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十月的太行
1937年10月，太行山里的树叶已经开始黄了。
从石家庄往西，沿着正太铁路，一路都是山。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火车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喘着粗气往西爬。
爬到娘子关，铁路就卡在山缝里了。
娘子关在山西和河北的交界处，是太行山上的一个关口。关两边是陡峭的山崖，关下是一条深深的峡谷。正太铁路从峡谷里穿过去，是山西通往华北的唯一铁路通道。
守住了娘子关，就能守住太原的东大门。
可这个门，没守住。
从10月11日到11月2日，整整二十二天。中国军队在这里投入了十万兵力，伤亡两万七千多人，最后还是没有挡住一万五千日军。
仗打完了，很多人都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十万大军，守不住一个关口？
为什么明明有地形优势，还是输了？
为什么那么多士兵拼了命，最后还是得撤退？
答案很复杂，也很简单。
01 阎锡山的算盘
故事要从忻口说起。
1937年10月初，日军板垣师团正在忻口和中国军队血战。那是一场硬仗，双方都死伤惨重。为了策应板垣，日本华北方面军派出一支西进兵团，由第20师团师团长川岸文三郎指挥，沿正太铁路向西打，目标是抄太原的后路。
消息传到太原，阎锡山坐在指挥部里，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他做了一个决定：把主力放在忻口，娘子关那边，先放一放。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娘子关天险难攻。关两边都是山，铁路从峡谷里穿过，日本人就算来了，一时半会儿也打不下来。就算平汉线上的守军挡不住，石家庄那边还有一道防线，总能撑一阵子。
他把宝押在了忻口。
可他忘了一件事：平汉线上的守军，不是他阎锡山的兵。那是刘峙的部队，第一战区的部队。刘峙在石家庄稍作抵抗，就带着部队撤到安阳去了。
他一撤，娘子关就赤裸裸地暴露在日军面前。
阎锡山急了眼，赶紧调兵往娘子关赶。可兵不是说来就来的。冯钦哉的第27路军、曾万钟的第3军、赵寿山的第17师、孙连仲的第26路军，从各个方向往娘子关开拔。
等他们到的时候，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打到井陉了。
十万大军，仓促上阵。
02 雪花山：那个被处决的团长
最先接火的，是赵寿山的第17师。
赵寿山是西北军的老人，打仗很硬。他的部队守在娘子关正面的井陉和雪花山一带。雪花山是制高点，和娘子关成掎角之势。守住雪花山，就能守住娘子关。
10月11日黄昏，日军2000多人向守军全线进攻。
10月12日拂晓，日军的飞机来了。炸弹像下雨一样，把雪花山炸得尘土飞扬。步兵在飞机掩护下往上冲，守军往下扔手榴弹。冲上来，打下去；再冲上来，再打下去。
打到下午，日军突破右翼49旅的阵地。井陉失守了。
可雪花山还在。
10月13日拂晓，日军继续进攻雪花山。这回他们换了打法，先派一支部队绕到侧后，牵制守军主力，然后正面猛攻。
负责防守雪花山的是102团团长张世俊。
他在阵地上顶了一天，部队伤亡很大。傍晚的时候，日军攻得更猛了。张世俊看了看周围，觉得守不住了，下令撤退。
他这一撤，雪花山丢了。
消息传到师部，赵寿山暴跳如雷。他连夜赶到前线，把张世俊抓了起来。
“雪花山是怎么丢的？”
张世俊低着头，不说话。
赵寿山没再问第二句。他当场下令：枪决。
张世俊被押到一片空地上，背对着山。枪声响了，他倒下去。他的尸体就埋在雪花山脚下，对着那座他丢掉的山。
赵寿山带着余部，退到乏驴岭继续抵抗。
03 旧关：那个致命的漏洞
雪花山激战的同时，另一路日军正在往南绕。
他们走的是小路，经长生口、大小龙窝、核桃园，一路往西。他们的目标是旧关。
旧关在娘子关以南，是晋东娘子关的右门户。在军事上，它的重要性和娘子关不相上下。谁占了旧关，谁就能抄娘子关的后路。
可就是这么重要的地方，竟然守备空虚。
为什么？
因为最初布置防线的时候，旧关正好处在两个部队的结合部。一边是赵寿山的第17师，一边是曾万钟的第3军。两个阵地相交的地方，往往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没有人觉得那里重要，没有人往那里放兵。
10月13日早晨，日军到了旧关。守关的只有27路军的一个工兵营和一个特务连，加起来不到500人。他们仓促应战，打了一整天，下午2时，旧关被攻陷。
消息传开，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黄绍竑站在指挥部里，脸色铁青。他知道，旧关一丢，娘子关就危险了。
他急调孙连仲的26路军上去，要把旧关夺回来。
孙连仲把任务交给了27师。27师79旅旅长黄樵松，带着部队往旧关赶。赶到关沟一带，正碰上从旧关出来的日军。双方在沟里打了起来。
黄樵松的兵三面包围，把日军堵在沟里。打了半天，大部分日军被歼灭，残余的退回旧关。
可这只是开始。
10月16日拂晓，中国军队对旧关发起大规模进攻。曾万钟的第3军、冯安邦的27师、38军教导团，一起往上冲。
38军教导团的团长叫李振西。他带着部队冲在最前面，占领了旧关以西的高地。可刚站稳脚跟，日军的反扑就来了。飞机在天上扫射，大炮在地上轰，步兵往上冲。教导团和日军反复争夺，打了一天一夜。
李振西后来回忆：“那一仗，教导团几乎打光了。我身边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可我一步没退，因为我身后就是娘子关。”
打到18日，旧关还是没拿下来。
日军源源不断地增援，守军伤亡越来越大。曾万钟的第3军伤亡惨重，38军教导团几近覆灭。旧关周围的阵地，一块一块地丢。
黄绍竑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被涂黑的标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04 七亘村：迟到的援军
旧关激战的时候，八路军129师赶到了。
刘伯承带着部队，急行军往娘子关方向赶。他们的任务是堵住从东南方向迂回的日军。
10月23日，771团陈再道部赶到七亘村。刚进村，还没来得及布防，日军的先头部队就到了。
双方在村里打了起来。
771团仓促应战，打了半天，伤亡很大。团部被日军袭击，不得不撤退。
七亘村丢了。
日军继续西进，直奔马山、东回。
阎锡山急令川军第41军孙震部上去堵。孙震带着部队赶到马山，和日军撞上了。
那是川军出川后的第一仗。
川军的兵，头上戴着草帽，身上穿着单衣，脚上穿着草鞋。手里的枪，是四川造的土枪，打几枪就拉不开栓。有刺刀的，不到十分之一。
而对面，是装备精良的日军。机枪、大炮、飞机，一样不缺。
可他们没退。
122师364旅冲上去，和日军搅在一起。两挺机枪打了一梭子，就坏了一挺。剩下的战士，只能用大刀、木棍和敌人拼。
打了三天三夜，364旅伤亡过半，被迫撤退。
李振西后来在总结里写：“川军的兵，打得真勇。可勇有什么用？枪不行，炮不行，补给不行。一个旅冲上去，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
05 腹背受敌
10月20日以后，战局越来越糟。
日军分成了左右两个纵队。右纵队继续正面进攻娘子关，左纵队从南边绕过去，直插守军侧后。
10月22日，日军左纵队进至七亘村一带。10月23日，占领马山村。10月25日，突破东回镇南北线阵地。
娘子关守军，腹背受敌。
黄绍竑急得团团转。他给阎锡山发电报，要求增援。阎锡山回电：无兵可调。
10月26日拂晓，日军向娘子关发起总攻。
正面，日军右纵队猛攻关隘；侧后，日军左纵队已经进至柏木井，离娘子关只有十几里。
再不撤，就要被包饺子了。
黄绍竑下令：主力转移，退守巨城镇、移穰镇一线。
娘子关只留少数部队掩护。
命令一下，部队开始后撤。可一撤就乱了。有的部队接到命令，有的没接到；有的撤得快，有的撤得慢。日军在后面追，飞机在天上炸，乱成一团。
当天，日军攻占娘子关。
李振西带着教导团的残部，边打边撤。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关口，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06 最后的溃退
娘子关丢了，可仗还得打。
从10月27日到11月2日，中国军队节节抵抗，节节后退。
27日，平定告急。28日，阳泉告急。29日，日军攻占平定。30日，攻占阳泉。11月2日，攻占寿阳。
蒋介石急了。他给第一战区下令：汤恩伯率第13军出击，攻击日军侧背。
可来不及了。
11月4日，日军逼近榆次。11月5日，占领榆次。11月6日，忻口守军全线撤退。11月8日，太原失守。
娘子关战役，输了。
尾声：为什么输了？
战后，很多人都在问：为什么输了？
李振西写了一篇总结。他把原因归纳为四个：
第一，轻敌大意，部署失误。
阎锡山把宝全押在忻口，忽视了娘子关。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各部队之间没有联动，各自为政。两军交接地带成了漏洞，被日军一刀捅穿。
第二，用兵失策，仓促应战。
黄绍竑用兵分散，形不成拳头。川军上来，是一个团一个营地添，白白消耗兵力。很多部队对地形不熟，进入阵地就陷入混乱。
第三，兵多不精，调动不灵。
十万大军，来源复杂。中央军、晋绥军、川军、西北军、八路军，各有各的指挥体系。黄绍竑一个桂系出身的，根本调不动那些部队。有的部队保存实力，不肯拼命。有的部队想拼命，枪不行。
第四，敌我差距，死伤惨重。
川军用大刀对机枪，用草鞋追汽车。日军一个大队，步兵炮、山炮、轻重机枪配齐了，天上还有飞机。守军的炮兵阵地，连一门炮都没有。伤兵没人救，倒在路边呻吟，直到死去也无人问津。
李振西在最后写了一句话：
“我们的兵，打得不比日本人差。可我们的装备，比日本人差得太远了。”
可还有一件事，他没写。
那些兵，穿着单衣，穿着草鞋，拿着打几枪就拉不开栓的土枪，在十月的太行山里，和装备精良的日军拼了二十二天。
他们输了。
可他们没给中国人丢脸。
如今，娘子关还在。关下的铁路还在。火车从关下穿过的时候，呜呜的汽笛声在山谷里回荡。
那些声音，像是在说什么。
也许是在说，七十多年前，有一群穿着草鞋的人，在这里守过。
他们死了。
可他们守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