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白毛风起
陇西草原的冬天来得格外暴烈。
十一月初,第一场“白毛风”席卷了野狼原。那不是轻柔的落雪,而是裹挟着冰粒的狂风,从祁连山隘口咆哮而下,将枯黄的牧草连根拔起,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灰白。
狼皋站在营地最高的土坡上,狼皮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如一面战旗。他年约四旬,身形不高但异常粗壮,脖颈如公牛,左耳缺了半边——那是少年时与野狼搏斗留下的印记。他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瞳孔细如针尖,看人时总带着猛兽打量猎物的神情。
脚下,三百余顶牛皮帐篷如灰蘑菇般散落在背风的山坳里。这不是鬼戎全部落,只是他狼皋本部“白狼族”的冬季营地。帐篷间,褴褛的牧民正用冻僵的手捆扎帐绳、驱赶畜群入圈,妇女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孩,老人蜷缩在帐篷缝隙间咳嗽——咳出的痰落地即成冰。
“大首领,羊又冻死十七只。”一个瘦削的年轻人踉跄跑来,脸冻得青紫,“今冬太早,草料……撑不到开春。”
狼皋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南方。越过茫茫风雪,那里是周国的岐山,是渭水河谷,是堆满粮食的窖藏、圈养肥畜的厩栏。
“撑不到,就去抢。”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周人不是有句老话么,‘与其饿死,不如战死’。”
“可入秋时,我们在漆水已经折了三十七个勇士……”年轻人声音发颤,“周人的战车,那些青铜戈……”
“啪!”
狼皋反手一记耳光,将年轻人抽翻在地。冰面上溅开几滴血。
“怕了?”狼皋俯身,黄眼死死盯住年轻人,“你父亲当年跟我抢商队,肠子被青铜矛捅出来,他用手塞回去继续冲。你这崽子,骨头里流的还是白狼族的血吗?”
年轻人趴在地上发抖,不敢言语。
狼皋直起身,望向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黑牦牛毛帐篷——那是祭祀狼神的“神帐”。帐前竖着一根三丈高的木杆,杆顶悬挂着九颗风干的头颅:三颗商人,四颗周人,两颗羌人。最上方那颗周人头颅是新的,眼眶里已被乌鸦啄空,牙齿在风中咯咯作响,像是在笑。
“召集各部酋长。”狼皋转身,对身后侍卫下令,“还有,把赤戎女叫来。该请狼神示下了。”
第二节:血祭狼神
神帐内弥漫着腥膻的气味。
帐中央挖着火塘,塘中燃烧的不是木柴,而是晒干的牛粪,火焰泛着诡异的青蓝色。火塘上方架着一口青铜釜——这是二十年前劫掠商队所得的战利品,釜身铸有饕餮纹,此时正煮着混杂草根与碎肉的糊粥。
九位酋长分坐火塘两侧。他们来自不同的鬼戎部落:有来自阴山的“黑鬃部”,有来自河套的“赤蹄部”,还有西羌残部“秃鹫族”。每人脸上都刺着部族图腾,身上或多或少有战斗留下的伤残,眼神如冬日饿狼。
狼皋坐在正北的狼皮褥上。他已脱去大氅,赤裸的上身布满伤疤,最骇人的一道从左肩斜劈至右腹,皮肉翻卷愈合如蜈蚣——那是十年前与商王武丁亲军交战留下的。
“今冬活不下去了。”狼皋开门见山,舀起一勺肉粥吞下,“秋掠的粮食,白毛风一来,冻坏三成。羊群每天在死,马瘦得跑不动。再等一个月,老人孩子先饿死,然后是女人,最后剩我们这些男人……”他咧嘴,露出被烟草染黑的牙齿,“互相吃?”
黑鬃部酋长——一个独眼壮汉——闷声道:“那就抢。问题是抢谁?周?商?还是往西走,抢羌人剩下的那点家当?”
“羌人比我们还穷。”赤蹄部酋长是个干瘦老头,但眼睛精光四射,“商人的边邑有高墙,有战车,去抢那是送死。只有周……”
“周国今年不一样了。”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帐帘掀起,一个女子躬身入内。
赤戎女,狼皋的胞妹,白狼族巫医。她约莫三十岁,面庞被草原风霜刻出细纹,但眉眼间有种奇异的清冷。她穿着缝满骨片的鹿皮袍,长发编成数十条细辫,每根辫梢都系着小小的铜铃,行走时叮当作响,如鬼魂低语。
“阿妹,你说。”狼皋对她态度明显温和。
赤戎女在火塘边跪坐,从怀中取出一片龟甲——这很罕见,游牧部落通常用羊肩胛骨占卜。
“我上月去南边换盐,见到周人的新烽燧。”她声音平缓,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漆水以北,十里一燧,每燧驻兵五人。更远处,有周军车队在演练,不是以往那种松散车阵,而是……”她用手指在地上画出图形,“五车为一‘伍’,伍与伍之间用绳索相连,车上立大盾,盾间伸长矛,如刺猬。”
独眼酋长嗤笑:“刺猬?车阵再密,我们骑兵绕过去便是!”
“绕不过。”赤戎女抬眼,目光如冰,“他们每‘伍’配十名弓手,用的是新弓——我捡到一支折断的箭,箭杆刻着奇怪的符号,箭头是……三棱的。”
帐内瞬间寂静。三棱箭头穿透力远胜寻常扁平箭头,这需要更高的铸造技术。
“周人哪来的这本事?”干瘦老头喃喃。
“联姻。”赤戎女吐出两个字,“商王把母族之女嫁给了周侯。陪嫁的,恐怕不只是女人。”
狼皋猛地攥拳,骨节咯咯作响:“所以周人腰杆硬了,敢在漆水杀我的人!”
“不止。”赤戎女又从怀中取出一小块麻布,布上沾着暗褐色痕迹,“这是我从一个受伤的周兵身上偷换的包扎布。上面的药……我认不全,但其中有商地才有的‘三七’,止血奇效。周军的伤兵,恐怕死得比以前少了。”
信息如冰水浇头。一个装备改良、战术革新、后勤增强的周国,与往年那个可随意劫掠的软柿子,已是天壤之别。
“那就更要打!”狼皋突然暴喝,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落下,“趁他们还没完全变成商人那样的铁刺猬,趁这个冬天他们以为我们不敢动!打疼他们,抢够粮食,让商王看看——他的女婿,护不住西大门!”
他起身,从火塘中抽出一根燃烧的牛粪棍,高举过头:“白狼族的儿郎!我们是喝狼奶长大的,狼饿极了,敢扑虎!这个冬天,我们不是去乞食,是去狩猎!周国就是我们最大的猎物!”
酋长们的眼睛在火光中逐渐发红,呼吸粗重起来。饥饿与绝望,正在转化为杀意。
“但需要狼神指引。”赤戎女轻声说。
狼皋点头,朝帐外吼:“带祭品!”
第三节:鬼矢之志
帐帘再次掀开时,带进来的不是牲畜,而是一个人。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双手被反绑,脸上有新鲜的鞭痕,但腰背挺直。他穿着破旧的羊皮袄,头发结成数十条细辫——这是鬼戎战士的标准发式,但他辫梢系的不是铜铃,而是……鸟羽。
“鬼矢。”狼皋盯着他,黄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我的好外甥,白狼族最好的神箭手。可惜,心不在了。”
名叫鬼矢的年轻人抬头,直视狼皋:“舅舅,再去抢周,只会让更多族人死在战车下。我们该往西走,翻过祁连山,那边有新的草场——”
“西边是羌人的地盘!秃鹫族刚和他们打过,死了五十人,抢到三只瘦羊!”独眼酋长怒吼。
鬼矢转向他:“因为我们是去抢!如果是去换呢?用我们的马,换羌人的青稞;用我们的毛皮,换他们的盐铁。羌人也被商国打残了,他们也需要盟友!”
帐内响起嗤笑声。赤戎女却静静看着鬼矢,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鬼矢。”狼皋走近,几乎贴到外甥脸上,“你母亲死得早,我把你当亲儿子养,教你射箭,教你驯马。现在你告诉我,要像商人那样,坐下来‘交换’?”他唾了一口,“草原的法则只有一个:强的吃,弱的被吃!”
“那我们就变强!”鬼矢不退不让,“不是靠劫掠,是靠养更多的马,织更好的布,炼更利的刀!舅舅,我去年跟商队去过周国岐邑,我看见了——周人筑水渠引渭水,旱地变良田;他们建工坊,废铜炼新器;他们的孩子学文字,老人有赡养……我们呢?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学杀人,老人冬天被丢出帐篷等死!”
“够了!”狼皋暴怒,一拳砸在鬼矢腹部。年轻人闷哼跪地,但依旧抬头,眼中是熊熊火焰。
“你被周人蛊惑了。”狼皋喘息着,后退两步,“赤戎女,准备血祭。用这叛逆的血,问狼神——今冬南下,是吉是凶!”
赤戎女面无表情地起身。她取出一把骨刀——刀刃是人骨磨制,柄端镶嵌狼牙。又端来一只陶碗,碗内盛着某种暗红色液体。
她走到鬼矢面前,蹲下,用骨刀划开他额头。血渗出,滴入陶碗。
鬼矢不挣扎,只是死死盯着赤戎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姑姑,你见过周人如何待老人……你心里清楚,我说的是对的。”
赤戎女手几不可察地一颤。但她很快恢复冰冷,将混了血的液体泼向火塘。
“嗤——”
青蓝色火焰猛地窜高,变幻出诡异形状。帐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赤戎女凝视火焰,嘴唇微动,似在念诵古老咒语。良久,她转身,面向狼皋。
“狼神示下:血光现于东南,大雪覆盖尸骨。然……”她停顿,“然有孤狼反噬,星坠西南。”
模棱两可的神谕。但狼皋只听进前半句。
“血光!尸骨!”他狂笑起来,“那就是要打!而且要见血,要死很多人——但死的是周人!传令各部落:所有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人,备马磨刀!十日后,月圆之夜,南下岐山!”
酋长们咆哮应和,冲出神帐去集结部众。
帐内只剩狼皋、赤戎女,以及被按在地上的鬼矢。
狼皋走到外甥面前,蹲下,拍了拍他的脸:“我不杀你,因为你箭术好,这次打周国还用得上。但鬼矢,你给我记住——”他眼中凶光毕露,“这一战你若敢有异心,我会亲手把你的皮剥下来,做成战鼓。”
言罢,他大步离去。
赤戎女解开鬼矢的绑绳,递给他一块麻布按住额头伤口。
“姑姑。”鬼矢低声问,“狼神真的说要打?”
赤戎女沉默良久,从火塘灰烬中拨出一块未燃尽的牛粪。上面隐约有裂纹,似字非字。
“狼神什么也没说。”她声音轻如叹息,“是人自己想打,借狼神的口说出来罢了。”
她看向鬼矢:“你真见过周人善待老人?”
“见过。一个周人老陶匠,手抖做不了工,但宗族每月给他粟米,因为他年轻时教出十几个徒弟。他们管这叫‘孝’。”鬼矢眼中闪过光,“姑姑,我们鬼戎……也能那样活。”
赤戎女没有回答。她望向帐外,风雪正急。
远处传来磨刀声、马嘶声、男人醉醺醺的战歌。战争机器已经开动,如滚下山的巨石,谁也拦不住了。
第四节:岐山备战
同一场风雪,在岐山是另一番景象。
周国已进入全面备战状态。得益于任姒带来的情报,季历没有被动等待鬼戎来犯,而是主动布局。
岐阳宫正堂此时已变成作战室。地上铺开一张巨大的熟牛皮地图——这是任姒与三位戎人向导耗时半月绘制的陇西详图,标注之精细,连南宫适这样的老将都叹为观止。
“狼皋的冬季营地在这里,野狼原北侧山坳。”季历用一根铜尺点在地图某处,“白毛风起,他们缺粮,必会南下。三条路:西路沿渭水支流,但河道已冰封,不利骑兵;中路走漆水河谷,这是他们常走的劫掠路线;东路……”他移向一条细线,“翻越野狐岭,路险但隐蔽,可直插岐山西麓。”
南宫适皱眉:“君上,我军兵力只够守一路。若分兵,处处薄弱。”
“所以我们不守路。”季历眼中锋芒一闪,“我们放他们进来。”
满堂寂静。几位将领面面相觑。
任姒的声音从侧席响起:“妾在商地时,听老猎户言,捕狼之法:敞开羊圈门,让狼群涌入,然后闭门,瓮中捉鳖。”
她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从野狼原画向岐山:“鬼戎缺粮,必急于求战。我们可在漆水河谷设疑兵,佯装主力布防,诱其中路来攻。而真正的主力……”她手指移向东路野狐岭,“伏于此处。待鬼戎穿过峡谷,进入岐山西麓盆地时,封住退路,三面合围。”
“妙!”南宫适击掌,“但需精确掌握鬼戎动向。他们何时出发,走哪条路,兵力多少——”
“有暗线。”任姒平静道,“妾已联络上鬼矢。”
季历猛地看向她。这是连他都不知道的安排。
“鬼矢,狼皋外甥,白狼族神箭手。”任姒解释,“此人曾随商队至岐邑,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他问了许多周国农桑、匠作之事,妾看出此人与寻常戎人不同。上月妾通过戎人向导传递密信,三日前收到回音——鬼矢愿为内应,条件只有一个:若周胜,请善待被俘族人,不杀妇孺。”
巫史沉吟:“此计险矣。若为诈降……”
“妾已验证。”任姒取出一支箭,箭杆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这是鬼矢的‘信箭’。他说,鬼戎大军出发前三日,他会将这样一支箭射在野狐岭第三座烽燧的松树上。若无此箭,则计划有变。”
季历接过箭仔细查看。箭是鬼戎典型的鹰羽箭,但箭头被刻意磨钝,箭杆上的符号他从未见过。
“这是鬼矢自创的‘鸟书’。”任姒道,“他说,鬼戎只识强弱,不识文字,他偷偷学的。”
季历凝视那支箭良久,缓缓道:“太姒布局,季历信之。南宫,即刻调兵:漆水河谷布疑兵两千,多树旗帜,日夜举火,做出主力驻守之象。真正的主力一万,秘密移师野狐岭东侧山谷,不得举火,不得鸣金,人马衔枚,静待信号。”
“诺!”
将领们领命而去。堂内只剩季历与任姒。
“太姒何时联络的鬼矢?”季历轻声问。
“婚前。”任姒坦然,“妾知此战难免,便让戎人向导传递消息。鬼矢回信说,他早不满狼皋一味劫掠,曾建议与周互市换粮,被斥为懦弱。”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操练的士兵:“君侯,鬼矢此人,或可成为将来周国与鬼戎之间的桥梁。一味征伐,仇恨永续;若有一线可能,化敌为友……”
季历走到她身侧,一同望向窗外。校场上,新组建的弓弩营正在练习齐射。任姒带来的角弓制法已出成果,虽然三棱箭头铸造仍不熟练,但射程已比旧弓增加三十步。
“太姒心善。”季历握住她的手,“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鬼矢可信则用,不可信则……杀。”
任姒默然点头。她明白,这是乱世的生存法则。
“昌儿今日问我,为何一定要打仗。”她忽然说,“我说,是为让以后的孩子不用打仗。但这话,我自己都觉得苍白。”
季历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小块粗麻布,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扭的图形:一个大人牵着小孩,旁边有房子,有树。
“昌儿昨日给我的。他说,这是‘家’,这是‘父王和母亲’,这是‘岐山’。他想让我们都在画里,平安。”
任姒接过麻布,指尖轻抚那些稚拙的线条。烛光下,她眼中泛起水光。
“所以这一战,必须赢。”季历声音低沉,“不是为了开疆拓土,是为了守住这幅画。”
远处传来号角声,那是夜间巡逻的哨令。风雪未停,但岐山的灯火,在寒夜里倔强地亮着。
野狼原与岐山,两个世界,两种生存,即将在雪原上碰撞。
而鬼矢的那支信箭,将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