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舟
【题解】
这诗的作者被“群小”所制，不能奋飞，又不甘退让，怀着满腔幽愤，无可告语，因而用这篇委婉的歌辞来申诉。关于作者的身份和性别，旧说颇为纷歧，大致有君子在朝失意，寡妇守志不嫁和妇人不得志于夫等说。从诗中用语，像“如匪澣衣”这样的比喻看来，口吻似较适合于女子。从“亦有兄弟，不可以据”两句也见出作者悲怨之由属于家庭纠纷的可能性比较大，属于政治失意的可能性比较小。
泛彼柏舟［一］，
亦泛其流［二］。
耿耿不寐［三］，
如有隐（殷）尤［四］。
微我无酒［五］，
以遨以游［六］。
我心匪鉴［七］，
不可以茹［八］。
亦有兄弟，
不可以据［九］。
薄言往愬［一〇］，
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
不可转也。
我心匪席，
不可卷也［一一］。
威仪棣棣［一二］，
不可选（巽）也［一三］。
忧心悄悄［一四］，
愠于群小［一五］。
觏（遘）闵既多［一六］，
受侮不少。
静言思之［一七］，
寤辟（擗）有摽［一八］。
日居月诸［一九］，
胡迭而微［二〇］？
心之忧矣，
如匪澣衣［二一］。
静言思之，
不能奋飞。
【注释】
［一］泛：漂流貌。柏舟：柏木刳成的舟。
［二］亦：语助词。这两句是说柏舟泛泛而流，不知所止。作者用来比喻自己的身世。
［三］耿耿：不安貌。
［四］如：犹“而”。隐：幽深。《淮南子·说山训》高诱注引作“殷”，盛大。“隐忧”是深藏隐曲之忧。“殷忧”是大忧，都可以通。
［五］微：非。
［六］“微我”二句：五、六两句言并非我无酒消忧，也不是不得遨游，而是饮酒和遨游都解不了这忧愁。
［七］匪：同“非”。鉴：就是镜子。
［八］茹：含，容纳。以上两句是说我心不能像镜子对于人影似的，不分好歹，一概容纳。
［九］据：依靠。
［一〇］薄言：见《芣苢》篇。愬（音素）：告诉。
［一一］“我心匪石”四句：以上四句言石头是任人转动的，席子是任人卷曲的，我的心却不是这样。也就是说不能随俗，不能屈志。
［一二］威仪：是尊严、礼容。“棣棣”犹“秩秩”，上下尊卑次序不乱之貌。
［一三］选：读为“巽（音逊）”，巽是屈挠退让的意思。
［一四］悄悄：忧貌。
［一五］愠：怒。群小：众小人。
［一六］觏：“遘”的借字，遭遇。《楚辞·哀时命》王逸注引作“遘”。闵：痛。因为见怒于群小所以遭遇许多伤痛的事，受了不少侮辱，因此不得不“忧心悄悄”。
［一七］静言：犹“静然”，就是仔细地。
［一八］辟：《玉篇》引作“擗”，就是拊心。摽：捶击。这句是说醒寤的时候越想越痛，初则拊（抚摩）胸，继而捶胸。
［一九］居、诸：语助词。
［二〇］迭：是更迭，就是轮番。微：言隐微无光。《小雅·十月之交》篇“彼月而微，此日而微”，微指日月蚀，这里“微”字的意义相似。以上两句问日月为何更迭晦蚀，而不能常常以光明照临世界。言正理常常不得表白。
［二一］如匪澣衣：像不加洗濯的衣服。以上二句言心上的烦恼不能消除，正如不澣之衣污垢长在。
【今译】
柏木船儿顺水流，
飘飘荡荡不能休。
两眼睁睁睡不着，
千斤烦恼在心头。
不是要喝没有酒，
也不是没处可遨游。
我心不比青铜镜，
是好是歹都留影。
我有亲弟和亲兄，
谁知兄弟难凭信。
我向他呕胆倒苦水，
他对我瞪起牛眼睛。
我心难把石头比，
哪能随人来转移。
我心难把席子比，
哪能要卷就卷起。
人有尊严事有体，
哪能脖子让人骑。
烦恼沉沉压在心，
小人当我眼中钉。
遭逢苦难说不尽，
忍受欺凌数不清。
我手按胸膛细细想，
猛然惊醒乱捶心。
问过月亮问太阳，
为何有光像无光？
心上烦恼洗不净，
好像一堆脏衣裳。
我手按胸膛细细想，
怎得高飞展翅膀。
绿衣
【题解】
这是男子睹物怀人，思念故妻的诗。“绿衣黄裳”是“故人”亲手所制，衣裳还穿在身上，做衣裳的人已经见不着（生离或死别）了。
绿兮衣兮，
绿衣黄里［一］。
心之忧矣，
曷维其已［二］！
绿兮衣兮，
绿衣黄裳。
心之忧矣，
曷维其亡（忘）［三］！
绿兮丝兮，
女（汝）所治兮［四］。
我思古（故）人［五］，
俾无兮［六］。
兮绤兮［七］，
凄其以风［八］。
我思古（故）人，
实获我心［九］。
【注释】
［一］里：在里面的衣服，似即指下章“黄裳”之“裳”，而不是夹衣的里层。衣在裳外，衣短裳长。从上下说，衣在上，裳在下；从内外说，衣在表，裳在里。
［二］曷：何时。已：止。
［三］亡：同“忘”。这两句和《小雅·沔水》篇“心之忧矣，不可弭忘”意同。
［四］治：理。
［五］古人：即故人，指故妻。（《古诗·上山采蘼芜》篇“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殊”，也是称故妻为故人。）
［六］俾：使。（古读如怡）：过失。这句是说故妻能匡正我，使我无过失。
［七］绤：见《葛覃》篇。丝和绤都是做衣裳的材料，所以联想。
［八］凄：凉意。这两句是说绤之衣使人穿着感到凉快。
［九］实获我心：这一句等于说实在中我的心意。
【今译】
绿色的外衣啊，
黄黄的里衣。
心里的忧伤啊，
哪有个了期！
绿色的上衣啊，
黄黄的裙裳。
心里的忧伤啊，
怎能够遗忘！
绿色的丝啊，
你亲手理过。
想念啊我的故人，
纠正我多少差错。
葛布啊有粗有细，
穿上身凉风凄凄。
想念啊我的故人，
真正是合我心意。
燕燕
【题解】
这篇是卫君送别女弟远嫁的诗。前三章是送别时的情景。末章写女弟的美德和别时共相勉励的话。
燕燕于飞［一］，
差池其羽［二］。
之子于归［三］，
远送于野［四］。
瞻望弗及，
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
颉之颃之［五］。
之子于归，
远于将之［六］。
瞻望弗及，
佇立以泣。
燕燕于飞，
下上其音［七］。
之子于归，
远送于南［八］。
瞻望弗及，
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九］，
其心塞渊［一〇］，
终温且惠［一一］，
淑慎其身。
“先君之思”，
以勗寡人［一二］。
【注释】
［一］燕燕：鸟名，或单称燕。
［二］差池：不齐貌。羽：指翅。诗人所见不止一燕，飞时有先后，或不同方向，其翅不相平行。
［三］之子：指被送的女子。
［四］野：古读如“宇”。
［五］颉：上飞。颃：下飞。
［六］将：送。
［七］下上其音：言鸟声或上或下。
［八］南（古音nín）：指南郊。一说“南”和”林”声近字通。林指野外。
［九］仲氏：弟。诗中于归远行的女子是作者的女弟，所以称之为仲氏。任：可以信托的意思。一说任是姓，此女嫁往任姓之国。只：语助词。
［一〇］塞：实。渊：深。
［一一］终：既。
［一二］勗：勉。寡人：国君自称之词。以上二句是说仲氏劝我时时以先君为念。
【今译】
燕子飞来飞去，
飞飞有前有后。
我的妹子远嫁，
送到郊外分手。
望望踪影不见，
泪下如雨难收。
燕子飞来飞去，
飞飞忽降忽升。
我的妹子远嫁，
遥遥送她一程。
望望踪影不见，
呆立泪流满面。
燕子飞来飞去，
鸣声忽下忽上。
我的妹子远嫁，
送她送到南乡。
望望踪影不见，
真正使我心伤。
妹子能担重任，
思虑切实深沉。
慈爱而又温顺，
为人善良谨慎。
“常常想着父亲”，
这是她对我的叮咛。
击鼓
【题解】
这是卫国远戍陈宋的兵士嗟怨想家的诗。据《左传》，鲁宣公十二年，宋伐陈，卫穆公出兵救陈。十三年，晋国不满意卫国援陈，出师讨卫。卫国屈服。本诗可能和这段史事有关。揣想当时留守在陈宋的军士可能因晋国的干涉和卫国的屈服，处境非常狼狈，所以诗里有“爰丧其马”这类的话。第三章和末章都是悲观绝望的口气，和普通征人念乡的诗不尽同。
击鼓其镗［一］，
踊跃用兵［二］。
土国城漕［三］，
我独南行［四］。
从孙子仲［五］，
平陈与宋［六］。
不我以归［七］，
忧心有忡［八］。
爰居爰处［九］？
爰丧其马［一〇］？
于以求之［一一］？
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一二］，
与子成说［一三］。
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一四］！
不我活（佸）兮［一五］！
于嗟洵（夐）兮［一六］！
不我信兮！
【注释】
［一］镗（音汤）：鼓声。
［二］踊跃：操练武术时的动作。兵：武器。
［三］土国：“土”、“国”同义。城漕：在漕邑筑城。漕邑在今河南滑县东南。
［四］南行：指出兵往陈、宋。这两国在卫国之南。三、四两句表示宁愿参加国内城漕的劳役，不愿从军南征。
［五］孙子仲：当时卫国领兵南征的统帅。“孙”是氏，“子仲”是字。孙氏是卫国的世卿。
［六］平陈与宋：陈国国都在宛丘，今河南淮阳。宋国国都在睢阳，今河南商丘南。“平陈与宋”是说平定这两国的纠纷。
［七］不我以归：“以”和“与”通，“不我以归”就是说不许我参与回国的队伍。卫军一部分回国一部分留戍。
［八］有忡（音充）：犹“忡忡”，心不宁貌。
［九］爰：疑问代名词，就是在何处。这句是说不晓得哪儿是我们的住处。
［一〇］丧：丢失。这句是说不知道将要在哪儿打败仗，把马匹丧失了。
［一一］于以：犹“于何”。以下两句是说将来在哪儿找寻呢？无非在山林之下吧。这是忧虑战死，埋骨荒野。
［一二］死生契阔：言生和死都结合在一起。契：合，阔：疏。“契阔”在这里是偏义复词，偏用“契”义。
［一三］成说：犹“成言”，就是说定了。所说就是“死生契阔”、“与子偕老”。子：作者指他的妻。下同。
［一四］于嗟：叹词。阔：言两地距离阔远。
［一五］活：读为“佸”，会。
［一六］洵：《释文》谓《韩诗》作“夐”，久远。末章四句是说这回分离得长远了，使我不能和爱人相会，实现“偕老”的誓言。
【今译】
擂大鼓冬冬地响，
练蹦跳又练刀枪。
家乡里正筑漕城，
偏教我远征南方。
孙子仲把我们率领，
平定了陈宋的纠纷。
回老家偏我没份，
可教我心痛难忍。
哪儿是安身之地？
在哪儿丢失了马匹？
丢马匹哪儿找寻？
南方的一片荒林。
“生和死都在一块”，
我和你誓言不改。
让咱俩手儿相搀，
活到老永不分开。
如今是地角天涯！
想回家怎得回家！
如今是长离永别！
说什么都成空话！
凯风
【题解】
这是儿子怜母的诗。本事不传。《孟子·告子下》：“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大约母氏因小过不得志于其夫，陷于痛苦的境地，儿子悔恨不能劝谏，使阿母免于过失，又自责坐视阿母处境痛苦，不能安慰。
凯风自南［一］，
吹彼棘心［二］。
棘心夭夭［三］，
母氏劬劳［四］。
凯风自南，
吹彼棘薪［五］。
母氏圣善［六］，
我无令人［七］。
爰有寒泉［八］？
在浚之下［九］。
有子七人，
母氏劳苦。
睆黄鸟［一〇］，
载好其音［一一］。
有子七人，
莫慰母心。
【注释】
［一］凯：乐。南风和暖，使草木欣欣向荣，所以又叫做“凯风”。
［二］棘心：酸枣树叫做“棘”。“棘心”是未长成的棘。作者以“凯风”喻母，“棘心”自喻。
［三］夭夭：旺盛貌。
［四］劬（音渠）：劳苦。
［五］棘薪：已经长成可以做柴薪的棘。长成而只能做柴薪，比喻自己不善。
［六］圣善：“圣”、“听”古通。“听善”是听从善言的意思。
［七］令：善。以上二句言阿母是能听从善言的，但在我们这七个儿子之中却没有一个善人（不能以善言帮助阿母）。
［八］寒泉：似喻忧患。
［九］浚：卫国地名，在楚丘之东。似即作者母子居住的地方。“下”，古音如“户”。
［一〇］睆：黄鸟鸣声，又作“间关”。黄鸟：今名黄雀，是鸣声可爱的小鸟。
［一一］载：犹“则”。这两句是以鸟有好音反比人无善言。
【今译】
和风吹来从南方，
吹着小枣慢慢长。
棵棵枣树长得旺，
累坏了娘啊苦坏了娘。
和风打从南方来，
风吹枣树成薪柴。
娘待儿子般般好，
我们儿子不成材。
哪儿泉水透骨寒？
寒泉就在浚城边。
我娘有了七个儿，
娘的日子总辛酸。
叽叽呱呱黄雀鸣，
黄雀还有好声音。
我娘有了七个儿，
有谁安慰娘的心。
匏有苦叶
【题解】
这诗所写的是：一个秋天的早晨，红通通的太阳才升上地平线，照在济水上。一个女子正在岸边徘徊，她惦着住在河那边的未婚夫，心想：他如果没忘了结婚的事，该趁着河里还不曾结冰，赶快过来迎娶才是。再迟怕来不及了。现在这济水虽然涨高，也不过半车轮子深浅，那迎亲的车子该不难渡过吧？这时耳边传来野鸡和雁鹅叫唤的声音，更触动她的心事。
匏有苦（枯）叶［一］，
济有深涉［二］。
深则厉［三］，
浅则揭［四］。
有弥济盈［五］。
有雉鸣［六］。
济盈不濡轨［七］。
雉鸣求其牡［八］。
雝雝鸣雁［九］，
旭日始旦［一〇］。
士如归妻［一一］，
迨冰未泮（牉）［一二］。
招招舟子［一三］，
人涉卬否［一四］。
人涉卬否，
卬须我友［一五］。
【注释】
［一］匏：葫芦。涉水的人佩带着葫芦以防沉溺。苦：和“枯”通。叶枯则匏乾可用。
［二］济：水名。深涉：步行过河叫做“涉”，涉水的渡口也叫做“涉”。渡处本来是较浅的地段，现在水涨，也有水深的渡处了。
［三］厉：连衣下水而涉。一说厉是带在腰间。
［四］揭（音器）：揽起衣裳。一说揭是挑在肩头。
［五］有弥（音米）：犹“弥弥”，水大时茫茫一片的景象。
［六］有（音窈）：犹””，雉鸣声。
［七］濡：湿。轨（古读如九）：车轴的两端。这句是说济水虽满也不过半个车轮那么高。那时人常乘车渡水，所以用车轴做标准来记水位。
［八］牡：雄。
［九］雝雝：群雁鸣声。
［一〇］旭日：初出的太阳。旦：明。
［一一］归妻：等于说娶妻。
［一二］迨：见《摽有梅》。泮（音叛）：同“牉”，合。以上两句是说男人如来迎娶，要赶在河冰未合以前。古人以春秋两季为嫁娶正时，这时正是秋季。
［一三］招招：摇摆，一说号召之貌。舟子：船夫。
［一四］卬（音昂）：我。女性第一人称代名词。否：古读如“痞”。
［一五］须：等待。末章说舟子摇船送大家渡河，人家都过去了，我独自留着，我本是来等朋友的啊。
【今译】
葫芦带叶叶儿黄，
济水深处也能。
水深连着衣裳过，
水浅提起长衣裳。
白水茫茫济河满。
野鸡吆吆将谁唤。
水满不过半轮高。
野鸡婆把鸡公叫。
雁鹅声声唤雁鹅，
太阳一出红济河。
哥如有心来娶妹，
莫等冰封早过河。
船夫摇摇把船摆，
旁人过河我等待。
旁人过河我等待，
等个人儿过河来。
谷风
【题解】
这是弃妇的诗，诉述故夫的无情和自己的痴情。第一章对丈夫委婉地说理，希望免于弃逐。第二章既已被弃，迟迟不肯离去。对照丈夫新婚之乐，感受无限的痛苦。第三章想到新人把自己挤走，鹊巢鸠占，种种不甘心。提出“毋逝”“毋发”的警告，但自知无用。第四章诉述一向持家的黾勉。第五章是今昔对比。诉述过去共处患难，现在有了安乐的生活，丈夫就“以我为仇”，“比予于毒”了。第六章还是今昔对比。诉述丈夫的凶暴，不再念及旧情。
习习谷风［一］，
以阴以雨［二］。
黾勉同心［三］，
不宜有怒［四］。
采葑采菲［五］，
无以下体［六］？
德音莫违［七］，
及尔同死［八］。
行道迟迟［九］，
中心有违［一〇］。
不远伊迩［一一］，
薄送我畿［一二］。
谁谓荼苦，
其甘如荠［一三］。
宴尔新昏［一四］，
如兄如弟。
泾以渭浊［一五］，
湜湜其沚（止）［一六］。
宴尔新昏，
不我屑以［一七］。
毋逝我梁［一八］，
毋发我笱［一九］。
我躬不阅［二〇］，
遑恤我后［二一］？
就其深矣，
方之舟之［二二］；
就其浅矣，
泳之游之。
何有何亡［二三］，
黾勉求之［二四］。
凡民有丧，
匍匐救之［二五］。
不我能慉［二六］，
反以我为仇。
既阻我德［二七］，
贾用不售［二八］。
昔育恐育鞫［二九］，
及尔颠覆［三〇］。
既生既育，
比予于毒［三一］。
我有旨蓄［三二］，
亦以御冬。
宴尔新昏，
以我御穷［三三］。
有洸有溃［三四］，
既诒我肄［三五］。
不念昔者，
伊余来塈（）［三六］！
【注释】
［一］习习：犹”飒飒”，风声。谷风：来自谿谷的风，即大风。
［二］以阴以雨：等于说为阴为雨。风雨比喻丈夫暴怒。
［三］黾（音敏）勉：犹“努力”。
［四］有：犹“又”。三、四两句是说我已经尽力做到和你同心，你不该又发怒。“怒”字和篇末“有洸有溃”相应。
［五］葑（音封）：蔓菁。菲（音非）：芦菔。
［六］以：用。下体：指根茎。葑和菲的根叶都可以吃。采食葑菲，不能不根叶并用，比喻丈夫对妻不应该只重颜色，不重德行。
［七］德音：是《诗经》里常见的熟套语，在这里兼指道义和恩意。“莫违”，言前后不要相反。
［八］及尔同死：等于说“与子偕老”，就是到死都不分离。
［九］迟迟：慢慢地。这个妇人终于被逐，出门时走得慢腾腾地。
［一〇］中心：就是心中。违：相背。她不甘心走也不舍得走，脚向东而心向西，所以是“有违”，所以会“迟迟”。
［一一］伊：语助词，犹“维”。
［一二］畿：就是“机”，门限。上两句是弃妇希望丈夫相送的话，言不要你送远，你就送我到门边吧。
［一三］“谁谓”二句：以上两句是说：荼（音徒）菜的味道，虽然很苦，在我看来已经甜得像荠菜似的了。就是“人人都道黄连苦，我比黄连苦十分”的意思。
［一四］宴：乐。“新昏”指丈夫娶新人。下句“如兄如弟”形容丈夫新婚之乐，对照自己被弃之苦。
［一五］泾以渭浊：“泾”、“渭”都是水名，源出甘肃，在陕西高陵合流。这一句是说泾水和渭水相形之下才显得浊。弃妇以泾水自比，渭水比新人，清比美，浊比丑。
［一六］湜湜（音殖）：水清貌。沚：应从《说文》、《玉篇》等书所引作“止”。这句是说泾水在止而不流的时候也是澄清的，可见得也不是真浊。比喻自己的容貌若不和新人比也不见得丑。
［一七］不屑：犹“不肯”。以：与。以上两句是说你现在因为乐新婚之故才不屑和我同居。
［一八］梁：是石堰，拦阻水流而留缺口以便捕鱼。逝：往。
［一九］笱（音苟）：是竹器，承对梁的缺口，用来捉顺水游出的鱼。发：打开。以上两句是要求丈夫不许新人动旧人的东西。
［二〇］躬：身。阅：容。
［二一］遑恤我后：言何必顾及后人呢。遑，何。《礼记》、《左传》引“遑”作“皇”。“皇”通“况”。以“况”释此句亦可通。以上四句又见于《小雅·小弁》篇，或是引用当时的谚语。大约这位弃妇本来要为亲生子女保存一些东西，转念一想自身既不能见容，还顾得了子女么。
［二二］方：见《汉广》。舟之：用舟渡过。
［二三］亡：读为“无”。“何有何亡”言不论有无。
［二四］“就其”六句：上四句是下二句的比喻，言家事无论难易都努力操持。
［二五］匍匐（音蒲伏）：伏在地上，手足并进。在这里用来形容急遽和努力。以上二句是说凡邻居有灾祸都急急救助。
［二六］能：应依《说文》所引移在句首。慉（音蓄）：同“畜”，爱好。“能不我慉”等于说乃不我好。
［二七］既：尽。阻：犹“拒”。
［二八］贾（音古）：卖。用：货物。以上二句言我的善意尽被拒而不纳，好像商贩卖货而不能销售。《易林》引诗用作“庸”，就是“傭”。“贾傭不售”就是说如人要卖身为傭而不能自售。亦通。
［二九］育：长养，指经营生计。鞫（音菊）：穷。这句连下句就是说从前经营生计，惟恐陷入无以为生的穷境，以至于和你同遭生活困乏之苦。
［三〇］颠覆：谓困穷。
［三一］既生既育，比予于毒：言生育已经顺利，有了财业之后，你就看待我像毒虫似的了。
［三二］旨：美。蓄：收藏过冬的菜，如干菜、腌菜之类。一说蓄是菜名。
［三三］“我有”四句：以上四句说你在宴尔新婚的时候就将我抛弃了，是把我当做在穷乏时期权且备用的东西，好像“旨蓄”在冬天备用一样罢了。
［三四］有洸有溃：“有洸（音光）”相当于“洸洸”，“有溃”相当于“溃溃”，是水激怒溃决之貌，用来形容暴戾刚狠的样子。
［三五］既：尽。诒：给。肄（音异）：劳。这句是说尽把劳苦的事使我担负。
［三六］伊余来：“来”是语辞，犹“是”。“塈（音戏）”是“”的借字。就是爱。“伊余来”就是“维我是爱”。末两句是以旧情动之，言你就不想想当年吗，你是那样爱过我的呀。
【今译】
大风唰啦啦来得凶暴，
乌云才上来大雨就到。
我全心全意依顺着你，
你好没来由平空着恼。
好比采萝菔跟那蔓菁，
难道要叶儿就不要根？
往日的恩情休要抛弃，
和你过到老永不离分。
我移动脚步慢慢腾腾，
脚步儿才移心又不忍。
只消几步儿并不算远，
送我到门边你肯不肯？
谁说那苦菜味儿太苦，
比起我的苦就是甜荠。
瞧你们新婚如胶似漆，
那亲哥亲妹也不能比。
比起渭水来泾水见浑，
泾水定下来浏浏地清。
只因你新婚如胶似漆，
才撇我一旁不肯挨近。
我的拦鱼坝别让人来，
我的鱼曲笼不许人开。
今儿我自己安不了身，
身后的事儿何必关怀？
好一比过河河水深深，
我用船用筏把河来渡；
好一比过河河水浅浅，
我空手白脚游了过去。
家里有也罢没有也罢，
我尽心尽力备办齐全。
左邻和右舍有了灾难，
我奔走扶助从不迟延。
你不喜不爱也还罢了，
反当我仇人可真不该。
千万种殷勤你不理睬，
好比有货物没处售卖。
从前过日子天天怕穷，
艰难的日子和你相共。
日子到如今过得好了，
你把我当做一只毒虫。
我有那干菜和那腌菜，
防青黄不接用来过冬。
瞧瞧你新婚如鱼得水，
穷乏的时候拿我填空。
你粗声恶气对我叫嚷，
全家的重活教我担当。
从前的种种你都忘了，
你我还不是好过一场！
式微
【题解】
这是苦于劳役的人所发的怨声。他到天黑时还不得回家，为主子干活，在夜露里、泥水里受罪。
式微［一］，
式微，
胡不归？
微君之故［二］，
胡为乎中露［三］！
式微，
式微，
胡不归？
微君之躬，
胡为乎泥中！
【注释】
［一］式：发语词。微：读为“昧”。“式微”言将暮。
［二］微君之故：“微君”的“微”相当于“非”。故：事。
［三］中露：就是露中。
【今译】
天要晚啦，
天要黑啦，
为啥不回家？
要不是官家事儿多，
咱哪会露水珠儿夜夜驮！
天要晚啦，
天要黑啦，
为啥不回家？
要不为主子养贵体，
咱哪会浑身带水又拖泥！
简兮
【题解】
这诗写卫国公庭的一场万舞。着重在赞美那高大雄壮的舞师。这些赞美似出于一位热爱那舞师的女性。第一章写舞师出场。第二章武舞。第三章文舞。第四章写对于舞师的怀思。
简（）兮简（）兮［一］，
方将万舞［二］。
日之方中，
在前上处［三］。
硕人俣俣［四］，
公庭万舞［五］。
有力如虎，
执辔如组［六］。
左手执籥［七］，
右手秉翟［八］。
赫如渥赭［九］。
公言锡爵［一〇］。
山有榛［一一］，
隰有苓［一二］。
云谁之思［一三］？
西方美人［一四］，
彼美人兮！
西方之人兮！
【注释】
［一］简：和“”通，武勇之貌。
［二］万舞：一种大规模的舞，包含文舞和武舞两个部分。文舞用雉羽和一种叫做籥的乐器，是模拟翟雉的春情的。武舞用干戚，就是盾和板斧，是模拟战术的。
［三］在前上处：在前列的上头。这是舞师（众舞人的领导者）的位置。
［四］硕：大。俣俣（音语语）：大貌，和开头的“”都是对那硕人，也就是舞师的形容。
［五］公庭：公堂前的庭院。
［六］辔：马缰绳。组：编织中的一排丝线。万舞以模拟战术的武舞开场，舞仪中或有模拟战车御法的动作。一车有四马，一马两缰，四马共有八条缰，除两条系在车上外，御者手中有六条。“如组”就是形容这六条缰的整齐。
［七］籥（音月）：乐器名，似笛。用于跳舞的籥比笛长而有六孔或七孔。
［八］秉：持。翟（古读如濯）：指翟羽，一种长尾雉鸡的羽。以上两句写文舞。
［九］赫：红而有光。渥：浸湿。赭（音者）：红土。这句描写那舞师的脸红得像染了色似的。
［一〇］公：指卫君。锡：赐。爵：酒器名。“锡爵”是舞停后用酒赏赐。
［一一］榛：木名，就是榛栗。
［一二］隰（音习）：低湿的地方。苓：草名，即卷耳。《诗经》里凡称“山有□（此处原文为方框字），隰有□（此处原文为方框字）”而以大树小草对举的往往是隐语，以木喻男，以草喻女，这里两句似乎也是这种隐语。
［一三］云：发语词。之：语中助词，与“是”同。谁之思：言所思者为谁。
［一四］西方：似指周。美人：指上文称为硕人的那位舞师。
【今译】
雄赳赳，气昂昂，
瞧他万舞要开场。
太阳堂堂当头照，
瞧他领队站前行。
高高个儿好身材，
公堂前面舞起来。
扮成力士凶如虎，
一把缰绳密密排。
左手拿着管儿吹，
野鸡毛在右手挥。
舞罢脸儿红似染，
公爷教赏酒满杯。
高高榛栗傍山崖，
低田苍耳是谁栽。
千番百遍将谁想？
漂亮人儿西方来。
那人儿可真帅呀嗨！
打从西方来呀嗨！
北门
【题解】
这诗作者的身份似是在职的小官，位卑多劳，生活贫困。因为公私交迫，忧苦无告，所以怨天尤人。
出自北门，
忧心殷殷［一］。
终窭且贫［二］，
莫知我艰［三］。
已焉哉［四］！
天实为之，
谓之何哉！
王事適（谪）我［五］，
政事一埤益我［六］。
我入自外，
室人交遍我［七］。
已焉哉！
天实为之，
谓之何哉！
王事敦我［八］，
政事一埤遗我［九］。
我入自外，
室人交遍摧我［一〇］。
已焉哉！
天实为之，
谓之何哉！
【注释】
［一］殷殷：忧貌。
［二］终窭且贫：犹言“既窭且贫”。窭（音巨）：本义是房屋迫窄简陋，不合礼数的意思，引申起来便和“贫”同义。
［三］艰：古读如“根”。
［四］已焉哉：等于说罢了！
［五］王事：和周天子有关的事。適：读为“谪（音哲）”，督责。
［六］政事：诸侯国内的事。一：犹“皆”。埤（音俾）益我：加给我。
［七］室人：指家中亲属。交：犹“俱”。：同“谪”。
［八］敦（读若堆）：迫。
［九］埤遗：犹“埤益”。
［一〇］摧：或作“”，就是逼迫。
【今译】
走出北门愁在心，
心头烦恼重千斤。
养家活口顾不上，
我的苦处告谁听。
完啦！得啦！
老天这样安排下，
教我还说什么话！
王爷的差事逼得凶，
公爷的差事压得重。
回到家里来，
谁都对我不放松。
完啦！得啦！
老天这样安排下，
教我还说什么话！
王爷的差事火烧眉，
公爷的差事压断背。
回到家里来，
人人骂我窝囊废。
完啦！得啦！
老天这样安排下，
教我还说什么话！
北风
【题解】
这是“刺虐”的诗。卫国行威虐之政，诗人号召他的朋友相携同去。
北风其凉，
雨雪其雱［一］。
惠而好我，
携手同行［二］。
其虚其邪（徐）［三］？
既亟（急）只且［四］！
北风其喈（湝）［五］，
雨雪其霏［六］。
惠而好我，
携手同归。
其虚其邪（徐）？
既亟（急）只且！
莫赤匪（彼）狐，
莫黑匪（彼）乌［七］。
惠而好我，
携手同车。
其虚其邪（徐）？
既亟（急）只且！
【注释】
［一］雨（音芋）：动词，“雨雪”就是“落雪”。雱：和“滂”通，雪盛貌。第一、第二两章的开端两句以风雪的寒威比虐政的猛烈。
［二］惠：爱。这两句是说凡与我友好的人都离开这里一齐走罢。下二章“同归”、“同车”都是偕行的意思。
［三］其虚其邪：等于说还能够犹豫吗？“邪”是“徐”的同音假借。“虚徐”或训“舒徐”，或训“狐疑”，在这里都可以通。
［四］既亟只且：等于说已经很急了啊。“既”训“已”。“亟”同“急”。“只”、“且（音疽）”是语尾助词。
［五］喈：“湝（音皆）”的借字，寒。
［六］霏：犹“霏霏”，雪密貌。
［七］匪：读为“彼”（《诗经》此例甚多）。“莫赤彼狐”、“莫黑彼乌”就是说没有比那个狐更赤，比那个乌更黑的了。狐毛以赤为特色，乌羽以黑为特色。狐、乌比执政者。
【今译】
透骨寒北风阵阵，
扑天地大雪纷纷。
让我和亲爱的朋友，
手拉手他乡投奔。
还能再磨蹭吗？
情况急得很啦！
寒流逼北风猖狂，
满眼里白雪茫茫。
让我和亲爱的朋友，
手拉手投奔他乡。
还能再磨蹭吗？
情况急得很啦！
红不过那只骚狐，
黑不过那只老乌。
让我和亲爱的朋友，
手拉手上车赶路。
还能再磨蹭吗？
情况急得很啦！
静女
【题解】
这诗以男子口吻写幽期密约的乐趣。大意是：那位性情和容貌都可爱的姑娘应约在城楼等他。也许为了逗着玩，她把自己隐蔽起来。他来时不曾立刻发现她，急得“搔首踟蹰”。等到他发觉那姑娘不但依约来到，而且还情意深长地带给他两件礼物时，便大喜过望。那礼物不过是一支涂红的管和几根茅草，但在他看来却是出奇的美丽。他自己也知道，正因为送礼的人是可爱的，这些东西才这么令人喜爱。
静女其姝［一］，
俟我于城隅［二］。
爱（）而不见［三］，
搔首踟蹰［四］。
静女其娈［五］，
贻我彤管［六］。
彤管有炜［七］。
说（悦）怿女（汝）美［八］。
自牧归（馈）荑［九］，
洵美且异［一〇］。
匪女（汝）之为美［一一］，
美人之贻。
【注释】
［一］静：安详。姝：美好貌。
［二］城隅：城上的角楼。
［三］爱：是“”的借字，《方言》注引作“”，隐蔽。而：犹“然”。那女子躲在暗角落里，使她的爱人一下子找不着她，所以他觉得然不见。
［四］搔首踟蹰：用手挠头，同时犹豫不进，这是焦急和惶惑的表现。
［五］娈：和“姝”同义。
［六］贻：赠送。彤（音同）：红色。“彤管”是涂红的管子，未详何物，或许就是管笛的管。一说，彤管是红色管状的初生之草。郭璞《游仙诗》：“陵冈掇丹荑”，丹荑就是彤管。依此说，此章的”彤管”和下章的“荑”同指一物。
［七］炜（音伟）：鲜明貌。
［八］悦怿：心喜。汝：指彤管。
［九］牧：野外放牧牛羊的地方。归：读为“馈”，赠贻。荑（音题）：初生的茅。彼女从野外采来作为赠品，和彤管同是结恩情的表记。
［一〇］洵美且异：确实是好看而且出奇。
［一一］“匪女”二句：“匪女”两句是说并非这柔荑本身有何好处，因为是美人所赠，所以才觉得它美丽。“女”指荑，但意思兼包彤管在内。
【今译】
娴静的姑娘撩人爱，
约我城角楼上来。
暗里躲着逗人找，
害我抓耳又挠腮。
娴静的姑娘长得俏，
送我一把红管草。
我爱你红草颜色鲜，
我爱你红草颜色好。
牧场嫩草为我采，
我爱草儿美得怪。
不是你草儿美得怪，
打从美人手里来。
新台
【题解】
这首诗是卫国人民对于卫宣公的讽刺。卫宣公娶了他儿子的新娘，人民憎恶这件丑事，将他比作癞虾蟆。
新台有泚［一］，
河水弥弥［二］。
燕婉之求，
蘧篨不鲜［三］。
新台有洒［四］，
河水浼浼［五］。
燕婉之求，
蘧篨不殄（珍）［六］。
鱼网之设，
鸿则离（丽）之［七］。
燕婉之求，
得此戚施［八］。
【注释】
［一］新台：卫宣公所筑台。据《毛诗序》，宣公为他的儿子伋聘齐女为妻，听说她貌美，就想自己娶为夫人，并在黄河上筑台迎接她。有泚（音此）：犹“泚泚”，鲜明貌。
［二］弥弥（音米）：水盛满貌。
［三］燕婉：或作“宴婉”，安乐美好貌。蘧篨（音渠除）：即“居诸”，也就是虾蟆，用来比卫宣公。鲜（古音犀）：美。这两句说本来希望美满的新婚生活，不料嫁得这虾蟆似的丑物。这是代齐女设想，下二章仿此。
［四］洒（古音铣）：鲜貌。
［五］浼浼（古音免）：盛貌。
［六］殄：读为“珍”，美丽。
［七］鸿：“苦”的合音，苦即虾蟆（说见闻一多《诗新台鸿字说》）。离：读为“丽”，到临。这两句说设网本为捕鱼，却网来一只虾蟆。
［八］戚施：《说文》作“”，即虾蟆。
【今译】
河上新台照眼明，
河水溜溜满又平。
只道嫁个称心汉，
缩脖子虾蟆真恶心。
新台高高黄河边，
黄河平平水接天。
只道嫁个称心汉，
癞皮疙瘩讨人嫌。
下网拿鱼落了空，
拿了个虾蟆在网中。
只道嫁个称心汉，
嫁着个缩脖子丑老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