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这里有个新补的刽子手,是一个将爷。关于一个刽子手的脸,我们不必说,因为十个刽子手,有九个是因为吃多了烧酒,脸上总像常粘有一些小米一个样,又不消说是橘子皮样的颜色。其他一个不同处,只是酒病更大一点儿,脸上更多出花样罢了。但这个将爷,可不然。这人脸是很白的。我们若不怕得罪他,我们可以说一句笑话,有这么样子,去唱采茶灯戏的秋娘也有资格的。
将爷有一个太太,一个少爷,凡是刽子手,多半怕太太,这事在孔雀县要一个对本地风光有兴趣的人来数,可以举一打的例。将爷是刽子手,虽然新补,仍是刽子手,所以也不能免俗。
但是我们这样平铺直叙说下来,太无味了。我们既知道,这将爷是个新补的刽子手,就得了。
土地菩萨希望的是做生,刽子手则只希望杀人。
十三要决一个人,这是全城早就知道的。传这消息是初六。从初七到十二,这几天,将爷做些什么事情?磨刀。
十三到了。
这不是儿戏。将爷一早就穿起崭新号褂子,脚下是皮梁盘绿云鹅绒快靴,头发还刚剃,辫子盘到头上,可说是结束得停停当当,在家中堂屋练习回头应用的架子。
太太坐在房中晾棉纱。把成绞棉纱用竹筒扭紧撤到竖的杆上去。
一个刽子手,是不容易做,得泼许多次数汤,才会弄好的。将爷太太为了将爷的面子,在试手之先,勒着将爷死记着手续,她想将爷第一次出手就有人喝彩。这样就苦了将爷许多天,可是将爷的练习,一半是出于压迫,像少爷背包举杂志一个样,先生越严越不高兴记,温习一会又忘记。太大也无法。
“既是这样难,为什么定要干这坏生活?”有人会要这样问。
这很容易答:因为上司派的差,一个当战兵的人,难道说是不能杀人么?所以辞是不可能。其次,凡是刽子手,口粮是双份:譬如普通战兵每月饷关一两八钱银子三斗米,剑子手则可加一倍多。又其次,战兵要出防,要下操,要该班,刽子手则一例免。又其次,刽子手另外有一种出息,比“把总”“额委”还要来得更好的,便是杀一个人有一两银子的赏号。或者不止此。杀人的刀子,当每次杀人以后,拿到各处屠桌边去时,屠户为敬重这特殊的屠户的原故,照例有割肉赠刽子手习惯,半斤呀,一斤呀,总拢来,只要遇到十一月处决四个人左右,这个刽子手,当年腊肉就不必出钱再买了。
有了肉,又有钱,所以刽子手是做得来。有肉有钱又不用当别的差,按照孔雀县人乐天的性质,这人不好酒,没有的。我们还可以估定一个刽子手的太太是个胖妇人,这也绝不会错的。原因也在肉上头。这同猜一个屠户太太一个样,逃不出公例。
不过我得说转来,这新补刽子手的王将爷的太太,可一点不胖,若要强说个理由,只好说是家中腌菜坛子太多吧。回头我们就可以知道腌菜的用处,且说这故事。
人物是––
新补的刽子手王金标
王将爷太太
王少爷––别名癞子
刽 (在房中间站立,束扎停当,穿新的红色号褂,绿云鹅绒靴子,小的辫子盘在头上)弟兄,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稳住,不要慌,不要忙,(扬手举刀介,刀为少爷之木刀。)噤!
太 (坐在房之一角,用竹筒扭所有的棉纱到杆上去。笑。)刽好小子,值价点,“砍了脑壳颈项不过一块疤,”对了,(扬手介)嚓!
太 还不记熟吗?
刽 记到了,记到了,你看,(扬手介,练习一个刽子手应有的动作,又背诵对犯人所说的话语。)牵过来,拍颈项,说道:好朋友,好汉子,男子汉大丈夫作事一人当,硬朗点,值价点,不要慌,不要忙,--将刀举起,吃嚓訇人头落地,不对吗?
太 (点头介)
刽 嚓!(扬手介,反复其次数。)
太 你那毛脚毛手,我真替你急!万一,那犯人,他不肯跪?刽不肯跪?
太 嗯,他不肯跪?
刽 不肯跪,那不会有的。
太 怎么不会有?他不跪,直杪杪站起,像一块大碑,他又高,个儿又大,你怎么办?
刽 万一,他是这样吧,我就是一腿。我的扫堂腿要他跪!
太 你就是一腿,法场上又不是教场,要你同人比武!你一腿踢断他的脚,真好笑!
刽 我只要他跪呀!
太 (学将爷的声音)你要他,他偏不呀!
刽 他不?
太 嗯,他不,你扫堂腿扫他也不,看你怎样?
刽 那没有法子?总有法子的。
太 法子,说!
刽 有就有,我为什么定要同你说?
太 (停下工作,取下一个竹筒走到房正中)他不跪么?是这样,用自己膝盖骨,就那么(示范弯腿介)在他腿弯子用力只一挺,他敢不跪么?
刽 对了,就只这一挺。
(稍停。太太顾自在整理棉纱,刽子手则在房中举刀演习下劈的姿式。)
太 将爷,回头你到志成案桌上去割肉时,记到不要他肥的。送肥的你只不拿走,他会为你换。天气热了,肥的有什么用处。
刽 好吧。
太 若是,把肉换一副心肺,也好的。
刽 怕不成吧。
太 怎么怕不成?你去换换就可知道了。左右他们是要打发你。心肺我们可以清炖喝汤吃,癞子也正想吃清汤肺。
刽 你叫癞子帮我打酒打到西凉国去了,还不来!
太 (起身走到大门边去看,大声喊。)癞子哎!癞子哎!你个发瘟的哎!你就快走一点啰!(回头走到棉纱处。)这鬼崽,一出门,就飞到好玩的地方去,怕是又到河里洗澡去了。
刽 你也管教管教这杂种一下吧。
太 我管他一下,说得好!我说送到衙门去当差,你说不,我的儿子不是给人当差的。我说学徒弟,你说不,我的儿子将来要做游击大老爷。你的主意总不错,还要我管吗?买一回酱油要去老半天,买一回葱要去老半天,买菜的钱让他拿去同人赌劈甘蔗输得精打光,罚他跪,还说将来做游击不应管教太严咧。
刽 难道我不让你打他吗?你是母亲,做母亲的人不管孩子难道要……
太 难道要父亲吗?是吧。别人说严父慈母咧。若是我每天把脸挂下来会好点,还有一个人也就早好了,你不想想你。你是这样惯恃他,让他劣得不像样,将来大了接媳妇,正好父子一齐磨老婆,比手段。
刽 我只讲要你管教管教孩子你就屙稀屎辟辟巴巴一大堆。
太 我是屙稀屎,嘴就是屁股。你家王家的嘴就是嘴---
刽 咦,你这--(生气,走拢扬木刀介)
太 (伸颈)不高兴,就杀了我吧。今天是补了双份口粮的将爷了,正应当眼红不认人,先来老婆面前施威风!以后刀子抽出抽进来吓人,日子多着的。好,你就先把我这脑壳砍去吧。试试手,开个张,别人听说王金标王将爷第一次杀的是老婆,风头哩。
刽 (气极,按着太太的头又放下。)
太 杀呀!杀呀!怎么又不?你以为拿刀子就吓得人倒,你杀吧,你砍吧,凭将爷的意,高兴怎么就怎么。我怕你刀子。是的。拿一把刀子,砍死囚头都得练习半个月。够英雄!如今又来用刀吓自己堂客,真够你的抖!
刽 (以手虚塞耳,)我怕你点。(木刀是挟在胁下。)
太 怕,我才不要人怕!我还应怕人,才是事。我怕刀,我不见过刀,刀是那么一扬我才叫真怕!
刽 (无言觑着太太。)
太 认不得我吧。你做那恶样子才怕人哪。哼,木匠雕你不出,铁匠打你不出,鬼王屁,再凶一点吧,你看我怕你王金标不?
(太太是显然胜利了。稍停,太太是在做事了。刽子手还蒙着耳不放,不过蒙是蒙,太太的话可还是在听。)
太 哈,我问你,一切方法还到心上么?莫又临时来丢丑!刽(手略放,又蒙紧。)我不要你管。
太 我能管人吗?我敢管人吗?若是敢,我的癞子也不会顽皮到这样子了。你看你那模样多威风,有刀咧,还在得别人来管吗?我是怕刀的,一见刀我就要打颤,像发隔日疟。一个男子汉,在外丢了丑,太太住在家里有什么要紧?我只是提醒一个人,莫挨到临时变成三脚猫,慌里慌张,如同麻三打牌遇大副,气都穷了,那才是笑话呀!到时三更半夜得条水黄瓜,不知吃那头,那才是要命呀!
刽 (虽然蒙耳可是听得到,于是手就全放下,仍然拿起胁下木刀来演习)弟兄,朋友,不慌,不忙,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子--
太 弟兄,朋友,--朋友,弟兄,别人不会慌,不会忙,恐怕倒先忙死一个人!
刽 (停刀)不是这样说么?
太 是,是,是。一去,又怎么样呢?
刽 (如同背书一样)一去,到池塘坪,见到本汛总爷打个千,报上名,说是湖南镇算镇,中营七队青溪哨战兵王金标候总爷使唤。“站到一旁去。”就答应一个“嘛”站到一旁。说是站到一旁,就走到法场一旁去,莫等犯人来时见面先心虚。待队伍,推拥犯人来到坪坝中间时,就走拢去到那犯人背后用手拍他肩,拍他肩,说---太又是拍他肩,拍他肩膀做什么,讨账么?
刽 (忙改口)就用手,拍颈项,使他头好伸,温温的说道:好朋友,你可以说几句话,不着急,慢慢的--就用话稳着这小子,摩他的顶毛,待他正想说话头略昂时节,猛不知,刀一吃嚓头就落了地。头就落了地,走得了,于是提着刀,挤出人堆子,跑,跑到城隍庙,磕一个响头,––
太 磕一个头就躲到神桌下头去。
刽 磕一个头就躲起来。呆一会,县里太爷打起锣开道,执事人马全体来到了,故事坐堂问谁杀了人,嗾差人即刻满城去抓凶手来。听到抓,就忙爬出去,到太爷公桌前磕头,自首是杀人的人,说凶手原是孔雀县治民王金标。
太 太爷说你王金标一平民怎么敢杀人?
刽 就答:此人是犯罪,该杀。
太 犯何罪?
刽 我就念斩条。
太 以后太爷大声喊打一千杀威棍,你磕头求饶。说是打五百吧!
刽 我求开恩。
太 不许。
刽 不许我就爬伏到地上,请赐刑。故事杖不痛,但应喊,喊太爷“公侯万代”求开恩。杖完了,赏下银子我就拿回来。
太 喔,这就对了。总一点忙不得。像你看宋师傅一连砍五个,或更多,都不致误事。他把这事当成玩一样。你只注意刀砍下去时,莫任犯人先知道。你莫给他信,闪不知一下。刀是那么(以竹筒作势,)斜斜的下劈,并不用多劲,也都成。莫砍到肩膀,莫砍到脸,莫砍到后脑硬骨上,完事了。回头挨打要大声喊太爷公侯万代赏可多一点。得了赏,你到那南门屠桌边去把血刀一举,他们
刽 记得了,记得了。
太 记得了?你应记得肥肉是不要,要瘦的。(听到门前响,回头看。)
刽 (走到门边去)癞子狗杂种,你还不来么?
太 这话才叫好听呀。(放下竹筒拍拍手,走到一个柜后坛子边旁去。)其实吃一点醋也可当酒的。(舀一碗腌菜汁,自己又尝尝。)将爷,将爷,你就吃一点这酸汤吧。
刽(摇头)
太(自己一口喝完了)女人吃一点醋力气就来了。
(急得不愿说话,仍然拿木刀砍虚空)
刽太(手撑到腰边,看了冷笑。)嗤,亏你是男子,要酒壮胆!
少(只露一个脸在门口一瞬,见到爹爹在砍,放下那个竹子酒筒到近门一张长凳上,就逃了。)
刽(见到就跑过去拿,一脚踹到太太丢在地下一个小竹筒,滑滚到地上,身子绊到长凳脚,酒筒翻到地,酒是汩汩满地流,他爬起后又复爬下吸那地面的烧酒。)
太(搓手搓脚)算了吧,算了吧。
少(又露出一个头于门口,伸舌头。)
太(见到递眼色,轻声说,)走!走!(抬起竹筒摇,)还剩得有,还剩得有!
剑(抢过竹筒用力掷向墙,拿木刀赶出。)
我先杀死你这小杂种!
太(在房中大喊,)癞子快点跑!你爹拿刀出来了!
(刽子手实习去追逃脫的犯人。下场后太太又走到腌菜坛子边去。)
于北京中一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