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武汉会战:一百万人四个月,用空间换来的战略转折

作者:孟付良     发布时间:2026-03-05 15:07:30

一、江城悬旌:1938年的夏天,武汉成了中国的心脏

1938年6月的武汉,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长江与汉水交汇处的这座江城,此刻正承受着它历史上最沉重的使命。自从去年11月国民政府部分机构迁至此地,武汉便成了事实上的战时首都——中国的军事、政治、经济中心。从沿海撤下来的工厂在这里复工,从国外购买的重武器在这里转运,从全国各地汇集而来的热血青年在这里整训。各国使节与外报记者,也驻在汉口,注视着这座城市的命运。

日本人很清楚武汉意味着什么。

早在占领南京之后,日军大本营就开始研究进攻武汉的计划。1938年4月,当徐州会战还在进行时,他们已经在为武汉作战做准备。5月底,大本营陆军部确定了秋季进攻武汉的方略。6月15日,日本御前会议正式作出决定:攻占武汉,迫使中国政府屈服,尽快结束战争。

日本人打的是这样的算盘:只要拿下武汉,就能控制中国腹地,切断长江交通,然后沿平汉铁路南下,与华南日军会师。到那时,国民政府将无路可退,除了投降,别无选择。

可他们低估了中国人的决心。

6月中旬,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制定了保卫武汉的作战计划。核心思想很简单:立足外线,保持机动,利用地形和工事逐次抵抗,以空间换时间,最后转变敌攻我守的态势。

蒋介石自任总指挥,调集第五、第九战区全部兵力,加上海空军各一部,总计14个集团军、50个军,作战飞机约200架,舰艇30余艘,总兵力近100万人。这是自抗战以来,中国军队投入兵力最多的一次会战。

苏联援华志愿航空队也加入了战斗序列。那些蓝眼睛的飞行员们,将与中国弟兄一起,在长江上空与日寇鏖战。

7月6日,武汉召开了国民参政会第一届会议。国共两党代表坐在一起,共同宣誓:“中国民族必以坚强不屈之意志,动员其一切物力、人力,为自卫,为人道,与此穷凶极恶之侵略者长期抗战,以达到最后胜利之日为止。”

大会要求全国军民:“一切的奋斗,要巩固武汉为中心,以达成中部会战胜利为目标。”

江城上下,战云密布。

一百万人,四个月,一场决定中国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帷幕。

二、千里江防:从马当到田家镇,每一寸都是血

日本人进攻武汉,走的是他们最熟悉的路——长江。

从上海到南京,从南京到九江,长江是日军最便捷的运输线。只要打通长江,他们的舰艇就可以直抵武昌城下。

而中国军队的应对之策,是在长江两岸层层设防,利用沿江要塞和丘陵湖沼,逐次消耗敌人。从安庆到武汉,数百里的江防线上,每一处都是血战之地。

第一道防线,是马当。

马当要塞位于江西彭泽县境内,占据长江天险,由德国军事顾问设计,国军经营了数月,耗资无数。江面布满水雷、沉船和人工暗礁,岸炮阵地坚固异常。蒋介石对它寄予厚望,认为至少能阻止日军两个月。

6月11日夜,天降大雨。

日军波田支队(台湾混成旅团)趁雨夜突袭安庆。驻守安庆的是川军第27集团军杨森部,作战不力,一夜之间就被逐出城外。蒋介石大怒,致电杨森:“轻弃名城,腾笑友邦。”

杨森回电辩解:徐源泉的26集团军挡不住日军第6师团的攻击,暴露了他的侧背,不得已才退出安庆。

这事不了了之。但安庆的失守,意味着日军打开了通往武汉的第一道大门。

波田支队攻占安庆后,继续搭乘海军舰艇西进。6月下旬,他们抵达马当要塞封锁线外。

日本人首先试图从江上突破。但水雷太多,扫雷艇在守军炮火下根本无法作业。日军转而改为陆路迂回进攻。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守军出了岔子。

马当要塞附近驻守的是李韫珩的第16军。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大敌当前,李韫珩竟然办了一个为期两周的“抗日军政大学”。6月24日,他大肆铺张地搞了一个隆重的结业典礼,邀请16军各级军官和当地士绅参加。

日军显然得到了情报。就在典礼当天凌晨,他们在16军防地的东流登陆成功,轻而易举地攻下了既无准备、又无主官指挥的香山、香口。

还好,防守马当要塞长山核心阵地的海军陆战队第2大队没有派人参加典礼。在总队长鲍长义的指挥下,2大队顽强抵抗,打退了波田支队的三次大规模冲锋。

鲍长义这边打得昏天暗地,李韫珩那边结业典礼正喝得热火朝天。见16军指望不上,鲍长义赶紧发报给在武汉的老上司谢哲刚。谢哲刚一看电报,吃惊不小,立马报告了蒋介石,同时紧急请空军出动。

蒋介石看了电报,更是大吃一惊。他马上打电话给在田家镇视察的白崇禧,让他想办法。

白崇禧很快就反应过来。他看了一下地图,马上打电话到彭泽的第167师,要师长薛蔚英立刻率部增援长山。

与此同时,李韫珩和鲍长义通过电话后也反应过来了。他也一个电话打到167师。

薛蔚英一下子接到了两个不一样的命令:白崇禧命令他从公路火速驰援,李韫珩则叫他走小路。

面对两个命令,薛蔚英想了很长时间。最后,出于对“老杂牌”白副总长的鄙视,他选择了听李韫珩的,走小路。

鲍长义的2大队在坚持了两天后,伤亡过半,炮弹打光。更致命的是,日军竟然施放了毒气弹,守军官兵中毒甚多,有不少人全身溃烂惨死。为了避免全军覆没,2大队不得不撤离阵地。

6月26日,马当要塞失守。

蒋介石见自己希望能守两个月的马当,竟然连一周都没守住,连夜把九战区司令长官陈诚叫过去骂了一顿。陈诚立马命令16军和49军反攻马当。但日军依托坚固工事顽强抵抗,国军屡屡受挫,伤亡惨重。陈诚不得不命令停止进攻,退守彭泽。

李韫珩被撤职查办,薛蔚英被枪毙。

马当会战,作为武汉会战中首场战争的失败,因为蒋介石的大发雷霆,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使得守备各个军区的军官,不再敢在战场上玩忽职守,起到了整肃军纪的重要作用。

马当失守后,日军波田支队与前来增援的第106师团一起,直扑彭泽。7月3日,日军波田支队一部在湖口登陆,与中国师长刘雨卿率领的川军第26师,在湖口展开肉搏战。

7月4日,在日本陆军波田支队、海军第11战队以及空军第2、第3、第15航空队的水、陆、空联合攻击下,川军血战一天后,阵地接连失守。第26师伤亡超过三分之二,被迫撤退。7月5日,湖口失守。

至此,中国守军主阵地大门敞开,日军在中国主阵地前占据了出发阵地,武汉会战的决战,拉开战幕。

7月23日,日军故伎重演,冒雨在九江东面的姑塘登陆。守军第2兵团以第70、第64军等部协同第8军实施反击,由于日军第106师团继续登岸,激战至26日,九江失守。

从马当到九江,短短一个月,日军连下数城。每一座城池的失守,都伴随着中国军人的血泪。但日本人不知道的是,他们正在一步一步走进一个更大的战场——一个由百万中国军人用血肉之躯筑成的、绵延数百里的巨大防御体系。

真正的恶战,才刚刚开始。

三、血战广济:一个旅长的最后誓言

视线转向长江北岸。

7月下旬,日军第6师团从潜山向太湖进攻。他们一路血战,相继突破第31军、第68军、第84军的防线,先后攻占太湖、宿松。8月4日,经过激烈的巷战,他们占领了广济的门户——黄梅。

黄梅失守,五战区代理司令白崇禧急了。

白崇禧,广西桂林人,桂系名将,有小诸葛之称。他立即指挥部队反击。但日军据险死守,还施放大量毒气,国军硬攻伤亡惨重。

强攻不行,白崇禧就改取侧击。他调部队袭击日军后方,李品仙兵团收复太湖、潜山,切断了第6师团的陆上补给线和退路。

稻叶四郎的第6师团,陷入了困境。

白崇禧抓住战机,指挥正面对峙的第28军、第84军等部趁机猛攻。他想全歼这支沾满南京军民鲜血的部队。

可白崇禧低估了日军的战斗力。

第6师团据险死守,同时大量施放毒气,死撑硬顶。冈村宁次也立刻派遣海军在九江对面的小池开辟补给通道,为第6师团运送弹药和补充兵员。

得到补充后,稻叶开始反攻。

白崇禧亲临前线督战,但也于事无补。在日军的猛攻下,第28军、第68军、第84军伤亡惨重,被迫向广济撤退。

日军尾随追击,在广济又是一番激战。

9月6日,日军大举进犯广济。第55军第86旅旅长陈德馨奉命率全旅官兵2500人到达广济西南第一线,拒守要隘。当时日军向广济至蕲春公路进攻,非突过此线不可,因此广济之役是一场有我无敌、有敌无我的恶战。

陈德馨原是韩复榘的部下。韩复榘因不战而逃被枪毙后,他的部队被重新整编,很多将领都憋着一口气,要用战功洗刷耻辱。

9月7日拂晓,日军步兵、炮兵800多人,两翼各有便衣队200多人,在十余架飞机的轰炸掩护下,向陈旅阵地发起全线进攻。全体官兵迎头痛击,战斗从清晨打到上午,阵地前日军尸体越堆越高。

上午10时,战斗达到白热化程度。

陈德馨立下誓言:“枕戈待命,誓歼倭寇,为中华民族而效死!”他跨出指挥部掩体,奔向前沿阵地,亲临火线指挥作战。

他身先士卒,率部冲杀。突然,一颗子弹呼啸飞来,击中陈德馨左胸前部。

将士们请求他先撤到后方安全地带。但是受了重伤的陈将军拒绝了,仍坚持指挥作战,援军不到、日军不退,绝不下战场。

直到援军赶到,才把他从昏迷中拖下火线。当时火线二、三里内战斗非常猛烈,子弹如梭,头不能仰,士兵们沿山地匍匐拖救陈旅长,腹部及伤处拖伤厉害,血流如注。

而陈德馨在昏迷中,仍以极其无力的手腕对敌放枪,狂呼杀敌,不愿退出。

下午三时,他被送往汉口万国医院抢救,终因失血过多,壮烈牺牲,时年34岁。

9月16日,武汉的气温依然炎热,但整个街头都被一种肃穆悲怆的情绪所笼罩。在武汉街头要道上树立起了一座座牌坊,上面写着:“追悼陈故旅长德馨抗战殉国纪念大会”。

由蒋介石亲自主持纪念大会,冯玉祥、张学良、林森、何应钦等军政要员统统出席。

一个旅长的牺牲,让整个武汉看到了中国军人的血性。可这样的牺牲,在武汉会战中还有太多太多。

四、拼死阻击田家镇:长江大门的轰然倒塌

广济失守后,日军的下一个目标,是田家镇。

田家镇坐落于九江上游约60公里、广济县城西南约40公里的长江北岸江面狭隘处,与对岸半壁山和富池口互为椅角,是鄂、皖、赣的门户。田家镇以其独特的地理位置成为拱卫武汉的外围要域,自古有“楚江锁钥”之称。附近湖泊密布,是长江要塞中最坚固、最大的防御堡垒。

蒋介石曾多次要求国军固守田家镇。他在电令中指出:“田、富要塞为大别山及赣北我主阵地之锁钥,乃第五、九战区会战之枢轴,亦武汉之屏障。”他令守备部队“以与要塞共存亡之决心,积极整备,长久固守,以利全局”。

9月6日,日军最精锐的第6师团突破国军田家寨、笔架山防线。李品仙因总预备队伤亡殆尽,只得抽调两个团增援,但仍无法挽回败局。

9月13日,我军于黄梅广济全面反攻。广西部队第174师围歼日军400余人,夺回广济丛山口阵地。战斗结束后,民众把战士忠骨垒在一起,建了一座白骨塔。那是用中国军人的骸骨堆成的纪念碑,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战役的惨烈。

此时,第15师为侧应第174师的丛山口争夺战,于9月22日与日军在广济四望山拼死战斗,牺牲多达2000多人。后来四望山也建起了一座白骨塔,即是当年第15师官兵的忠骨。只可惜今天这两座白骨塔已不存在,但那些战死者的名字,不应该被遗忘。

9月16日,日军从北、东北、东南三个方向猛攻田家镇要塞。日军精锐第6师团今村支队从广济南下,迂回攻击田家镇要塞。

为便利指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将第2军划归第5战区指挥。第5战区急令萧之楚第26军、张义纯第48军、何知重第86军协同第2军发起反攻,以围歼日军第6师团今村支队。

今村支队遭到国军包围后,伤亡惨重。但日军第6师团增援部队再次赶到战场,在大量飞机、重炮掩护下发起反攻,双方陷入拉锯战。

9月28日,由武穴西进的日海军陆战队数千人,乘田家镇要塞只有第2军第57师一个师防守之机,突然改变进攻方向,奇袭田家镇要塞。

在78架飞机、百余门火炮及十余艘军舰的掩护下,日军向田家镇要塞发起总攻。

第57师师长施仲诚率部拼死阻击,屡挫敌锋。日军在占据海陆空绝对优势情况下,进攻却受阻。为尽快攻破田家镇要塞,日军竟施发千余枚毒气弹。

国军第57师官兵中毒甚多,有不少官兵全身溃烂惨死,但官兵仍浴血拼杀。

9月29日,田家镇要塞陷落。

武汉失去了东面最重要的屏障,敌军很快逼近武汉。

海军少将、守备司令梅一平接到突围撤离命令后,告诉官兵:阵地上还有大批武器弹药,绝不能留给日军。

全体海军官兵追随梅一平死守。日军飞机轰炸,阵地上的弹药被引爆,梅一平及所属官兵牺牲于火海。

田家镇保卫战从8月30日至9月29日,历时一个月。虽然失败了,但其迟滞日军进攻武汉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守卫田家镇的国军将士共赴国难、视死如归的爱国精神,仍然可歌可泣。

五、富金山:德械师的最后荣光

当南岸的薛岳兵团与日军鏖战之时,北岸的大别山区,另一场血战正在进行。

8月下旬,日本第2军在东久迩宫稔彦王的率领下,从合肥出发,向大别山北麓推进。他们的任务是:穿越这片崇山峻岭,从北面迂回武汉。

8月27日,第2军同时向大别山的门户——六安和霍山发起进攻。攻占两地后,他们兵分两路:左路第13、16师团穿越大别山北麓直逼武汉,右路第3、10师团直捣罗山、信阳,企图从西面截断平汉铁路。

左路第13师团于9月2日逼近叶家集,开始进攻富金山。

富金山,一座并不险要的山。它紧邻商六公路,山上可以居高临下封锁公路。日军要想通过这里,必须拿下富金山。

守富金山的,是宋希濂的第71军。

宋希濂,湖南湘乡人,黄埔一期生。他的71军下辖第36师、第87师、第88师,其中第36师是德械师,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中央军的王牌。

宋希濂的部署是:以第36师守中间主阵地,原东北军第51军第114师守左翼,第88师守右翼。

9月3日,日军开始进攻。

进攻模式千篇一律:先以飞机轮番轰炸,再以重炮集中轰击,最后步兵冲锋。

第36师不愧是王牌。任凭日军如何狂轰滥炸,他们死死钉在阵地上,一次次打退敌人的进攻。

日军打不动中间的硬骨头,转而进攻左翼的第114师。同时派出奇兵迂回后方。

这回迂回部队被第88师发现了。他们设下埋伏,打了日军一个措手不及,毙伤400余人。

正面进攻的部队也被打退了。

第13师团师团长荻洲立兵无计可施,只好向东久迩宫求援。

9月11日,日军增援部队第16师团抵达富金山。

宋希濂知道,该撤了。按照“节节抵抗、避免决战”的方针,防守部队有明确的时间限制。守够时间,就可以撤。

激战九日,第36师伤亡惨重,无力再战。宋希濂下令撤离阵地,向沙窝、小界岭一线转移。

日军占领富金山后,乘胜追击,连占叶家集、商城,逼近小界岭防线。

小界岭是大别山北麓最后一道稳固防线。一旦失守,日军将越过大别山,沿公路一路无阻地前进。

小界岭防线由宋希濂的第71军、田镇南的第30军、冯安邦的第42军防守。其中第71军缺第36师——富金山一役,第36师只剩下800多人。

孙连仲让损失惨重的第71军和第30军防守小界岭的头部沙窝,比较完好的第42军则独自防守尾部新店。

从9月18日到10月下旬,三个军利用地形优势,顶住了日军一轮又一轮的猛攻。第13、16师团终于突破防线时,已经是10月25日。他们占领麻城,越过大别山——可这时,中国军队已经放弃武汉了。

富金山一战,中国最精锐的德械师第36师等部队死守富金山10天,以伤亡15000人的代价歼灭日军1万人。这支在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中屡立战功的部队,从此元气大伤,再也未能恢复鼎盛时期的战力。

可他们为武汉会战争取了宝贵的时间。那些战死在富金山的弟兄们,用生命为大别山防线赢得了近一个月的喘息之机。

六、万家岭:一个师团的覆灭

从富金山到万家岭,一连串的山地攻防战斗。

日军第11军在占领江西九江后,其第106师团沿南浔铁路两侧向江西省德安县方向推进。

10月2日,我军第1兵团总司令薛岳发现106师团孤军深入江西省万家岭。

薛岳的眼睛亮了。

万家岭重峦叠岭,山路崎岖。日军第106师团在进入万家岭山区后,因为使用的地图是十几年前的旧版,许多地形地貌已经改变,竟然迷路了。

薛岳抓住战机,迅速抽调10万军队对106师团进行合围。他指挥第4军、第66军、第74军从侧后迂回,将第106师团死死包围在万家岭地区。

106师团试图撤离,但万家岭一带方圆十几里,全是参天大树,日军不熟悉山路,在山中到处乱转,处处遭到中国军队的阻击,没能找到一条生路。

日军第27师一部赶来增援,在万家岭西面白水街地区被第32军等部击退。

包围圈越缩越小。

10月7日,薛岳下达总攻命令。

战斗空前惨烈。日军困兽犹斗,凭借优势火力顽强抵抗。中国军队一波波往上冲,阵地上尸体堆积如山。

第74军第51师在师长王耀武指挥下,向日军占据的长岭北端和张古山主阵地发起猛攻。第305团团长张灵甫,率一支精干的小部队,从日军疏于防范的后山绝壁攀援而上。经过白刃格斗,他们占领了张古山主阵地。

日军疯狂反扑,张灵甫带伤坚持战斗,牢牢控制住阵地。

10月9日,战局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日军第106师团损失惨重,基层军官几乎伤亡殆尽。华中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六大将亲自下令:向万家岭地区空投200多名联队长以下军官,以恢复一线指挥。

200多名军官从天而降,但没有一个活着到达106师团。他们在半空中就被中国军队的机枪手一一击落。

薛岳组织全线总攻。各部组成敢死队,光着上身,冲入敌营。摸到穿着衣服的,就是一刀。

激战至10月10日——中华民族的国庆日,中国军队全歼日军第106师团主力部队,共毙敌9000余人,俘虏30多人,缴获轻重机枪50多挺、步枪1000多枝,军马100余匹。

这是继台儿庄之后,中国军队在正面战场上取得的又一次重大胜利,史称“万家岭大捷”。

整个中国抗日战争中,这是唯一一次全歼日本师团的战役。

消息传到武汉,举城欢腾。可薛岳知道,这只是一场战役的胜利。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

七、信阳:胡宗南的迷之撤退

视线转向北线。

日本第2军右路——第3、第10师团,进展稍顺利一些。他们猛攻固始,一番激战后占领该城。接着沿公路西进,直扑潢川。

潢川的守将,是张自忠。

张自忠,山东临清人,西北军名将。台儿庄战役中,他率59军驰援临沂,与庞炳勋内外夹击,击溃板垣师团,打出了威名。

这一次,他奉命守潢川。命令要求:守七天。

日军第10师团在春和铺附近与张自忠军遭遇。张自忠率部予敌迎击后,转进至潢川附近,与敌激战一周。

日军除用炮空轰击外,还施放毒气。张自忠部官兵中毒甚多,仍不避牺牲,与敌激战。

张自忠整整守了十天——比规定时间多出整整三天。最后还能在敌人面前安全撤退。

日军占领潢川后,直捣罗山、信阳。

9月21日,罗山被陷。日军进至栏杆铺附近,胡宗南军团予以痛击,毙伤敌5000余,迫敌退入罗山城。

信阳,平汉铁路上的重镇。一旦失守,日军就可以从这里南下,截断武汉守军的退路。

守信阳的,是胡宗南。

胡宗南,浙江孝丰人,黄埔一期生,蒋介石最宠信的将领之一。他的第1军是当时国军装备最好的部队——有邱清泉的坦克部队(当时国军唯一的坦克部队),有彭孟缉的炮兵旅(当时最大的炮兵编制)。

外围还有第46军等部策应。

日军第3、第10师团经过潢川血战,已是疲惫之师。而胡宗南坐拥三个军七个师,装备精良,以逸待劳。

可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

激战20多天,胡宗南部竟然占了下风。10月12日晚,胡宗南将信阳放弃,率部向信阳西北山地转进。

李宗仁急电胡宗南:“自信阳南撤,据守桐柏山、平靖关,掩护鄂东大军向西撤退。”

可胡宗南不听。

他竟然将全军七个师向西移动,退保南阳。

平汉铁路正面,门户洞开。

李宗仁后来在回忆录中痛斥:“胡氏不听命令,竟将其全军7个师向西移动,退保南阳,以致平汉路正面门户洞开。”

信阳失守,胡宗南撤退,意味着日军可以从北面长驱直入,直逼武汉。

可这时,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了。

八、广州:意想不到的致命一击

10月中旬,一个惊人的消息传到武汉:日军在广东登陆,广州告急。

青岛、上海、南京陷落后,广州成了中国最重要的港口。国际援助的物资从这里上岸,经粤汉铁路运往武汉,再转运各地。国民党淞沪会战失利后,不得不调整战略,将战略物资改运到广州港,再通过粤汉铁路走陆路运送到内地。

可广州的防守,却异常松懈。粤军竟然被抽调半数去参加武汉会战。余汉谋的第12集团军,只剩下不足六万人。

其实风声早就有了。广东省长吴铁城曾向重庆报告,日军可能进犯广东。可蒋介石居然以为这是日本人故意制造的假情报,目的是让国军从武汉战场抽调兵力。

他不给增兵也就算了,竟然还发报让余汉谋再调一个师去武汉战场。

10月11日晚,日军第21军7万余人,在大亚湾登陆。

一路势如破竹。

12日占淡水,13日陷惠州,15日占博罗,16日陷增城。21日,日军已经攻到广州近郊。

余汉谋的12集团军,仅仅十天就被打垮了。他下令广州守军撤退。

10月21日下午,广州沦陷。

消息传来,举国震惊。

广州一失,粤汉铁路被切断。从香港、海外运来的援华物资,再也无法运抵武汉。

武汉,失去了最后的补给线。

蒋介石后来在分析广州失守的原因时认为:“日军在广州方向的作战,重点是切断广九铁路并占领虎门要塞。”因此认为大亚湾方向的进攻,最多是日军所做的佯攻,所以基本无防守。可事实证明,他错了。

广州的陷落对武汉会战的影响是灾难性的。粤汉铁路彻底截断后,港口口岸被日军封锁,日军有了补给的前进基地,而中国失去了重要的国际交通补给通道。

武汉作为作战基地的性质,已经改变。

九、撤退:不是为了逃跑,是为了继续打下去

10月下旬,武汉外围第二防御地带各要点已为日军占领,武汉三镇已处于三面被围的境地。

长江北岸,日军第6师团于10月19日攻占浠水,向武汉前进。长江南岸,日军攻占阳新、大冶等地。信阳方向的日军也已向应山前进。进出大别山之敌,接近麻城。

10月18日,武汉卫戍司令部决定首先疏散武汉的人力车。直至第二天,人力车疏散完毕。

10月23日,武汉警备司令部颁布戒严令。八路军武汉办事处及新华日报社第一批西迁人员100余人撤离武汉途中,所乘“新升隆”轮船在嘉鱼附近遭日机轰炸,25人遇难。

10月24日,当日下午3时50分,中山舰在长江上与6架来犯日机海空血战。萨师俊舰长的右腿被炸断了,左腿被炸伤,一直坚持指挥,直至中山舰沉没。25名官兵殉国,一代名舰结束了25年悲壮的服役史。

此时,武汉之重工业及国民政府各机构,均已西迁重庆。蒋介石仍驻在汉口,督饬各部严阵拒敌。

各将领纷请委员长易地指挥。蒋介石于忧劳中考虑抗战全局,深惟“有舍乃能有取,能忍乃能有济”之古训,经过三日之慎思后,乃允各将领之请。

10月24日晚,蒋介石离开武汉。

10月25日,日军第6师团先头部队推进到汉口近郊,与中国军队留下作象征性抵抗的第545旅在武汉戴家山附近发生激烈战斗。当晚6时,戴家山失陷。10时,日军先头部队第11军第6师团第23联队率先进入汉口城区。

10月26日凌晨5时,日军第11军波田支队从宾阳门突入武昌。

日军占领武汉三镇后,却发现这座名震东方的大都市,只是一座空城。

由于我军预先撤退,武汉的人员物资几乎被搬运一空。最后离开的185师官兵们实施了对城内重要军事设施的破坏,然后掩护最后的机关人员渡过长江和汉水。中国军民留给日军的,是一座空城。

10月27日,武汉会战宣告结束。

从6月11日日军进攻安庆算起,至10月27日中国军队主动撤出武汉为止,武汉会战历时4个半月。中国军队浴血奋战,大小战斗数百次,以伤亡40余万的代价,毙伤日军25.7万余人。

就战役而言,日军占领了武汉三镇,并控制了中国的腹心地区,取得了胜利。

但就战略而言,日本失败了。

日本人以为“只要攻占汉口、广州,就能支配中国”,达到让中国屈服的目的。但现实证明,日军并未达到其“速战速决”的战略企图。

中国政府在武汉会战后发布声明:“一时之进退变化,绝不能动摇我国抗战之决心”,尽管日军已占领我国大片国土,但任何城市的得失都不能决定抗战最后的胜利。

武汉会战,中国军队虽然选择从武汉地区撤退,未与敌人进行最后决战,以失利结束。但“保卫大武汉”的目的,并不在于武汉三镇本身的得失,而是以武汉为核心,在其外围皖、鄂、赣、豫广大地区,与日军进行作战。

武汉会战从长远看为国军保存了有生力量,大量消耗了日军,抵住了日军战略进攻的势头,为坚持持久战,准备战略反攻创造了必要的条件,为抗战的最后胜利奠定基础。

十、南岳:新的起点

武汉会战结束后,蒋介石于11月下旬,召集各战区师长以上高级将领,举行军事会议于南岳,检讨全盘情况,商筹尔后战略。

在会议上,蒋介石首先说明第一期抗战战略之运用,在实行孙子所云“以逸待劳步步致敌”之原则,以遂行消耗敌人、疲困敌人,诱敌深入于有利我军决战的阵地,而完成我们最后胜利的布置。

他对我军战术上之得失,举要提示。最后乃以抗战四要训勉各高级将领:

提高士气、收揽民心、爱惜物力、抚养伤病。

他还以革命要义相期勖:政治重于军事,民众重于士兵,精神重于物质,命令重于生命,行动重于理论。

各将领恭聆领袖训示,拳拳服膺,奉为第二期抗战之指针。

我军之得以愈战愈强,而终于突破艰危,转败为胜者,盖有自矣。

南岳会议,宣告了抗日战争战略防御阶段的结束,战略相持阶段的开始。

尾声:那些不该被遗忘的名字

武汉会战结束了。

从6月到10月,整整四个月零十五天。

中国军队投入近100万人,伤亡超过40万人。日军投入约25万人,伤亡25.7万余人(一说3.5万,各方统计不一)。

数字是冰冷的。可数字背后,是无数鲜活的生命。

那些在马当要塞拼死阻击的海军陆战队员,那些在湖口与敌肉搏的川军弟兄,那些在广济与阵地共存亡的陈德馨旅长,那些在田家镇随弹药库殉国的海军官兵,那些在富金山死守不退的德械师,那些在万家岭光着上身冲入敌营的敢死队员,那些在中山舰上坚持到最后一刻的25名官兵——他们的血,染红了长江两岸的土地。

武汉会战期间,日军一名进攻武汉的前线士兵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我们的中队就躲在水沟的土堆四周,跟敌军对峙,四周的山里都是敌人,子弹从四面八方飞过来,战死的战友们脸色浮肿,白花花的蛆虫从他们的鼻孔和嘴巴掉下来,一连几天都没有吃东西,只能从漂浮着同伴尸体的水沟里舀脏水喝。”

这就是侵略者的下场。

而中国军人呢?

广西部队第174师围歼日军400余人,夺回广济丛山口阵地。战斗结束后,民众把战士忠骨垒在一起,建了一座白骨塔。

第15师与日军在广济四望山拼死战斗,牺牲2000多人。四望山也建起了一座白骨塔。

那些白骨塔,是用中国军人的骸骨堆成的纪念碑。它们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战役的惨烈,诉说着那些战死者的牺牲。

可今天,这两座白骨塔已经不存在了。

但那些战死者的名字,不应该被遗忘。

1938年7月7日,七七事变一周年之际,武汉三镇轰轰烈烈掀起了抗战献金捐款活动。很多孩子都捐出了自己的零花钱。武汉民众都为抗战贡献自己的绵薄之力。

数百万武汉市民不顾安危,纷纷上街,挤上楼顶,仰望天空,为浴血奋战的中苏空中英雄们加油声援。

这就是武汉会战。

它不是一场胜仗,却是一场值得永远铭记的战役。

会战后,日军由于战线延长,兵力与资源不足,不得不放弃“速战速决”的企图,将整个抗日战争逐渐引入战略相持阶段,为中国抗日军民广泛开展敌后游击战场提供了有利条件。

正如毛泽东在1938年5月著名的《论持久战》中所预见的那样:“没有正面主力军的英勇抗战,便无从顺利开展敌人后方的游击战争。”

指挥武汉会战的白崇禧,向蒋介石介绍了《论持久战》的战略思想。这本书后来成为抗日战争中的战略指导思想,引导全国军民走向最终的胜利。

武汉会战举全国之力,深刻影响了中国抗日战争的进程。

那些为保卫这座城市而战、而死的中国人,他们的名字,应该被刻在历史的石碑上。

他们的牺牲,应该被每一个中国人铭记。

因为,正是他们的血,换来了我们今天的和平。


参考资料

  1. 国民政府军令部战史会档案,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

  2. 台湾“国防部”史政编译局《抗日战史》

  3. 陈诚《私人回忆资料·武汉会战之教训》

  4. 宋希濂《鹰犬将军:宋希濂自述》

  5. 李宗仁口述,唐德刚撰写《李宗仁回忆录》

  6. 白崇禧《白崇禧回忆录》

  7. 日本防卫厅防卫研究所战史室《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

  8. 郭汝瑰《中国抗日战争正面战场作战记》

  9. 军事科学院军事历史研究部《中国抗日战争史》

  10. 《新华日报》1938年相关报道

  11. 万家岭大捷纪念馆史料

  12. 田家镇保卫战旧址纪念馆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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