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黑风高,双城谍影
文丁四年,孟夏五月。
姬虎牵着三匹驮满货物的马,再次来到无皋城下。这一次,他不再扮作盐贩,而是以“周使”身份,持季历亲刻的青铜符节,求见无咎。
城头守将是个独眼汉子,盯着符节看了半晌,瓮声道:“等着。”转身下城,许久才回,“首领准见,只你一人。”
城门开了一条缝,仅容一人一马通过。姬虎解下佩剑交给守卫,牵着最肥壮的那匹马——马背上驮着两口木箱——步入城内。
无皋城与中原城邑截然不同。街道不是笔直的,而是依山势蜿蜒;房屋多是半地穴式,屋顶覆草,墙垒石块;空气中弥漫着羊膻味、奶酸味和柴烟味。但令人惊讶的是,城中央竟有一座夯土高台,台上立着石砌祭坛,坛前摆放着几件青铜器——鼎、簋、爵,形制粗犷,但确是商式礼器。
姬虎被引至一座较大的石屋前。屋外站着四名持矛卫士,皆披狼皮,面露凶光。屋内,无咎正坐在虎皮垫上,面前摆着一只烤全羊。他四十出头,面庞如刀削,左颊有道陈年刀疤,眼睛细长,看人时如鹰隼。
“周使远来,坐。”无咎用生硬的商语说道,指了指对面的毡垫。
姬虎行礼入座,开门见山:“我家君上托我问首领:三事可曾想妥?”
“哪三事?”无咎撕下一块羊腿肉,嚼得满嘴流油。
“一,精盐五百石,已在城外十里山谷,随时可运入;二,青铜农具千件,需首领派人至指定地点交接;三……”姬虎顿了顿,“商王册封之事,君上已遣使往大邑商。然册封需功绩,首领需证明自己有能力控制余吾戎,且愿永不为商患。”
无咎停止咀嚼,细长的眼睛盯着姬虎:“如何证明?”
“五日后,我家君上将佯攻余吾城。”姬虎压低声音,“届时,皋陶必向无皋城求援。首领只需按兵不动,或佯装驰援却迟缓半日。待皋陶力竭,君上破城,首领再出面收拾残局,收编余吾部众。如此,余吾戎尽归首领,且有破敌之功,册封自然可期。”
屋内陷入沉默。只有火塘中木柴噼啪作响。
良久,无咎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季历打的好算盘。让我背盟,让他得城,最后我还得感恩戴德?”
“非也。”姬虎从容道,“君上只要两样:余吾城内商民俘虏,以及皋陶首级。城邑、部众、草场,尽归首领。且周愿与无皋氏立盟,互市盐铁,永不为敌。”
“永不为敌?”无咎冷笑,“我戎人与你周人,打了百年,流的血能灌满汾河。一句‘永不为敌’,就能抹去?”
姬虎从怀中取出一物,是半块玉环——正是季历从任仲那里得来的信物。“此乃商三公任仲所赠,另一半在我家君上手中。任氏可作保:若盟成,周绝不先犯。”
无咎接过玉环,反复摩挲。他认得这种玉,是只有商王族和高阶贵族才配用的和田青玉。这确实是重诺。
“若我答应了,如何取信于季历?”他问。
“三日后,君上会派一军至两城之间的鹰嘴崖。”姬虎指着墙上简陋的地图,“请首领亲率百骑‘巡视’,与我军‘偶遇’,交换信物。届时,君上会亲至。”
无咎盯着地图,手指在“鹰嘴崖”三字上敲击。那是条险道,一侧是绝壁,一侧是深涧,若设伏……
“好。”他终于点头,“三日后,辰时,鹰嘴崖见。”
姬虎行礼退出。走出石屋时,他余光瞥见屋角阴影处站着个人——那是个老者,披着黑袍,面容枯槁,手中握着一根骨杖,杖头挂满各色兽牙。老人正用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嘴角似笑非笑。
巫者。姬虎心中一凛,快步离开。
当夜,同一时刻,余吾城内。
皋陶正在大发雷霆。他面前跪着三个斥候,个个鼻青脸肿。
“废物!一群废物!”皋陶一脚踹翻最前的斥候,“周军已至百里外,你们现在才报?!”
“首……首领息怒。”斥候队长颤声道,“周军这次不走大路,专挑山间小道,且昼伏夜出,斥候难察……”
“难察?”皋陶抓起案上的青铜酒爵,狠狠砸在地上,“那他们现在何处?!”
“在……在黑风岭扎营,约两百乘车,步卒数千。”
“两百乘?”皋陶皱眉。据他所知,周军燕京之败后,只剩百乘残部,何来两百乘?
“其中有五十乘,是商军制式。”斥候补充道,“车上有玄鸟旗。”
皋陶瞳孔一缩。商军参战了?这可不是好消息。
他挥手屏退斥候,在屋内踱步。五十岁的戎狄首领,身材依旧魁梧,但鬓角已白,腰间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他走到墙前,那里挂着一张熊皮,皮上用炭笔画着周边部族分布图。
周军从南来,商军可能从东来(轵关方向),而无皋城在西……若三面受敌,余吾城危矣。
“来人!”他忽然喝道,“备马,我要去见无咎。”
“首领,天已黑,山路险……”
“备马!”皋陶怒吼。他必须确认无咎的态度。这个多年的盟友兼对手,在关键时刻会站在哪边?
月色朦胧,皋陶率二十骑出城,驰向三十里外的无皋城。马蹄在碎石路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如他此刻的心跳。
他并不知道,此刻的无咎,刚刚送走周使姬虎。
他更不知道,三日后鹰嘴崖的“偶遇”,将彻底改变余吾戎的命运。
二、鹰嘴崖,盟誓与杀机
三日后,鹰嘴崖。
季历立于崖边,俯瞰下方深涧。涧水奔腾,声如雷鸣。子渔站在他身侧,一身轻甲,腰间佩着那柄玉具剑——鞘已换为普通皮鞘,以免过于显眼。
“西伯真信无咎会来?”子渔问。
“七分信,三分备。”季历望向崖道西侧。那里,三百陷阵卒已埋伏在乱石后,人人持弩,弩箭淬毒。若真是陷阱,这些毒弩足以让任何来犯之骑有来无回。
辰时正,西侧尘烟起。
百骑驰来,为首者正是无咎。他在崖道口勒马,挥手让部众止步,独自策马上前,至季历十丈外停下。
两人隔空对视。
季历第一次看清这位戎狄首领:面庞坚毅如岩,左颊刀疤如蜈蚣盘踞,眼中没有戎狄常见的野性,反而有种商人般的精明算计。
无咎也在打量季历:这个数月前惨败于燕京的周伯,如今站在崖边,身形挺拔如松,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败军之将能有此气度,不简单。
“西伯历?”无咎用戎语问。
“无咎首领?”季历以商语回。
两人都懂对方语言,却都用第三方语言交流,这是一种微妙的试探。
“信物。”无咎伸手。
季历从怀中取出半块玉环。无咎也从皮囊中取出另一半。两人同时抛出,玉环在空中划过弧线,被对方接住。
季历仔细验看——断口吻合,纹理相接,确是原物。
“盟约已成。”他收起玉环,“五日后,我军佯攻余吾城。请首领务必……”
话未说完,东侧忽然传来马蹄声!又一队骑兵疾驰而来,看装束是余吾部!
季历与无咎同时色变。
皋陶一马当先,率五十骑冲至崖前。当他看到季历与无咎对峙的场景时,眼中瞬间燃起暴怒的火焰。
“无咎!你果然私通周人!”皋陶拔刀怒吼。
“皋陶兄误会!”无咎急道,“我是来探周军虚实……”
“探虚实需要单独见面?需要交换信物?”皋陶刀指无咎手中玉环,“那是什么?!”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季历身后的陷阵卒已弩箭上弦,无咎的百骑也拔刀出鞘,皋陶的五十骑扇形展开。
三方对峙,鹰嘴崖上空气凝固。
季历脑中急转。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计划暴露,且被皋陶撞破。若此时动手,虽能杀皋陶,但无咎必反目,前功尽弃。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一个冒险决定。
“皋陶首领!”季历忽然高声,用的是流利的戎语,“你来得正好。我正与无咎首领商议,如何……除掉你。”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皋陶愣了,无咎也愣了。
季历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可怕:“无咎首领已应我,五日后我攻余吾城时,他按兵不动。待城破你死,他收编余吾部众,得商王册封,从此余吾戎尽归他手。而我,只要你的首级,和城中商民俘虏。”
“你……你胡说!”无咎脸色惨白,“皋陶兄,这是离间计!”
皋陶看看季历,又看看无咎,眼中疑云翻腾。他太了解无咎了——此人确有野心,也确实多次与自己冲突。而周人狡诈,用离间计是常事……
“我是否胡说,皋陶首领可自行判断。”季历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扔给皋陶,“这是无咎首领亲笔所书盟约,约定五日后按兵不动。笔迹,你可认得?”
皋陶接住羊皮展开。上面确实有字——但不是无咎所写,而是姬虎模仿无咎笔迹伪造的!无咎根本不识多少文字!
“这是假的!”无咎急道,“我从未写过……”
“那你敢对长生天发誓吗?”季历逼问,“敢以你历代先祖之灵发誓,从未与我私下会盟吗?”
无咎语塞。他确实私下会盟了,虽然内容并非如此,但这事本身就无法辩白。
皋陶看着无咎的犹豫,眼中的怀疑渐渐化为确信。他忽然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好!好个无咎!好个兄弟!三十年前我们歃血为盟时说过什么?‘同生共死,永不相负’!今日你竟要借外人之手杀我!”
“不是这样……”无咎还想解释。
但皋陶已不再信。他猛地调转马头,对部众吼道:“回城!备战!无皋氏已叛,从今往后,是敌非友!”
五十骑如风驰去。
崖上,只剩季历与无咎两方。
无咎死死盯着季历,眼中杀意沸腾:“你……你毁了我!”
“不,我给了你一条生路。”季历平静道,“现在皋陶已视你为叛徒,你除了与我合作,还有选择吗?”
“我可以现在杀了你,然后与皋陶解释……”
“你杀不了。”季历抬手。崖两侧,三百陷阵卒现身,弩箭寒光点点,“这些弩箭淬了剧毒,见血封喉。你百骑未近我身,就会全灭。”
无咎脸色铁青。他中计了,中了一个连环计——季历从一开始就准备了两套方案:若顺利结盟,则按原计划;若被皋陶撞破,则用离间计逼他不得不结盟!
好狠的手段,好深的心机。
“现在,你只有一条路。”季历声音转冷,“五日后,我攻余吾城。你不仅要按兵不动,还要出兵助我——因为皋陶已认定你叛,必会先攻你。你与我合兵,先破余吾城,才能自保。”
无咎握缰的手青筋暴起。良久,他缓缓松手,长叹一声:“周伯历……我服了。此战之后,我无咎愿奉你为兄,永不背盟。”
“以长生天为誓?”
“以长生天为誓。”
两人再次交换信物——这次是真正的盟约。无咎割破手掌,将血滴入酒囊,季历亦如此。两人共饮血酒,盟成。
离开鹰嘴崖时,子渔在季历身侧低语:“西伯此计,险到极致。若刚才皋陶直接动手,或无咎拼死一搏……”
“战争本就是赌博。”季历望向余吾城方向,“赌赢了,得盟友,得城池;赌输了,无非一死。但周族不能输,所以我必须赢。”
子渔默然。他忽然想起商王宫中那些老将,他们打仗讲究“十则围之,五则攻之”,讲究“以正合,以奇胜”,但从未有人像季历这样,将人心算计、阴谋诡诈用到如此境地。
这已不是传统的战争,而是一种全新的、更残酷的博弈。
当夜,余吾城内,皋陶正在疯狂备战。
他砸碎了与无咎共饮过的所有酒器,烧掉了两人年轻时互赠的狼牙项链,并在祭坛前对长生天立誓:必杀无咎,必灭周军!
“首领,探子报,周军已在三十里外扎营,明日可能攻城。”副将禀报。
“有多少人?”
“战车两百乘,步卒约四千。还有……无皋氏的狼烟已起,他们在集结兵力,方向似乎是余吾城。”
皋陶狞笑:“好!都来吧!我要让这些叛徒和外人知道,余吾城不是燕京峡谷!这是石城!是铜墙铁壁!”
他下令:全城十五岁以上男子皆需守城,老人妇女负责运送礌石滚木,儿童烧煮热水、兽油。所有存粮集中分配,敢私藏者斩。城外所有水井投毒,不给周军留一滴干净水。
“还有,”他最后补充,“把地牢里那些商民俘虏,全部押上城头。周军若攻城,就先杀俘虏,扔下城去!”
副将迟疑:“首领,这……恐犯天怒。”
“天怒?”皋陶仰天大笑,“长生天只会眷顾强者!去办!”
余吾城,变成了一座决死的要塞。
而三十里外,周军大营中,季历正在做最后的部署。
他面前站着三员将领:姬虎领陷阵卒,负责夜袭;子渔领商军车兵,负责佯攻;另有一员老将,领周军主力,负责正面强攻。
“记住,”季历指着沙盘,“明日拂晓,子渔大夫率五十乘车,伴攻东门,声势要大,但不要真攻。皋陶必调重兵防东门。与此同时,姬虎率陷阵卒,从西山暗道潜入——姬虎,暗道位置确认了吗?”
“确认了。”姬虎指着沙盘上一处标记,“是城内排水暗渠,出口在城西祭坛下。我已派死士试过,可通。”
“好。你率三百陷阵卒潜入后,分三队:一队直扑西门,开门放大军入城;二队攻粮仓,放火制造混乱;三队……”季历顿了顿,“直扑皋陶住所,取他首级。”
“那正面主力?”老将问。
“等西门开,全力突入。”季历道,“进城后不巷战,直扑东门,与子渔大夫内外夹击,歼灭守军主力。”
部署完毕,众将退下准备。
季历独自留在帐中,对着沙盘上那座小小的“余吾城”模型,久久不动。
明日,将有数千人死伤。明日,可能决定周族未来十年的命运。明日,他可能再次成为败军之将,也可能一战成名,成为“殷牧师”。
他取出铜镜,镜面映出自己坚毅的脸。这一次,眼中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
“姬亶。”他轻声说,“明日,兄为你复仇。”
帐外,传来士卒磨剑的声音,沙沙沙,如春蚕食叶,如死神磨牙。
大战前夜,无月。
三、血火破城,暗渠奇兵
五月初十,寅时三刻。
余吾城东门外三里,子渔立于战车之上,看着东方天际渐渐泛白。他身后,五十乘商军战车已列好冲锋阵型,每乘车厢都绑着树枝,马尾巴上也系了树枝——这是为了奔跑时扬起更大尘土,制造千军万马的假象。
“大夫,时辰到了。”御手低声道。
子渔点头,举起令旗:“击鼓!”
十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声震四野。战车启动,五十乘车如离弦之箭,冲向余吾城东门。车轮滚滚,尘土飞扬,真如大军压境。
城头,皋陶早已严阵以待。他看到烟尘中战车如潮,冷笑:“果然主攻东门!传令,所有弩手、投石机,集中东墙!等周军进入百步,再放箭!”
余吾城东墙长约半里,此刻聚集了八百守军。其中两百是弓弩手,用的多是骨石箭镞,但也有三十张从商军缴获的复合弓;另有五十架简易投石机——用整木做杠杆,以藤蔓为扭力,可将人头大的石块抛出百步。
子渔的车队在距城两百步处停下。这是安全距离,弓弩难及。
“竖旗!”子渔下令。
五十面玄鸟旗竖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商军甲士齐声呐喊:“王师伐罪,降者不杀!王师伐罪,降者不杀!”
声浪如潮,冲击着城墙。
皋陶在城头听得真切,脸色铁青:“商王也来了?不,是季历借了商军旗号……想吓我?做梦!”他夺过一张弓,搭箭上弦,一箭射出。
箭矢落在子渔车前三十步处,力尽而坠。
这是挑衅,也是试探。
子渔不为所动,继续让士卒呐喊,同时令部分战车来回奔驰,保持烟尘不散。他要做的,就是吸引守军注意力,为真正的杀招争取时间。
同一时刻,城西。
姬虎率三百陷阵卒,如鬼魅般潜至西山脚下。这里有一处隐蔽的洞口,被藤蔓遮盖,正是排水暗渠入口。
“进。”姬虎率先钻入。
暗道内漆黑一片,弥漫着腐臭气味。渠底是污泥浊水,深及膝部。三百人无声行进,只有哗啦水响和压抑的呼吸声。每人腰间都系着绳索,前后相连,以免有人掉队迷失。
走了约两刻钟,前方出现微光——是出口。
姬虎示意众人停下,自己悄声摸到出口处。这是一处栅栏,以粗木钉成,外覆铁丝网(用捶打的熟铁条编织而成,是戎狄从商人工匠那里学来的技术)。透过缝隙,可见外面是个小院落,堆着柴草。
他拔出短剑,开始切割铁丝网。剑刃与铁条摩擦,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忽然,院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首领说东门打起来了,让我们加强巡逻。”
“这破祭坛有什么好巡的?又没人来。”
是两个戎狄守卫。
姬虎屏住呼吸,示意身后士卒准备。如果被发现,只能强攻了。
幸运的是,守卫只在院外转了转,便离开了。
姬虎加快切割,终于,铁丝网被割开一个缺口。他率先钻出,三百陷阵卒鱼贯而出,迅速占据院落。
天色已蒙蒙亮。他们所在处,正是城内祭坛的后院。前方就是那座夯土高台,台上空无一人——守卫都被调去东门了。
“分三队!”姬虎低声道,“一队随我去西门;二队去粮仓;三队去皋陶住所。记住,以火为号,见火起则动手!”
三百人分头行动,融入晨曦中的街巷。
余吾城内部比想象中更大。街道狭窄曲折,两侧房屋低矮,许多戎狄平民还在睡梦中。陷阵卒贴着墙根潜行,遇到早起打水的妇人,便迅速制住,堵嘴绑缚,藏于屋内。
姬虎率百人直奔西门。途中经过一处奴隶营,木栅栏内关着百余人,多是商民俘虏,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到周军装束,俘虏们眼中燃起希望,有人想呼喊,被姬虎手势制止。
“等城破,放你们。”他低声道,继续前进。
西门守军果然薄弱——只有三十余人,且大多在东张西望,听着东门传来的喊杀声鼓声。
“准备弩箭。”姬虎示意手下散开,占据屋顶、巷口等制高点。
三十张弩同时上弦,对准城门口的守军。
“放!”
弩矢破空,守军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半。余者惊惶四顾,姬虎已率人冲出,短剑、手斧劈砍,顷刻间全歼。
“开城门!放信号!”姬虎大喝。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门外等待已久的周军主力看到信号,战鼓骤响,两百乘车如潮水般涌入!
几乎同时,城东粮仓方向,火光冲天而起——二队得手了!
皋陶正在东门指挥,忽见西门方向烟尘大起,又见粮仓火起,瞬间明白中计。
“回防西门!快!”他嘶声下令。
但已经晚了。
周军主力入城后,不理会零星抵抗,直扑东门。长戈如林,战车冲撞,狭窄的街道成了死亡陷阱。戎狄守军多是轻装,如何挡得住战车冲锋?顿时溃不成军。
子渔在东门外看到城内火起,知道时机已到。
“全军!真攻!”他挥旗。
五十乘车不再佯攻,而是全力冲锋,直抵城下。车上甲士抛出绳钩,搭上城头,开始攀爬。
内外夹击。
东门守军腹背受敌,顿时大乱。有人想逃下城墙,有人还想抵抗,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皋陶见大势已去,在亲卫掩护下,退下城墙,向自己的石屋逃去。他要取走历年积攒的金玉,从北门逃走,去投奔燕京戎。
然而,刚接近石屋,就看见第三队陷阵卒已守住门口。
为首的是个年轻周将,不过二十出头,眼神却冷如寒冰:“皋陶,哪里走?”
“小儿也敢拦我!”皋陶拔刀扑上。
他是戎狄第一勇士,虽年过半百,刀法依旧凶猛。那周将接了三刀,虎口迸裂,刀险些脱手。
但陷阵卒不是单打独斗。三人一组,一人持盾前顶,两人持短矛侧刺。皋陶砍翻一人,却被另一矛刺中大腿,踉跄后退。
“保护首领!”亲卫拼死冲上,与陷阵卒混战。
皋陶趁机撞开石屋后窗,翻了出去。屋后是条小巷,他捂着伤口,一瘸一拐地逃向马厩。
只要有一匹马,他就能逃出去,卷土重来……
马厩在望。皋陶眼中燃起希望。
然而,马厩前站着一个人。
季历。
他单人独骑,横戟立马,挡住了去路。晨光从他背后照来,将他身影拉得很长,如神似魔。
“皋陶首领,”季历的声音平静,“此路不通。”
四、双雄决,青铜饮血
两人对峙于狭窄的巷中。
皋陶喘着粗气,大腿伤口血流如注,染红了皮裤。他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力竭。从凌晨到现在,他一直在城头指挥,又经历溃逃、搏杀,体力已近极限。
季历却气定神闲。他未参与攻城,养精蓄锐,就为这一刻。
“季历……”皋陶嘶声道,“你以为赢了?我余吾戎还有三千帐在草场!我儿皋狼在燕京戎为质,他必为我复仇!周族将永无宁日!”
“你儿子不会复仇。”季历淡淡道,“无咎已答应,只要我取你首级,他便释放所有余吾部贵族子弟,包括你儿子。他们会尊无咎为新首领,与周盟好。”
“不可能!无咎那叛徒……”
“是你先背弃了盟约。”季历打断他,“三年前草场之争,你杀他长子时,可曾想过兄弟之情?今日他叛你,不过是一报还一报。”
皋陶语塞,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那场冲突,确实是他理亏……
“放下刀,我留你全尸。”季历道,“你毕竟是戎狄豪雄,该有豪雄的死法。”
皋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全尸?我皋陶纵横草原四十年,杀人无数,早知不得好死!但要我引颈就戮?做梦!”
他忽然暴起,挥刀直劈!这一刀凝聚了毕生功力,刀风呼啸,竟隐隐有风雷之声!
季历不闪不避,长戟迎上。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得巷壁尘土簌簌落下。皋陶的刀被震开,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流下。季历也手臂发麻,心中暗惊:这老戎狄,重伤之下仍有如此力道!
两人错马而过,调转马头,再次对峙。
巷外,喊杀声渐弱。周军已基本控制全城,只有零星抵抗。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黑烟滚滚。
“季历!”皋陶忽然道,“我有一事不明。”
“讲。”
“你周族与我戎狄,有何深仇大恨?你们种你们的田,我们放我们的牧,为何非要你死我活?”
季历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土地,因为水,因为盐,因为生存。周原土地有限,人口渐增,需要更多耕地、更多草场。你们需要盐铁,需要粮食。我们都想活下去,活得更好,那就必然冲突。”
“所以这是天命?”皋陶惨笑,“就像狼吃羊,羊吃草?”
“不。”季历摇头,“人可以不像野兽。若能互市贸易,你们用马匹皮毛换我们的盐铁粮食,何须刀兵相见?是你,是燕京戎,是那些只知劫掠的部族,堵死了和平的路。”
皋陶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些。戎狄的传统就是弱肉强食,抢得到就抢,抢不到就被抢,天经地义。
“互市……真能长久?”
“不知道。”季历实话实说,“但总要有人试。我季历愿试,无咎愿试,可惜你……不愿。”
皋陶低头看着手中的刀,刀身上映出自己苍老的脸。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一生征战,杀过无数人,抢过无数财物,可到头来,留下了什么?儿子成了人质,部众即将臣服他人,自己马上要死在这条肮脏的小巷里。
“季历。”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平静,“我认输。但你记住,草原上的狼,永远不会变成看家狗。今日你赢了,明日还会有新的狼王。”
“我知道。”季历道,“所以周族必须比狼更强,更强,直到狼不敢再觊觎羊圈。”
皋陶点头,忽然将刀插在地上,翻身下马,跪地,解开衣襟,露出胸膛。
“来吧。给我个痛快。”
季历下马,走到他面前,举起长戟。
“还有最后一事。”皋陶忽然道,“我死后,将我尸身烧成灰,撒在汾水岸边。我要看着……看着你们所谓的‘和平’,能维持多久。”
“如你所愿。”
戟刃落下。
鲜血喷溅,染红了黄土墙。戎狄一代雄主,就此陨落。
季历收戟,看着皋陶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心中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这就是争霸之路,踩着无数尸骨,包括英雄的尸骨。
巷口传来脚步声。姬虎、子渔率众赶来,看到这一幕,皆肃然。
“余吾城已克。”姬虎禀报,“守军降者千余,斩首八百。我军伤亡……三百余。”
“无咎那边?”季历问。
“无皋军已至城外十里,按兵不动。他派人传话:请西伯履行诺言。”
季历点头,俯身割下皋陶首级,以布包裹:“将此首级交与无咎。传令全军:退出余吾城,在城外十里扎营。城邑、粮草、俘虏,尽归无咎。”
“西伯!”老将急道,“我们流血打下的城……”
“给他。”季历语气不容置疑,“我要的不是一座城,是一个盟友。传令吧。”
众将虽有不甘,但遵令而行。
当日午后,周军撤出余吾城。无咎率军入城,接收一切。看到皋陶首级时,他沉默良久,最终下令厚葬。
三日后,无咎在余吾城祭坛前,与季历正式会盟。
两人杀白马,歃血为盟,约定:周与无皋氏永为兄弟,互市盐铁马匹,互不侵犯。无咎释放所有商民俘虏,季历则上表商王,请封无咎为“余吾伯”,统辖余吾戎各部。
盟约刻于青铜板,一分为二,各执一半。
当季历率军离开时,无咎送至城外十里。
“西伯。”无咎忽然道,“你是我见过最可怕的敌人,也是最可信的盟友。”
“彼此彼此。”季历拱手,“愿盟约长存。”
“长存。”
大军开拔,踏上归途。来时是复仇之师,归时是凯旋之军。
季历骑马走在最前,胸前的铜镜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回望余吾城,城墙上的黑烟尚未散尽,但城头已插上了无咎的狼头旗,以及……一面小小的玄鸟旗。
那是商王的象征,也是和平的象征。
“结束了?”子渔驱车上前。
“不。”季历摇头,“是开始了。”
是的,开始了。余吾之战不仅是一场军事胜利,更是一个信号:周族有能力用武力与智谋结合,平定西方戎狄。而“殷牧师”的封赏,将为他,为周族,打开更广阔的天地。
只是季历还不知道,此刻大邑商朝堂上,关于如何封赏他,正进行着激烈的博弈。
而更远的未来,他的儿子昌,将在他的基础上,走得更远,更远。
但那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夕阳西下,凯旋的队伍拉得很长很长。士兵们唱起了周地的歌谣,歌声粗犷而欢快,飘荡在初夏的原野上。
季历摸了摸怀中的半块玉环,又摸了摸胸前的铜镜。
该回家了。太任在等,昌儿在等,周原在等。
带着胜利,也带着……新的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