不了那许多。”
天黑前,他把卫立煌送出城外。
城门,封了。
03 围城
11月5日,日军步兵迫近太原。
飞机开始有计划的轰炸。太原城内,空袭警报响了几日,从这天下午起,警报也哑了——不用报了,敌人就在眼前。
11月6日拂晓,日军开始进攻。
北关兵工厂,李思温团长带着两个营,依托早已构筑的坚固工事,对优势敌军的进攻顽强抵抗,击退敌人多次冲击。打到黄昏,奉令撤入城内。
东北城外黄国梁坟阵地,张惠源营准备不够,受敌压迫,提前撤回城墙主阵地。
北城和东北城角,赤裸裸地摆在敌人面前。
日军炮兵在飞机指示目标下,以数十门榴弹炮、野炮,集中火力向东北城角的城墙猛烈轰击。城墙上部在硝烟弥漫中,逐渐被打成缺口,崩落的碎砖土块在城下摊成斜坡。
守军炮兵开炮还击,形成整天的炮战。
天黑停战,守城部队连夜修复城墙缺口。
04 城内的暗流
就在城外激战的同时,城里也出了问题。
从戒严司令部成立那天起,就发现城内潜伏着不少汉奸敌特。小北门里的天主教堂,据说是掩护他们的一个渊薮。
大街上经常听到枪声,戒严司令部的巡查兵有被打死的。司令部也扣捕了一些可疑的人,可始终审不出头绪。
太原的宪兵早就随第二战区长官部撤走了,警察机构已经瘫痪。新来的戒严司令部完全来自绥远,不了解当地情况,只能瞎摸索。
11月5日以后,敌机滥炸市区,房倒屋塌,交通阻塞,电杆折断,电灯失明,电话线路时常发生障碍。修不胜修,一片混乱。
11月7日,街头巷尾到处是散兵游勇。不少食品商店被打开了门窗,满街都是酒瓶子、罐头筒子。
敌人进城的消息一传开,军心惶惶,不可终日。
05 城破
11月7日拂晓,日军全面进攻。
北城外的日军利用关厢建筑物,东门外北段的日军利用丘陵地带,分别接近城墙。同时,分兵绕过东城,向城南火车站迂回;另一支日军由汾河上游渡河,进出于城西汾河西岸,企图对太原合围。
主力以步炮空联合作战,向东北城角猛烈进攻。
连夜修复的城墙缺口,很快又被炸毁。
战况极为激烈,城坡上敌尸成堆,大片黄土变成殷红色。守军也伤亡惨重。
黄昏时分,日军调集精锐,再次发动强攻。
城墙缺口守军全力阻击,终于在兵员伤亡殆尽、援军一时调集不来的时候,被一股日军突入城内,占领了小教场的炮兵营盘。
这个营盘孤立在北城墙下面,东西南三面都是平坦开阔的操场。白天我军不易接近,日军也很难向外扩张,形成了对峙。
日军后续部队一时不能进城,用飞机空投接济。
11月8日早晨,战况更加危急。
傅作义在防空洞里召集会议。戒严司令曾延毅从防空洞出来,没有再回司令部,直奔总部大门而去。
他叫上参谋长,骑马直奔大南门。
城门封着,砂袋层层堆积。曾延毅命令卫士搬移砂袋。守城官兵认出他是第三十五军副军长,不敢拦阻。
可封城时只怕封不牢固,土囊砂袋积得太多,移动不便。卫士们费了老大力气,城门仅仅打开一个小缝。
曾延毅舍掉坐骑,爬上砂袋,让人把他举上门顶,钻了出去。
这时候大约九点多钟。
戒严副司令马秉仁也不甘落后,乘着装甲汽车赶到大南门,从炮兵掩体钻出城外,落荒逃命。
曾延毅出城打的是第三十五军副军长的旗号,看见他的人都说:“副军长出城走了!”
马秉仁出城,人们又说:“副司令出城走了!”
“副军长”和“副司令”,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傅军长”和“傅司令”。
军心动摇,顿时大乱。
有些部队,官不管兵,兵不顾官,撂下武器,越城逃走的颇不乏人。
十二时以后,除过北城东城和敌人对峙的部队无暇他顾外,其他城上的守军逐渐稀少,有些地段已看不到部队的踪影。
总部里,上午十时许,汉奸对着总部大门打了几枪,院内哗然大乱。
副官长黄士相跑进防空洞,大喊:“敌人在总部门外打枪,快打进总部来了!”
傅作义一夜未眠,两眼通红。听到这喊声,勃然大怒:“谁说的?简直是汉奸造谣,惑乱军心,砍你的脑袋!”
黄士相退出防空洞,靠在墙上,又气又怒。
特务连的三十多名官兵跑到西便门,慌乱地挪动砂袋,打算开门逃出。有人劝阻后,他们才喊着“回去保卫总司令”,又回到总部楼下。
队伍重新集合,秩序暂时稳定。
06 最后的决定
11月8日,日军继续向北东两线全面进攻。
东北城角的突破口,守军已无法控制。日军又窜入约两个营,向外扩张。经过整个上午的巷战,虽然攻占了几个院落,发展仍然有限。
守军精疲力竭,既不能歼灭入城的敌人,也没有力量将敌人逐出城去。
十二时以后,发现敌人以坦克掩护汽车,不断由汾河以西公路上向南输送部队。这是要完成包围,将守军全部歼灭。
外援无望,反攻无力,时间拖得越长,对守军越不利。
傅作义在防空洞里,心中焦急,坐立不安,只是鼓着气说“打”,总不露半个“走”字。
没人敢去和他说话。
但稍具军事常识的人都明白,守是坐以待毙,走是肯定要走,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参谋处处长苏开元悄悄地拟好了退却命令。军需处把大批现钞分给总部人员分开携带。
好容易挨到下午五点多,参谋长陈炳谦、防守指挥官袁庆曾,一起向傅作义婉转陈辞:
“对敌人一定要打,对窜入的日军一定要消灭,但需要筹划一种有利的打法。现在局势已恶化到对我军极端不利,我们最好先突出敌人的包围圈,转进到西山里,反转来再打击敌人。这是当前万全之策。”
傅作义满面怒容:“你俩也说‘退’?好,走!”
二话没说,扭身抓起大氅,就向防空洞出口走去。
苏开元赶快将早已预备好的退却命令交给陈参谋长签字,马上分发给各守城部队。
夜幕渐临。
傅作义在前面走,总部各处人员陆续跟上,接着是特务连、宪兵队、保安队,拉成长长一列,走出总部大门,顺着大街直向大南门。
可参谋处忘了——城门封着。
07 大南门
接近大南门,眼前的一幕令人绝望。
门洞里外,城墙上下,都是争着要出城的溃散官兵。你挤我拥,喧嚷之声震耳欲聋。敌人断断续续地开炮,向城内盲目射击,更增加了人们的惊惶。
城门跟前,有一部分人正在挪移砂袋,预备开门。但满门洞的人越挤越紧,妨碍着他们的工作。
停在门洞外的,有装甲车、载重车、马匹驮骡、骆驼……门洞里也满地是土囊、砂袋、踏烂的自行车、挤死的骆驼、死人。
一绊就倒。有力的猛勇向前,绊倒的被践踏在地。有人哭喊叫骂,有人开枪瞎打,乱成一锅粥。
被踏死踏伤的很多。第四三五团少校团附解致信,就是在这里被踏死的。
总部的行列散了。
有人从城门缝挤出来的,有人从炮兵掩体钻出来的,有人从重机枪射击孔爬出来的,还有用绳缒城出来的。
傅作义出城以后,身边只剩下特务连排长薛文一人跟随。
参谋长陈炳谦只身奔波一夜,过汾河时连鞋子都丢了一只。
08 汾河
出城之后,汾河桥和南下道路均被日军火力封锁。
出城军民只得就地西渡汾河。
枯水期的汾河虽然只有齐胸深,但时值初冬,近岸一带已结有薄冰,河中流凌不断。
官兵们踏入冰冷刺骨的河水徒步涉水。由于不熟悉河道情况,不断有人陷入泥淖中淹死。呼救之声,不绝于耳。
傅作义下河不久,两只鞋就陷入泥中。赤脚过河后,才有一名士兵给他递上一双布鞋。尺码太小,只得剪去前端,匆匆上路。
太原退却,夜渡汾河。河水不宽不深,但泥淖很多。很多官兵不了解河道情况,陷入泥淖,死在汾河里。
总部中校参谋许挹和,就是这样死的。
还有些部队敌情不明,乱扑到太原县、清源县、晋祠、小店镇等处敌人窝里,被解决的也为数不少。
尾声:收容
11月9日晨,傅作义停在大原西山一个小村。
总部的重要人员陆续赶来。第二一一旅旅长孙兰峰带着旅特务连,第七十三师代师长王思田带一个特务排,也找到了这里。
见傅后,即令布置人员,分头收容部队。
下午从这里出发,先奔中阳,后转石楼。
太原退却,守城部队接到退却命令的有之,没有接到的也有之。撤退仓惶,形成混乱,又系夜间行动,前后互不相顾。不少带兵官脱离了部队,部队大部溃散。
第二一八旅旅长董其武、新编第一团团长姚骊祥,只剩两个单人相随出城。天明以后,到处被敌人阻隔,通不过去,越走越偏东南,一直走到沁县,经过一个多月,才在石楼找到自己的部队。
守双塔寺的第四二一团营长韩春富,在退却时脱离部队,带着骑兵一排跑到晋北五台县,被反正伪军缴了械。
1937年11月9日,太原沦陷。
太原保卫战,结束了。
打了五天五夜,一万多守军,活着出来的,不到一半。
那些死在城墙上的人,死在巷战里的人,死在汾河里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可傅作义后来常说一句话:
“守太原,是军人的本分。守不住,是军人的耻辱。”
可后人知道,那不是耻辱。
那是用血肉之躯,挡在侵略者面前的最后一道墙。
墙倒了,可墙里的人,没有跪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