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序章:宋埠的那一夜,蚊子比敌人更难缠
1938年9月,鄂东的夜,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宋埠镇外的一座小庙里,两个男人正被蚊子折磨得彻夜难眠。
一个是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他刚从武汉东湖疗养院赶来——右脸的枪伤复发,疼得厉害,可战事吃紧,他躺不住。二十多天前,他还在东湖边看荷花,那时的武汉三镇热得像蒸笼,荷花开得正艳。如今,他躺在庙里正厅的办公桌上——床让给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是蒋介石。
委员长是来前线督战的。为了与将士们同甘共苦,他执意要在宋埠住一晚。李宗仁只好把自己的床让给他,自己用门板搭了个铺。
可蚊子不认官职。
蒋介石在床上翻来覆去,蚊帐挡不住那些嗡嗡作响的小东西。他一次次叫侍从进来赶蚊子,可越赶越多。李宗仁躺在门板上,听着隔壁的动静,也睡不着。
那一夜,两个人谁都没合眼。
庙外,是麻城通往武汉的要道;再往北几十里,就是小界岭——此刻,十几万中国军队正在那里,与数万日军殊死拼杀。
李宗仁后来在回忆录里记下了这一夜。他记错了一个细节——宋埠不归黄陂管,那是麻城西南的一个热闹集镇,水陆交通便利,素有“小汉口”之称。镇外这座小庙叫相公庙,供奉的是麻城本地的一位神灵张七相公。据说,这位宋代少年曾骑白马、用棍一指,就扑灭了麻城大火,然后升天而去。几百年来,百姓每逢水火灾盗,就喊他的名字。
1938年9月的这个夜晚,不知有没有人喊他的名字。但肯定有无数人,在喊另外两个名字:
中国,不亡。
二、门户:大别山最后的屏障
小界岭,位于湖北麻城最北端,与河南新县、商城县交界。这里是豫鄂两省的交界处,大别山地区的著名关隘。
站在小界岭上,向南俯瞰,是通往武汉的公路;向北望去,是日军来犯的方向。
武汉会战打响后,日军兵分五路西进。其中一路,就是企图从大别山北麓迂回,越过大别山,沿公路直逼武汉。而小界岭,正是大别山防线的最后一道屏障——日军若突破这里,便可长驱直下,俯视江汉平原。
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清楚这里的分量。他把最硬的部队,交给了最硬的将领。
孙连仲,第二集团军总司令,第三兵团司令。他的指挥部设在界口往南200米的山沟里——裴树凹。
宋希濂,第71军军长,黄埔一期。他的指挥部与第30军军长田镇南的指挥部设在一起,就在朱家大庙的千年白果树下。
田镇南,这位老将上任前,备好了棺材。
他要告诉所有人:这一仗,有死无生。
三、布防:十万大军,锁住北大门
1938年8月下旬,日军第二军从合肥出发,兵分三路,向大别山扑来。
8月27日,日军进攻六安、霍山。守军于学忠第51军、冯治安第77军不支,相继弃守。
9月7日,固始陷落。
9月16日,商城失守。
日军步步紧逼,大别山北麓门户洞开。但孙连仲没有慌。他利用这十几天时间,把防线扎得死死的。
五万中国军队——第30军、第42军、第71军,在沙窝、马鞍山、小界岭一线铺开。
第30军守左翼,第71军守正面和右翼。
对面,是日军第13师团、第16师团,以及第10师团的濑谷支队,总计三万余人。第13师团师团长荻洲立兵,第16师团师团长中岛今朝吾——都是老牌师团,都是精锐。
可孙连仲不怕。他对部下说:“大别山就是我们的碉堡,小界岭就是我们的坟墓。鬼子要过去,除非把我们全打死。”
9月18日,日军第16师团筱原旅团到达沙窝地区,与第30军、第71军接火。
9月19日,日军第13师团沼田旅团在新店与第42军交火。
9月20日,孙连仲下令全线反击。
小界岭战役,正式打响。
四、血战(一):沙窝,毒气与白刃
沙窝,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成了两军绞肉机。
日军第16师团筱原旅团向固守沙窝东、西两侧高地的第71军猛攻。第71军第36师、第88师死守不退。激战一周,阵地寸土不让。
9月22日,日军急了。
他们调来飞机、重炮,轮番轰炸。轰炸过后,阵地上一片焦土。可守军还在。他们从掩体里爬出来,抖掉身上的土,继续架枪。
日军又施放毒气弹。
窒息性毒气顺着风向飘向中国阵地。许多战士来不及戴防毒面具,口鼻流血,仍咬牙坚持。有的倒在掩体里,再也没起来。
可阵地没丢。
当天夜里,日军乘着夜幕发动全线总攻。中国军队依托工事,用手榴弹和刺刀迎战。白刃战中,喊杀声震天,刀刃相撞的金属声刺破夜空。
天亮时,日军退了。
阵地上,双方尸体堆积如山。活着的人,继续守着。
五、血战(二):小界岭,火烧山与逆风冲锋
9月24日,日军步兵第58联队和第116联队前进到离小界岭只有一千米的山脚下。
他们使出了更狠的招——火攻。
飞机投下燃烧弹,重炮发射燃烧弹,整个小界岭变成了一座火焰山。树木在燃烧,茅草在燃烧,战士们的衣服也在燃烧。
许多战士全身着火,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有的就地滚下山坡,有的冲向日军阵地,抱住敌人同归于尽。
第61师师长钟松站在阵地上,手持机枪,眼睛都红了。
“弟兄们,跟我冲!”
他带头向山下逆风处冲去。官兵们跟在师长身后,踏着火焰,迎着浓烟,向日军阵地猛扑。
沼田支队被这支浑身是火、杀红了眼的队伍打懵了。他们狼狈逃窜,扔下几百具尸体。
小界岭,守住了。
六、血战(三):鸦雀尖,将军中毒不退
10月,日军把进攻重点转向商麻公路上的战略制高点——鸦雀尖。
第27师师长黄樵松亲自到狮子口督战。他知道,鸦雀尖一失,整个防线就垮了。
日军集中炮火向国军阵地猛轰,同时施放大量毒瓦斯。黄樵松站在前沿,眼睁睁看着毒气飘过来。他命令官兵戴上防毒面具,可他自己没戴——他要把面具留给伤员。
毒气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他坚持着,继续指挥。
副师长也中毒了。参谋长也中毒了。阵地上越来越多的人倒下。
狮子口以北的阵地多处被摧毁。日军四百余人乘机突入。
黄樵松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涕,抓起枪:“跟我上!”
守军冲上去,与日军展开肉搏。刺刀捅弯了用枪托,枪托砸烂了用石头,石头扔光了用拳头。
两个小时后,阵地夺回来了。毙敌二三百人,守军伤亡一百零九人。
黄樵松被人扶下阵地时,还在吐血。
七、对手的哀叹:“我军遇到强手”
战斗持续着。一天,两天,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
日军从没想到,他们会在大别山深处遇到这样顽强的对手。
第13师团从合肥出发时,每个步兵中队有一百八十人。经过几次补充,再组织多次进攻,现在每个中队平均只剩四十人。
第16师团更惨。有的中队,只剩十三个人。
东京的报纸开始惊呼:“此役由于受到敌主力部队宋希濂军的顽强抵抗,伤亡甚大,战况毫无进展!”
“我军遇到强手,束手无策!”
第13师团长荻洲立兵中将向第二军司令官报告时,说了这样一段话:
“我军遇到强手宋希濂军的顽强抵抗,伤亡甚大,战况仍然毫无进展。我军对富金山之敌束手无策!”
这句话,后来被日军战史记录在案。这是敌人给中国军人最高的评价。
从缴获的日军日记里,中国士兵看到了这样的句子:“何日能归国?”
那些远离家乡、被困在大别山深处的日本兵,开始想念故乡的樱花。
八、血的代价:两万人换来的胜利
战役打到10月中旬,双方都付出了惨重代价。
中国军队这边:
第30军鏖战四十天,伤亡一万余人。其中第30师,全师撤退时只剩一百三十七人。
第71军从一万两千五百人,打到只剩八百人。几乎伤亡殆尽。
第30师第176团团长仵德厚,率七个营兵力死守阵地。全团两千八百人,最终只有三百余人撤出。而阵地前沿,倒下了三千多具日军尸体。
总伤亡:阵亡两万余人。
日军那边:
战死四千五百零六人,负伤一万七千三百八十人,合计两万一千八百八十六人。其中将校级军官阵亡一百七十二人,负伤五百二十六人。
这个数字,占武汉会战日军总伤亡的五分之一。小界岭战役,成为武汉会战中日军伤亡最多的战役。
而日军投入的总兵力,不过三万余人。
也就是说,日军在小界岭几乎被打残了。
九、汉奸的下场:一百二十条命的警示
战役初期,有一百二十名汉奸给日军带路。
他们穿着便衣,走在日军前面,指点路径,通报情报。他们以为,跟着皇军就能吃香喝辣。
可他们没想到,日军会输。
仗打了一个多月,日军寸步难进。师团长们开始互相埋怨,士兵们开始厌战思乡。那些带路的汉奸,成了出气筒。
一天夜里,日军把这二百二十人全部抓起来。带到一个小山沟里,二话不说,全部活埋。
消息传到中国军队这边,没人同情他们。
“汉奸就是这下场。”战士们说,“咱们宁死不当汉奸。”
后来有村民回忆,那个山沟里,好多年都没人敢去。一到夜里,仿佛还能听见鬼哭。
十、军民同心:白果树下的记忆
小界岭村口,有一棵千年白果树。
树干粗得要几个人合抱,枝叶繁茂,像一把巨伞。宋希濂和田镇南的联合指挥部,就设在这棵树下。
村里的老人余乃英,那年才十一岁。他常常爬到树上去玩,看树下进进出出的军官。
后来仗打起来,他不爬树了。他和乡亲们一起,给前线送水、送粮、抬担架。
“炮火声中,乡间小路上的支前队伍从未间断。”老人后来回忆。
日军飞机来轰炸,炸弹落在白果树附近。树干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弹坑,至今还在。
有一次,余乃英看见一个军官站在树下,对着地图指指点点。他不知道那是宋希濂,只觉得那人的眼神很坚定。
很多年后,老人站在那棵树下,指着树干上的弹坑,对来访者说:
“当年,两位将军就在这里指挥。日本人扔的炸弹,把树都炸伤了。可树没倒,我们的军队也没倒。”
小界岭的百姓,和军队一起守住了这道防线。
男人们扛起锄头当武器,协助修筑工事;女人们缝补军装、救治伤员;孩子们传递情报、站岗放哨。
没有他们,就没有小界岭的胜利。
十一、全民抗战:从委员长到文化人
小界岭的战火,牵动着全中国的心。
蒋介石亲自到麻城督战。他在宋埠的相公庙住了一夜——就是开头那一夜,被蚊子咬得睡不着的那一夜。
李宗仁把第五战区司令部从潢川搬到蕲水,又从蕲水搬到宋埠。他带伤上阵,躺在门板上也要指挥。
文化人也来了。
郭沫若、冯乃超率领抗战文艺宣传队深入一线演出。他们在战壕边唱歌,在弹坑旁演戏,用文艺鼓舞士气。
周恩来领导的抗敌演剧队来了,臧克家带领的文化工作团也来了。
9月24日,宋埠镇遭日军轰炸时,武汉来的抗敌演剧第四队、第六队和上海来的演剧第二队正在演出。炸弹落下,多人被炸死炸伤。
他们用自己的血,和前线将士的血流在了一起。
十二、战略的胜利:为武汉争取的五十天
日军在小界岭被拖了整整八十多天。
他们原计划从大别山北麓迂回,快速突破,与长江南岸的部队会攻武汉。可孙连仲的防线像一堵墙,死死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荻洲立兵打不动,换中岛今朝吾。中岛打不动,再换第10师团。轮番上阵,车轮大战,就是过不去。
最后,日军被迫改变战略重点。他们放弃从大别山突破的企图,转而攻占潢川、罗山,然后向信阳进攻。
可这绕了一大圈,浪费了五十多天宝贵时间。
正是这五十多天,让武汉的人员和物资得以向重庆转移。工厂、学校、机关、难民,沿着长江、沿着公路,一批批撤向大后方。
直到10月25日武汉沦陷,小界岭防线依然在中国军队手中。
它是武汉会战中,唯一未被日军突破的战略防线。
国民政府后来誉之为“第二个台儿庄战役”。
十三、撤退与长眠
10月24日,蒋介石正式下令放弃武汉。
10月25日,武汉沦陷。同日,麻城县城失守。
坚守小界岭的部队奉命撤退。他们从阵地上撤下来时,已经没有人样了。满脸硝烟,浑身血迹,有的拄着枪当拐杖,有的互相搀扶着。
他们身后,是两万具战友的遗体。
战况紧急,条件有限,无法逐一安葬。许多遗体被就地掩埋——有的用毯子裹一裹,有的直接放进水缸里,盖上盖子,埋进土里。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没有姓名。
他们的家属,至今不知道亲人埋骨何处。
10月30日,宋埠失陷。日军终于越过了这道他们苦战八十多天都没能突破的防线。
可这时,武汉已经是一座空城。
十四、记忆:白果树、战壕与无碑的墓
八十年过去了。
今天的小界岭,早已硝烟散尽。青山依旧,白果树依然挺立。
那棵千年白果树上,弹坑还在。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树干上,也刻在历史上。
裴树凹的山沟里,孙连仲指挥部的遗址还在。朱家大庙,宋希濂和田镇南的指挥部还在。山上,当年挖掘的战壕还在。那些深深的沟壑,仿佛还在诉说着当年的战火。
村支部后山,两万将士长眠的地方,是一片无名墓地。
没有墓碑,没有碑文。只有一个个土堆,有的已经被荒草覆盖。风吹过时,草丛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2012年,小界岭抗战遗址被公布为麻城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后来,又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红色宣讲队走进小界岭,为游客和村民讲述那段浴血奋战的历史。当地学子走进遗址,接受爱国主义教育。
那棵白果树下,常常有人驻足。他们抬头看着树干上的弹坑,久久不语。
十五、尾声:大别山精神,薪火相传
小界岭战役,是武汉会战中最惨烈的一战,也是日军伤亡最多的一战。
它用两万中国军人的生命,证明了中国人不可征服。
它让荻洲立兵说出“束手无策”,让东京报纸惊呼“遇到强手”,让无数日本兵在日记里写下“何日能归国”。
它让蒋介石和宋美龄在小庙里被蚊子咬得睡不着觉,让郭沫若和臧克家在炮火中演出,让余乃英这样的孩子爬上树梢,看着自己的父兄走向战场。
它是武汉会战的北线支柱,是“第二个台儿庄”,是大别山精神的生动写照。
“坚守信念、胸怀全局、团结一心、勇当前锋”——这十六个字,是后人对大别山精神的总结。而小界岭的八十天血战,正是这十六个字最有力的注脚。
今天,当我们站在小界岭上,看群山连绵,听松涛阵阵,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喊杀声,看见那些浑身是火的战士向山下冲锋。
两万忠魂埋骨于此,无碑无文。可他们的精神,已经刻进了大别山的每一块石头,融进了麻城的每一寸土地。
烽火已熄,丰碑永存。
小界岭的故事,应该被每一个中国人记住。
因为那些无名的烈士,曾用他们的血肉,为我们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防线。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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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仁口述,唐德刚撰写《李宗仁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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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政府军令部战史会档案,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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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国防部”史政编译局《抗日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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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防卫厅防卫研究所战史室《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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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城县志》(乾隆六十年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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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希濂《鹰犬将军:宋希濂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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仵德厚晚年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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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乃英老人口述史料(小界岭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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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界岭抗战遗址纪念馆史料
-
麻城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麻城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