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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鹿台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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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烈火焚天

牧野的厮杀声渐渐稀落时,帝辛已回到鹿台之巅。

这座他耗费七年、征调十万民夫建造的高台,此刻在夕阳下如一头镀金的巨兽。三十仞高的台身以青石为基,夯土为体,外覆朱漆,檐角悬挂铜铃——共三百六十枚,象征周天数。风吹过时,铃声如涛,曾经是朝歌最华丽的乐章,如今听来却似挽歌。

帝辛一步步登上顶层。他卸去了破损的犀甲,摘下嵌玉金冠,只穿一袭素白深衣——那是商王祭天时的礼服,以东海鲛绡织成,本应在宗庙大典中熠熠生辉,此刻却沾满血污与尘土。

顶层平台中央,早已备好薪柴。

不是寻常的木柴,而是整根的沉香木、檀香木,夹杂着晒干的香草、桂皮、樟脑。这是巫祝按古礼准备的“燎祭”之柴,本应用于祭祀天帝,如今,他要用来祭自己。

“王,请三思!”仅存的几个老臣跪在楼梯口,叩首出血,“可出城东狩,可渡河南遁,可……”

“可什么?”帝辛转身,夕阳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牧野败了,朝歌守不住了,飞廉生死未卜。天下之大,何处可去?”

他走到栏杆边,俯瞰这座他统治了三十年的都城。九纵九横的街道正在陷入混乱,逃难的人群如蝼蚁般涌向城门,有些地方已经起火——不是周军放的火,是溃兵和暴民在抢劫。玄鸟旗从一座座建筑上坠落,像折断翅膀的鸟。

“你们看,”帝辛忽然笑了,那笑容凄厉如夜枭,“这就是朕的天下。打了十年东夷,建了七年鹿台,收了二十年重赋,最后换来的——是百姓恨不得朕早死。”

老臣们伏地痛哭。

帝辛不再看他们。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玉匣,打开,里面是一把青铜短剑,剑身刻着玄鸟纹,柄端镶着一颗鸽卵大的血玉——这是商室传承了五百年的王权信物,名“玄圭”,据说成汤得自天帝。

他用指尖抚过剑身,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许多年前。那时他还是太子辛,随父王帝乙巡视东夷战场。一个夷人刺客突然暴起,直扑帝乙,是他用这把剑挡下了致命一击。剑刃刺入刺客胸膛时,温热的血喷了他一脸。那是他第一次杀人,那年他十六岁。

“王!”楼下传来惊呼。

帝辛望去,只见宫门方向,周军的旗帜已隐约可见。最前方是一面赤凤大旗,旗下战车上,一个年轻的身影正挥剑指天——是姬发。

来得真快。

帝辛深吸一口气,将玄圭短剑插入腰带。然后从怀中又取出两件东西:一卷帛书,一方玉印。

帛书上是他的绝笔,只有三行字:

“朕承天命三十载,拓疆万里,威服四夷。
然德不配位,天厌之。
后世论朕,当曰:纣王受,非庸主也。”

玉印是商王玺,青玉雕成龙钺形,印面刻着“天命玄鸟”四字。他看了看,忽然用力砸向栏杆。玉印碎裂,碎片坠下高台,消失在暮色中。

“王玺已碎,天命已终。”他喃喃自语,然后提高声音,“点火!”

守在柴堆旁的巫祝颤抖着举起火把。他们是商室最忠诚的祭祀,此刻却要亲手为君王送葬。火把触及浸了油脂的香木,轰然一声,烈焰腾起。

火光照亮了帝辛的脸。那张曾被誉为“资辩捷疾,闻见甚敏”的脸上,此刻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火焰,又仿佛要拥抱整个正在崩塌的天下。

“成汤先祖在上!”他朗声高呼,声音在鹿台上空回荡,“不肖子孙受,今日以此身祭天!愿天罚止于朕一人,勿殃及商民!愿……”

火焰已舔上他的衣角。鲛绡遇火即燃,瞬间化作飞舞的灰蝶。

他没说完最后一句话,因为浓烟已呛入咽喉。但他仍在笑,笑声响彻鹿台,混在风铃声中,诡异而悲壮。

当姬发率军冲到鹿台下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三十仞高台已成火炬,顶层那个人形火柱在烈焰中缓缓倒下,如一只折翼的玄鸟,坠入自己亲手建造的辉煌坟墓。

第二节:朝歌之夜

周军是在黄昏时分完全控制朝歌的。

城门并未经历惨烈攻防——事实上,当牧野败讯传来,守军已大半溃散。少数负隅顽抗的商室死士,在宫墙处做了最后抵抗,但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周军和倒戈的奴隶,抵抗很快被碾碎。

姬发踏入商宫时,脚步竟有些踉跄。不是累,是恍惚。这座他只在父亲描述中、在噩梦幻想中见过的宫殿,如今真实地展现在眼前,却比任何想象都更……破败。

是的,破败。虽然廊柱依旧巍峨,虽然玉阶依旧光滑,但到处是逃亡时打翻的器物、撕碎的帷幔、丢弃的珠宝。酒池里漂浮着翻倒的酒瓮和溺毙的尸体,肉林下垂挂的炙肉已被乌鸦啄食大半。这里不像王宫,像被野兽践踏过的巢穴。

“太子,武库已控制,粮仓完好。”南宫适来报,“宫中还有少数宫人藏匿,如何处置?”

“不抵抗者,不杀。”姬发说,声音干涩,“集中看管,等明日发落。”

他继续前行,来到编钟之室。门虚掩着,里面有微弱琴声。

推门而入。伯邑考坐在地上,背靠编钟架,怀中抱着一把断弦的琴。他瘦得脱形,长发纠结,深衣破烂,但手指仍在琴弦上机械地拨动——尽管已发不出完整音律。

“兄长……”姬发跪在他面前。

伯邑考缓缓转头,眼神涣散,看了很久才聚焦:“是……发弟?”

“是我。仗打完了,我们赢了。”

“赢了?”伯邑考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咀嚼陌生食物,“哦,赢了。”他咳嗽起来,咳出血丝,“父亲……父亲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

姬发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如死物:“我带你回家。”

伯邑考却摇头:“回不去了……我的魂,已经留在这些钟声里了。”他抚摸着断弦,“这些年,每日听钟,听得太多……现在安静了,反而不习惯了。”

他忽然抓紧姬发的手,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发弟,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要学他。”伯邑考盯着他,眼中闪过难得的清明,“不要建高台,不要聚珍宝,不要以为天下是你的私产。要记住……记住这一路的苦,记住那些吃草根的士兵,记住献粮的百姓……”

他的手渐渐松开,声音低下去:

“我听说,周军入城后,有人在抢劫……”

姬发心中一紧。他确实听到远处传来的哭喊声、打砸声。虽然严令不得扰民,但数万人的大军,又是战胜后的狂喜与疲惫,纪律难免松懈。

“我去处理。”他起身。

伯邑考却拉住他最后一丝衣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还有……小心微子启他们。商室虽亡,人心……难测。”

说完,手彻底松开,眼睛缓缓闭上。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仿佛终于解脱。

姬发在兄长身边跪了很久,直到吕尚找来。

“太子,该出去了。诸侯们在等,还有……鹿台的火需要处置。”

姬发轻轻为伯邑考阖上眼帘,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身上。然后起身,再转身时,脸上已无悲戚,只有冰冷的决断。

“传令:一、全军即刻归营,擅离者斩;二、派虎贲上街巡逻,劫掠者无论军民,当场格杀;三、召集诸侯,鹿台废墟前集合。”

走出编钟之室时,他已是那个号令天下的征服者。

第三节:受命于商宫

鹿台的大火烧了一夜。

翌日清晨,当姬发率诸侯来到废墟前时,火已基本熄灭,只余青烟袅袅。三十仞高台坍塌了大半,焦黑的木柱石基如巨兽骸骨,狰狞地指向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一种奇异的香气——那是沉香木未燃尽的余韵。

废墟中央,一具焦黑的尸体依稀可辨。虽已碳化,但仍保持跪坐姿势,腰杆挺直,头颅微昂。

“是帝辛。”吕尚低声说。

姬发走上前。热浪仍从废墟中涌出,烤得人脸发烫。他凝视那具尸体良久,忽然拔出腰间的“轻吕”——这是一柄短剑,周室祖传,据说文王曾佩之。剑身仅尺余,青铜铸,无纹饰,与商王华丽的玄圭短剑形成鲜明对比。

按周人习俗,战胜者需以兵刃击刺败者尸体,以示彻底征服。

但姬发举起剑,却迟迟没有刺下。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父亲姬昌在羑里刻《易》时说过:“商王受,非天生暴虐。少年时亦英武,征东夷,拓疆土。只是权力久了,人心就变了。”想起微子启投降时说:“我王早年,也曾轻赋税,劝农桑。”想起昨夜伯邑考临终之言:“不要学他。”

权力,究竟是何等可怕的东西,能让一个曾立志做明君的人,变成万民唾骂的暴君?

“太子?”南宫适提醒。

姬发回过神,轻吕刺下——不是狠戳,而是轻轻点在尸体肩头。然后收剑,对吕尚说:“割下首级,悬于旗杆。尸体……就地掩埋吧。”

“不曝尸示众?”南宫适诧异。按惯例,暴君当车裂分尸,以儆效尤。

“人已死,罪已偿。”姬发转身,“何况他毕竟是一代君王,给他留最后的体面。”

处理完帝辛后事,众人移步商宫正殿。这里已被简单清理,商王宝座被移走,换上了一张朴素的木案。

姬发没有坐,而是站在案前。诸侯分列两旁,许多人身上还带着牧野之战的伤,绷带渗血,但眼神炽热——他们知道,历史性的时刻即将到来。

“今日,姬发在此,受天命,抚天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但不是受商的天命,是受新的天命。这天命,不是玄鸟赐予,不是先祖传承,是天下万民授予——是用牧野的血,用一路的苦,用无数人的牺牲换来的!”

他举起从鹿台废墟中找到的玄圭短剑——剑身已被烧得变形,但血玉柄依然完好。

“此剑,曾斩忠臣,屠百姓。今日,我断它!”

言罢,将剑重重摔向石柱。青铜剑身断裂,血玉柄滚落在地。

又举起一方临时雕刻的木玺——商王玉玺已碎,这是他让工匠连夜赶制的替代品,上刻“周命维新”四字。

“此玺,将盖新政,行仁政。自今日起,废人殉,减赋税,轻刑罚,兴农桑!”

他停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天子非天下之主,乃天下之仆。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诸侯们静默片刻,然后齐齐跪拜:

“臣等,奉天命!”

仪式简单得近乎仓促,但意义重大。这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之后是封赏。姬发当场宣布:凡参与牧野之战的诸侯,爵位升一等;战死将士,抚恤家人;商室旧臣愿降者,量才录用。

最后,他提到了最敏感的问题:

“商室不可绝祀。帝辛之子武庚,年幼无咎,可封于邶地,续商祀。但需受管叔、蔡叔监管,此‘三监’之制,以安天下。”

这是吕尚的建议:既要彰显周室的宽容,又要防止商室死灰复燃。武庚封地远离朝歌,且处于周室宗亲监视之下,可谓万全。

微子启出列,深深跪拜:“王仁慈,商室遗民,永感大德。”

姬发看着他,想起兄长的警告,但面上不动声色:“亚微子深明大义,赐伯爵,可参朝政。”

他知道,安抚商室旧臣的路还很长。但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

第四节:清剿与劫掠

受命仪式后,真正的麻烦才开始。

牧野之战虽胜,但商朝在东方仍有庞大势力。飞廉残部南逃,东夷未完全臣服,各地诸侯观望,商室旧贵族暗流涌动。

姬发与吕尚连夜制定方略:兵分四路,清剿残敌。

第一路,由吕尚亲率,追剿飞廉,震慑东夷——这已在上一章详述。

第二路,南宫适率领,北上扫荡商室在河内之地(今河南北部)的残余据点。

第三路,庸侯、蜀侯等诸侯联军,西进收复商室在崤函以西的领土。

第四路,散宜生坐镇朝歌,安抚民心,恢复秩序。

然而在军队出发前,发生了姬发最不愿看到的事。

尽管三令五申,但部分联军——尤其是来自边远地区的庸、濮、羌等部族,开始大规模劫掠。他们习惯了戎狄作风,认为战胜后掠夺战利品是天经地义。

起初只是小规模:偷鸡摸狗,强抢粮食。后来逐渐升级:破门入户,奸淫掳掠,甚至杀人放火。朝歌城一夜之间成了地狱,哭喊声彻夜不绝。

姬发闻讯震怒,亲率虎贲上街弹压。当场格杀百余人,其中不乏有功将士。血染长街,终于遏制了势头。

但更大的问题出现了:许多士兵认为王过于严苛,战胜后连这点“好处”都不让拿,心生不满。甚至有传言说,周王要学商纣,苛待将士。

“太子,军心有变。”南宫适忧心忡忡,“不少士兵私下抱怨,说白打了这场仗。”

吕尚刚从城外视察回来,闻言道:“老臣倒有一策,可解此困。”

“尚父请讲。”

“公开劫掠三日。”

姬发愕然:“什么?”

“但不是劫百姓,是劫官仓、劫王府、劫鹿台废墟。”吕尚解释,“朝歌城中,商室五百年积累,财富如山。武库、粮仓、鹿台珍宝,这些本就是要收缴的。不如放开三日,让将士们去拿——但划定范围:只许动官产,不许扰民宅。拿多少,各凭本事。”

姬发沉思。这确是权宜之计,既能满足将士贪欲,又能保全百姓。但……

“会不会失控?”

“所以要有规矩。”吕尚说,“第一日,只许虎贲和嫡系周军;第二日,诸侯联军;第三日,杂牌和降卒。每支队伍配监军,越界者斩。三日期满,全部出城归营。”

姬发权衡良久,终于点头:“就依尚父。但有一条:鹿台废墟暂封,我要亲自清理。”

命令下达,军心果然振奋。士兵们如开闸洪水般涌向指定的官仓王府,场面虽混乱,但有了明确范围和严厉监督,总算没有蔓延到民间。

姬发则带亲信来到鹿台废墟。

这里已被列为禁区。士兵们虽眼馋传说中的珍宝,但无人敢越雷池。

清理工作持续了整整三天。从灰烬中扒出的,是一幅商朝末世的全景图:

成堆的青铜器——鼎、簋、尊、罍,许多已被高温熔化变形,与烧熔的玉器、金器凝成诡异团块。这些是商室祭祀用的礼器,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数以万计的甲骨——主要是龟甲,也有牛骨,上面刻着占卜记录。从征伐东夷是否吉兆,到某日降雨是否及时,事无巨细。这是商室五百年史,如今在火中幸存。

最触目惊心的是人骨。不止帝辛一具,在废墟中层,发现了数十具焦尸,从残存的饰品看,多是宫女、宦官,甚至有孩童——这证实了传言:帝辛自焚前,先杀光了身边所有人。

“他怕这些人落入我们手中受辱。”吕尚叹息,“倒是有几分……决绝。”

姬发没有说话。他蹲下身,从灰烬中捡起一片玉璋。玉已烧裂,但上面的凤纹还能辨认——那是周人的图腾。

“这是……”他仔细看,忽然想起,“是父亲献给帝辛的贡品!那年商王寿辰,父亲献白狐、玄圭,还有一对玉璋。这一只,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玉璋在手中温润,仿佛还带着父亲的温度。它从周原到朝歌,见证了两代人的恩怨,如今又回到周人手中,却是以这种方式。

“收好所有能辨认的器物。”姬发起身,“甲骨运回周原,交给史官研究。青铜器、玉器清点造册,将来分赏功臣。至于这些尸骨……”

他看着那些焦黑的遗骸,沉默良久:

“就地合葬,立无名冢。无论贵贱,入土为安。”

第五节:血色账簿

劫掠第三日,散宜生呈上了初步清点结果。

竹简堆满了半间屋子,每卷都记录着一类战利品的数量。老臣的手在颤抖,不是因疲惫,是因数字太惊人。

“太子,老臣……老臣不知该喜该忧。”散宜生声音干涩。

姬发接过最上面一卷,展开,瞳孔骤缩。

“青铜礼器:鼎一百二十尊,簋二百四十件,尊、罍、壶等共计三千七百余件。
玉器:圭、璋、璧、琮等礼玉一万八千件,佩饰、镶嵌不计其数。
金器:金饼三千斤,金器八百件。
贝币:三百五十万枚。
……”

他快速翻阅:

“武库:青铜戈、矛、戟、剑等兵器十二万件,皮甲三万领,战车五百乘(完好的仅百余)。
粮仓:粟、黍、麦等存粮八十万斛,可供二十万人食用一年。
布帛:绢、帛、葛等三十万匹。
奴隶名册:宫中官奴三千人,各地官奴十五万人……”

数字冰冷,却诉说着一个王朝如何积累财富,又如何因这积累而崩塌。

“鹿台的财富,够养百万大军十年。”吕尚不知何时进来,看着竹简摇头,“帝辛却用来建高台、蓄酒池、养乐师。这些粮食若早分给饥民,这些兵器若早发给守军,牧野之战,胜负犹未可知。”

姬发放下竹简,走到窗边。窗外,朝歌城依旧疮痍,但炊烟已重新升起——散宜生组织放粮,每人每日可领一升粟,虽然微薄,但至少不会饿死。

“尚父,你说我们将来……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会。”吕尚直言不讳,“任何一个王朝,只要时间够长,都会积累财富,都会滋生腐败,都会从‘天下为公’变成‘天下为私’。这是人性,难改。”

“那周室……”

“所以要有制度。”吕尚走到案前,摊开一张新的羊皮,“不是靠君王个人品德,是靠礼法制度约束。定赋税额度,定祭祀规格,定君臣权限。让后来者即使想奢侈,也有法可依,有制可束。”

他开始勾勒:井田制如何划分,乡遂制如何管理,诸侯朝觐的周期,天子征伐的条件……

姬发听着,忽然问:“这些制度,能管多少年?”

“管不了永远。”吕尚放下笔,“但管个两三百年,应该可以。两三百年后,制度必会松弛,人心必会涣散,那时就需要新的‘维新’。就像商汤革夏,武王革商。天下大势,就是新旧交替,循环往复。”

他看向姬发,眼中是看透历史的沧桑:

“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这个循环,尽量长一些;让百姓的苦,尽量少一些。如此,便无愧于心了。”

姬发沉默良久,转身对散宜生说:“将所有账册抄录两份。一份存档,一份……刻碑立于宫前,让后世君王每日上朝都能看见,知道一个王朝的财富可以积累到什么程度,也知道这些财富若不用在正途,会带来什么后果。”

散宜生一震:“太子,这……这恐怕……”

“照做。”姬发斩钉截铁,“我要这座碑,成为周室永远的镜子。”

处理完政务,已是深夜。姬发独自走上宫城城墙。

朝歌的夜晚不再有鹿台的灯火,不再有酒池的喧嚣,只有零星几点烛火,和远处军营的篝火。风从牧野方向吹来,带着血腥气和青草香。

他想起出征前,在丰邑太庙的誓言;想起牧野晨雾中,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鹿台大火里,那个决绝的背影。

现在,仗打完了,城攻下了,天下似乎到手了。

但他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沉重的疲惫,和更沉重的责任。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胥余——那个商军降卒,如今负责宫廷守卫。

“王,还不休息?”

“睡不着。”姬发望着星空,“胥余,你说……我算是明君吗?”

胥余沉默片刻:“王现在问这个问题,就比很多君王强了。帝辛从来不会问自己是不是明君,他只觉得天下人都负他。”

“那你恨我吗?我杀了你的同袍,灭了你的故国。”

“恨过。”胥余坦诚,“但后来想通了。我那些同袍,不是王杀的,是战争杀的。我的故国,不是王灭的,是它自己从里面烂掉的。”他顿了顿,“现在我更想看看,王能不能建立一个更好的国。”

姬发转身看他,这个年轻人的眼中,有一种历经劫难后的清澈。

“我会尽力。”他说,“不,不是尽力,是一定。”

远处传来鸡鸣。东方天际,启明星亮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第六节:归程启

在朝歌停留了一个月后,姬发决定回师。

朝歌交由散宜生暂管,配三千守军。吕尚继续东征,清剿飞廉残部。南宫适北扫河内。其他诸侯各自率部返回封地。

回程那日,朝歌百姓竟自发相送。

不是欢送,也不是挽留,而是一种复杂的沉默。人们站在街道两旁,看着周军列队出城。有人眼神麻木,有人隐含恨意,但也有人——尤其是那些领到救济粮的贫民,眼中有了些许感激。

一个老翁忽然冲出人群,跪在道中,高举一块木牌,上面用炭写着两个字:

“减赋”

士兵要驱赶,姬发止住,下马走到老翁面前。

“老丈有何诉求?”

老翁叩首:“小民不敢有诉求。只求王……求王说话算话。帝辛当年也说过减赋,但第二年就加了三倍。小民三个儿子,两个死在东夷,一个死在鹿台工地。如今只剩这把老骨头,只想死前吃几顿饱饭……”

姬发扶起他,接过木牌,当众折断:

“老丈放心。周室立誓:三年不征,五年薄赋。此誓刻于鼎,铭于碑,天下共鉴。若违此誓,有如此牌!”

老翁泪流满面,再次跪拜。

这一幕被许多百姓看见,窃窃私语在人群中传播。当姬发重新上马时,他听见有人低声说:“也许……真的不一样了。”

军队出城,走上通往西方的驰道。与来时不同,这次队伍中多了许多车马——载着缴获的典籍、礼器、以及那些刻满字的甲骨。这是比黄金更珍贵的战利品,是一个王朝的记忆与智慧。

姬发特意让伯邑考的灵柩走在队伍最前列,用周人的赤凤旗覆盖。他要让兄长“看”着这条归途,看他们如何把承诺带回故乡。

行至牧野,姬发下令全军止步。

战场已清理过,尸体掩埋,血迹冲刷,但空气中仍有淡淡的腥气。原野上,新草已从焦土中钻出,嫩绿的,充满生机。

姬发下马,走到战场中央,捧起一抔土。土中混杂着陶片、箭镞、碎骨。

他将土撒向空中,随风飘散。

“今日在此立誓:姬发此生,绝不再起战端。若有违誓,魂归此地,永世不得超生。”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士兵们纷纷下马,跪地起誓。

吕尚在旁看着,眼中湿润。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正在经历脱胎换骨,从一个复仇者,变成一个真正的君王。

继续西行。五日后,渡过黄河。十日后,进入崤函险道。十五日后,渭水在望。

远远地,他们看见了丰邑的城墙。城墙上有无数黑点——那是迎接的百姓。

姬发勒马,回望东方。来路蜿蜒,消失在群山之后。那里有朝歌,有牧野,有无数生与死、血与火的故事。

“尚父,”他说,“我们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吕尚微笑,“但真正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队伍加快速度。城墙上响起了钟鼓声,不是商式那种狂野的节奏,而是周人新谱的乐章,庄重,恢弘,充满希望。

姬发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

前方,是故乡,是等待的亲人,是崭新的天下。

他策马向前,不再回头。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