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征陇山
季历入殷都那日,是个阴沉的秋日。
十五岁的少年从周国特制的马车中走下时,殷都西门外已经聚集了好奇的民众。他穿着周人贵族服饰:葛布深衣,外罩一件织有黼纹的短袍,腰间佩玉,头发用骨簪束起。与商国贵族喜戴金银不同,周人尚俭,季历全身唯一的金属饰物是一枚青铜带钩。
但武丁注意到的是少年的眼睛——沉静,过于沉静,像深潭的水,不起波澜。季历行礼的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言辞谦恭,甚至主动要求入住质子馆而非王宫别院,以示“不敢僭越”。
“此子不简单。”当晚,武丁对妇好说,“他太懂事了,不像十五岁。”
妇好正在检查明日祭祀用的龟甲:“王打算如何待他?”
“让沚馘教他兵法,让傅说教他算术,让甘盘教他礼制。”武丁说,“但不是真教,是观察。我要看看,这个少年到底藏着什么。”
观察持续了半年。季历的表现堪称完美:勤勉好学,尊敬师长,与殷都贵族子弟交往有度。他甚至学会了商人的甲骨占卜之术,虽然作为周人,他们更信奉龟筮之外的“周易”。
但沚馘在一次私下汇报时说出了疑点:“他学兵法时,从不问为什么,只问怎么做。我问‘为何此阵要如此布列’,他答‘老师所教必有道理’。这不是真话——一个能在太行山率军奇袭的人,不可能没有自己的思考。”
“他在隐藏。”武丁判断,“隐藏自己的锋芒,隐藏周国的实力。”
隐藏,是为了什么?
答案在次年春天揭晓。
二月,春耕始,殷都收到西线急报:周国未按惯例进贡春祭所需的“三百匹良马”。去岁约定,周国每年贡马三百,以换“西伯”封号及自治权。
“只是拖延。”甘盘在朝会上说,“许是春忙,许是马匹未备齐。可再遣使催促。”
沚馘反对:“春祭乃大事,拖延贡品即为不敬。王应严词责问,甚至派兵威慑。”
武丁选择了折中:派使臣责问,限一月内补贡。同时密令沚馘整备北师三千,陈兵商周边境,以为后盾。
使臣带回的消息令人不安:姬历称“去岁马瘟,马匹死伤过半,恳请宽限至秋后”。但同时,边境探马回报,周国境内马市活跃,未见马瘟迹象。
“他在试探。”武丁在军事会议上说,“试探我们的底线,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
“那就让他知道。”沚馘请战,“臣率北师三千,轻装疾进,至周国边境示威。若周人补贡,则退。若不补……”
“若不补,你可攻其边境一邑,以示惩戒。”武丁说,“但记住:此战目的在威慑,不在灭国。速战速决,不可深入。”
沚馘领命。三月丙申日,三千北师出殷都,西进。
这是第一次征周。
陇山峡谷的春天来得晚,两侧山坡上的野杏刚结出青涩的果子。沚馘的军队沿着渭水支流河谷前进,战车在此处尚可行进,但速度缓慢。
“再有三十里,就是周国边境要塞‘陇关’。”向导是投商的羌人,熟悉西土地形,“关城不大,守军应不过五百。”
沚馘站在战车上观察地形。峡谷在此处收窄,两侧山势陡峭,唯中间一道可容三车并行。是个设伏的好地方——他想起太行山的教训。
“派三队斥候,探两侧山脊。”他下令,“主力缓行,保持车距。”
斥候回报:山脊无人。但沚馘心中不安。太安静了,连鸟兽声都稀少。
前锋车队进入峡谷最窄处时,异变突生。
不是落石,不是伏兵——是火。
峡谷两侧突然滚下数十个燃烧的草球!草球内不知填充何物,燃烧极旺,且滚落时散开,引燃了路旁的枯草灌木。时值春旱,火势迅速蔓延!
“退!后撤!”沚馘急令。
但后方也起了火——不知何时,周军绕到后路,点燃了退路上的草木。三千北师被火墙困在长约一里的峡谷段中!
“弃车!步兵攀山突围!”沚馘当机立断。
战车在火海中成为累赘。士兵们纷纷跳车,试图从火势较弱处攀爬山壁。但此时,两侧山脊终于出现了周军弓箭手!
箭矢如雨落下。不是寻常箭矢,箭镞绑着浸油的麻布,射中即燃。中箭的士兵惨叫着在地上翻滚,却扑不灭身上的火焰。
沚馘亲眼看见自己的一个亲卫被火箭射中后背,瞬间变成一个火人,哀嚎着冲向渭水,但没跑到河边就倒下了。
“盾阵!结盾阵!”他大吼。
幸存士兵举起藤牌,但火箭密集,盾牌也开始燃烧。烟雾弥漫,呼吸困难,视线模糊。
就在这绝境中,沚馘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战车的马匹——是骑兵!真正的骑兵,约百骑,从火墙缺口处冲入!骑手无鞍无镫,双腿紧夹马腹,一手持缰,一手持一种特制的短矛,矛头有倒钩。
周国骑兵!
骑兵在混乱的商军中穿梭,短矛刺、钩、挑,如入无人之境。商军步兵从未应对过骑兵冲击,阵型大乱。
沚馘红了眼。他夺过一面燃烧的藤牌,扑灭火焰,持斧冲向领头的周军骑将。那骑将看见他,竟不躲避,策马直冲而来!
马与人在最后一刻交错。沚馘的斧头砍中马腿,战马嘶鸣倒地,骑将被摔出。沚馘扑上去,但对方身手矫健,翻身跃起,手中短矛疾刺!
矛尖刺入沚馘左肩,倒钩卡在骨缝中。沚馘怒吼,不顾剧痛,右手挥斧横斩!斧刃划过骑将胸甲,铜片崩裂,鲜血迸溅。
两人同时后退。沚馘拔出肩上的短矛,带出一块血肉。骑将按住胸口伤口,吹了声口哨。一匹无主战马奔来,他翻身上马,深深看了沚馘一眼,率骑兵撤退。
火势渐弱——不是自然熄灭,是周军控制了燃烧范围,似乎只想困敌,不想全歼。沚馘清点残部:战车损失过半,士卒伤亡八百,而斩敌不过百余。
更重要的是,他连周国边境都没摸到,就被一场大火烧了回来。
撤退路上,沚馘沉默如山。肩上的伤军医已包扎,但心里的伤更深。他自归商以来未尝败绩,此战却近乎完败。
“那不是寻常伏击。”他对副将说,“周军对我们的行进路线、抵达时间了如指掌。有内应,或者……他们算准了我们的每一步。”
回到殷都,沚馘负荆请罪。武丁没有责罚,只问细节。
“骑兵?”武丁听完汇报,眼神凝重,“多少人?战法如何?”
“约百骑,但训练有素。骑手能于奔驰中刺击、投矛,马匹也经特殊训练,不畏火光。”沚馘说,“他们用的短矛有倒钩,中者难拔,会造成二次伤害。”
“周国何时有了这等骑兵……”武丁沉吟。
“还有火攻。”傅说补充,“春季草木干燥,周人显然早有准备,在峡谷两侧预先堆放易燃物。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武丁看向西方,仿佛能透过宫墙看到岐山的方向:“所以,姬历早就料到我们会出兵,早就准备好了应对之策。他甚至知道我们派的是沚馘,知道北师善山地战,所以不用山地战法,用火攻、用骑兵——都是北师不熟悉的。”
“王,臣请再次出征!”沚馘跪地,“此次必破周国!”
“不。”武丁摇头,“你败了一次,周人士气正盛。此时再战,正中下怀。”
“那难道就此罢休?”
武丁笑了,那笑容冷如冬霜:“当然不。但下次,不用你的战法,用我的。”
二、春耕之劫
第二次征周,是在一年后的春天。
这次武丁没有大张旗鼓。他命妇好为主将,傅说为军师,率五千精锐,携带的不是攻城器械,而是大量镰刀、锄头,以及一种特制的农具——青铜犁铧。
“此次不攻城,不断粮道。”出征前,武丁对妇好说,“只做一件事:毁掉周国春耕。”
妇好明白了。这是最毒辣的一招:农耕民族,春耕是一年根本。错过春耕,秋收无望,来年饥荒。
“但周军必会出城保护农田。”她说。
“所以要快。”武丁指向地图,“岐山周边有五大产粮区:渭北原、岐阳原、凤翔原……你们分兵五路,每路千人,同时行动。毁田后即退,不与周军纠缠。”
“若被围?”
“傅说有计。”武丁看向那位前奴隶,“说吧。”
傅说上前,摊开一张新绘的岐山地形图:“周国城池依山而建,农田多在城外平原。我军毁田,周军必从城中出击。但各城之间距离二十至三十里,行军需时。我军可设伏于城间要道,以小股兵力牵制,主力继续毁田。”
他手指点向几处:“这几处有密林,可藏兵。这几处有河,可设疑兵。最重要的是——”他指向岐山主峰,“周国宗庙在此,姬历必重兵守卫。我们偏不攻宗庙,只毁农田,让他首尾难顾。”
计划周密。但妇好仍有顾虑:“五千人深入周境,若被切断退路……”
“所以只给你们一个月。”武丁说,“春耕期一个月,毁完即退。而且,我会让沚馘在边境陈兵一万,佯装主力,吸引周军注意。”
三月戊戌日,第二次征周开始。
岐山平原的春天,是一望无际的新绿。冬麦返青,春粟刚播,农人在田间忙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粪肥的气息。
妇好的五千人化整为零,分成二十支小队,扮作商队、流民、游牧部落,在十天内渗透到周国腹地。傅说设计了一套简易的联络方式:用不同颜色的布条系于树枝,指示方向、敌情、集合点。
三月二十日,行动开始。
凌晨,五个产粮区同时燃起大火。不是烧成熟的庄稼——那要等秋后——是烧刚播种的田地,烧农具,烧粮种仓库,烧灌溉水车。
周国农民惊慌逃窜,守军急忙出城。但正如傅说所料,各城守军互不统属,各自为战。遇到商军小股部队的阻击,便停下来交战,耽误了救援农田的时间。
妇好亲率一千人袭击了最大的渭北原粮仓。那里存放着周国三成的粮种,守卫森严。但她用了声东击西之计:先派二百人在粮仓东门放火佯攻,吸引守军主力,自己率八百人从西门突入。
守西门的是个年轻周将,名叫南宫括,后来成为周国名将,但此时尚是初出茅庐。他见商军势大,竟不固守,率部出击,想“擒贼先擒王”。
两军在粮仓外的打谷场相遇。妇好坐战车,南宫括骑马——周国骑兵已初具规模。
“商国女子也敢为将?”南宫括在马上讥讽。
妇好不答,抬手一箭。箭矢擦着南宫括耳边飞过,射落了他的头盔缨饰。
南宫括大怒,策马冲来。妇好战车迎上,错车瞬间,她的青铜钺与南宫括的长矛交击。力量上妇好逊色,但她技巧精湛,钺刃一转,钩住矛杆,用力一拉——
南宫括被从马上拽下!但他身手矫健,落地翻滚,长矛横扫,击断战车车轮辐条。战车倾覆,妇好跳车,两人在地上缠斗。
此时粮仓已起火。商军士兵将火把投入仓内,粮种遇火即燃,黑烟冲天。周军赶来救火,但火势已不可控。
南宫括见粮仓被毁,目眦欲裂,攻势更猛。妇好且战且退,退至一处柴垛旁,突然踢倒柴垛,柴草散落,她抓起一把未燃的火把,点燃柴草!
火焰隔开了两人。南宫括被火所阻,眼睁睁看着妇好率部撤离。
五路行动皆成功。周国五大产粮区,春耕被毁近半。更致命的是,粮种损失三成,这意味着即使补种,产量也会大减。
姬历的反应比武丁预想的更快、更狠。
三月二十五日,周国主力出岐山,不是追击妇好的毁田部队,而是直扑商周边境的沚馘大营!
“围魏救赵。”傅说得到探报时赞叹,“姬历看穿了我们的虚实,知道沚馘的一万人是佯动,真正毁田的只有五千人。他攻沚馘,逼我们回援。”
妇好当机立断:“全军撤回边境,与沚馘合兵。”
但回撤路上,他们遭遇了周军真正的精锐——由姬历亲自率领的三千甲士,其中包含五百骑兵。
两军在岐山南麓的“野狐岭”相遇。时近黄昏,残阳如血。
“商国王后,别来无恙。”姬历坐在战车上,他年近四十,面容沉稳,双目如鹰。与一年前在殷都的谦恭判若两人。
“周侯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妇好冷笑,“背弃贡约,抗拒王师,该当何罪?”
“罪?”姬历大笑,“天下非商一国天下!我周人自黄帝始,居此土八百年,何须向商人称臣纳贡!”
言罢,他挥旗下令:“全军——进攻!”
这是妇好第一次面对周国主力。她看到了周军的特色:步兵方阵严密,每百人为一“卒”,卒长持旗指挥,进退有序。弓箭手与戈兵混编,远射近战兼备。最可怕的是那五百骑兵,在两翼游弋,随时准备侧击。
“圆阵!战车在外,步兵在内!”妇好下令。
商军迅速结阵。但周军不急于冲阵,而是用弓箭手持续射击,消耗商军兵力。骑兵则不断骚扰侧翼,一触即走,绝不死战。
这是消耗战,而妇好兵力处于劣势。
战斗持续到夜幕降临。周军点燃火把,竟要夜战!商军士卒疲惫,开始出现溃退迹象。
危急关头,北方传来战鼓声——沚馘率军杀到!他不是被动防守,而是留下一半兵力守营,亲率五千精兵来援。
“妇好将军!沚馘来迟!”他的吼声如雷,北师如猛虎下山,直扑周军后阵。
姬历见势不妙,立即下令撤退。周军阵型不乱,交替掩护,徐徐退入野狐岭深处。沚馘欲追,被妇好拦住。
“穷寇莫追,地形不明。”她说。
清点战场,商军伤亡千余,周军略少。表面看是平手,但战略上,商军达成了毁田目的,周军则展示了强大的战斗力。
更重要的是,通过此战,武丁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周国军力已不逊于商国常规部队。
第二,姬历此人,绝非甘居人下之辈。
第二次征周结束,双方都未取得决定性胜利。但春耕被毁的阴影,将笼罩周国一整年。
三、决胜岐阳
第三次征周,是在两年后的秋天。
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
季历在殷都“学习”礼制,表现得越发恭顺,甚至开始协助傅说管理王室粮仓。但沚馘发现,他暗中绘制商国各地的地图,记录各地驻军人数、将领特点。
周国方面,春耕被毁导致当年歉收,姬历被迫动用储备粮,并向西羌部落购买粮食。代价是:将女儿嫁给羌酋,并允许羌人在周国边境放牧。
武丁则利用这两年,做了三件事:
第一,组建商国第一支骑兵部队,由沚馘训练,虽仅三百骑,但已初具战力。
第二,改良农耕,推广傅说从周国学来的轮耕制,商国粮食产量提高两成。
第三,联合东夷、南淮诸部,形成对周国的战略包围。
甲骨卜辞记载了武丁的决心:“癸未卜,争贞:周擒?王占曰:擒。”(癸未日占卜,贞人争问:能擒获周国吗?王占断说:能擒获。)
公元前1248年秋,武丁御驾亲征,率三万大军西进。这是商国十余年来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战车八百乘,步兵两万,弓箭手三千,骑兵三百,工兵营千人。
大军压境,姬历的反应是:坚壁清野。
他将边境百姓全部迁入岐山各城,带走所有粮食牲畜,留给商军一片荒芜。同时,他派人联络羌方、鬼方、犬戎,许以重利,请其袭击商军后方。
“他想拖垮我们。”傅说判断,“秋后出征,若不能速胜,入冬后粮草不济,又逢蛮族袭扰,我军必退。”
“那就速胜。”武丁说,“直取岐山,擒姬历。”
但岐山城池坚固,强攻代价太大。傅说献上一计:“周国各城虽坚,但依赖渭水供水。可在上游筑坝,断其水源。同时,派细作入城,散播谣言,言羌方已与我军结盟,将袭周国后方。”
“细作何人可用?”
“季历。”傅说吐出两个字。
武丁眯起眼:“他肯?”
“他必须肯。”傅说说,“他是质子,生死在我们手中。而且,他在周国仍有威望,若他写信劝降,可乱周国军心。”
季历被召见时,已是个十七岁的青年。两年的殷都生活让他更沉稳,但眼中的锐气未减。
“公子在殷都两年,可思乡否?”武丁问。
季历行礼:“殷都繁华,历受益良多,不敢言思。”
“若寡人让你回岐山呢?”
季历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道光,但迅速掩饰:“历乃质子,未得王命,不敢擅离。”
“若寡人命你回去劝降你父亲呢?”
殿内死寂。季历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压抑的激动。
“王……要历做叛国之人?”
“不。”武丁起身,走到季历面前,“是要你做救国之人。商周一战,不可避免。但战有不同打法:可血洗岐山,周国男丁尽屠,妇孺为奴;也可阵前受降,姬历一族得保,周人自治。”
他看着季历的眼睛:“你选哪个?”
季历沉默了足足一刻钟。最终,他跪地:“历愿往。但求王承诺:若父亲愿降,周国宗庙不毁,周人得活。”
“寡人承诺。”
季历被秘密送回周国。十天后,消息传来:姬历拒降,将季历囚禁。但城中已流传开“商王仁厚,降者得活”的传言,军心动摇。
同时,沚馘率工兵在上游筑坝成功,渭水断流。岐山各城水源断绝,人心惶惶。
九月庚申日,决战开始。
商军主攻岐山主城“岐阳”。此城依山而建,城墙高两丈,有内外两重。守军约八千,皆是周国精锐。
武丁采用傅说的“疲敌之策”:白日佯攻,夜里鼓噪,让守军不得休息。同时,派骑兵截杀出城取水的周军小队。
围城十日,城中开始缺水。有士卒夜缒出城投降,称“军中每日仅一碗水,百姓已有人渴死”。
第十一日,周军出城决战。
这是姬历最后的筹码:与其困死城中,不如拼死一搏。他亲率五千精锐,开城门杀出。同时,城墙上弓箭手齐射,掩护出击。
两军在岐阳城外的原野上展开决战。
商军战车列阵在前,步兵方阵在后,骑兵在两翼。周军则以步兵方阵为主,中央是重甲步兵,两翼是骑兵。
战鼓擂响,战车对冲!
八百乘商军战车与三百乘周军战车在原野上碰撞,车轴断裂声、马匹嘶鸣声、士卒喊杀声响彻天地。战车之后,步兵方阵如潮水般涌上,青铜戈矛在秋日阳光下闪着寒光。
武丁亲率中军,直扑姬历所在。姬历的战车上有周国旗帜,易辨认。两乘车在战场上追逐,箭矢往来,戈矛交击。
“姬历!降者不杀!”武丁大喊。
“武丁!周人宁死不降!”姬历回喊,同时张弓射箭。箭矢擦过武丁肩甲,火星四溅。
此时,战场侧翼出现变数:周国骑兵突然脱离本阵,直扑商军后方的工兵营和粮草队!他们不是要决战,是要焚毁商军粮草!
但沚馘早有准备。他率三百商军骑兵从斜刺里杀出,截住周国骑兵。这是骑兵对骑兵的首次正面交锋!
商军骑兵新练,骑术不如周军,但装备更精良:马匹有皮制护甲,骑手有青铜胸甲。更重要的是,沚馘训练他们使用一种新兵器——套马索。
当周军骑兵冲来时,商军骑兵突然散开,抛出数十条绳索。绳索一端有石块,旋转抛出,缠住马腿或骑手。周军骑兵阵型大乱,数十骑摔倒,被后续马蹄践踏。
周军骑兵统领见势不妙,率部撤退。但沚馘紧追不舍,一直追到岐山脚下。
正面战场,周军渐渐不支。缺水多日的士卒体力不济,阵线开始后退。商军则士气如虹,步步紧逼。
关键时刻,岐阳城头突然升起白旗!
不是姬历的命令——是城中贵族见大势已去,私自决定投降。他们打开了城门,放商军入城!
姬历在战场上回头,看见城门洞开,商军如潮水般涌入,仰天长叹:“天亡周也!”
他欲拔剑自刎,被身旁亲卫拦住:“君上!留得青山在!公子季历尚在城中!”
姬历颓然弃剑。是啊,季历还在,周国血脉未绝。
“降吧。”他说出这两个字时,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武丁接受了投降。他遵守诺言:不屠城,不毁宗庙。但要求周国解除武装,战车全部收缴,军队不得超过一千。同时,姬历必须入殷都为质,周国由季历暂摄,但需受商国派出的“监国”监督。
受降仪式在岐阳宗庙前举行。姬历跪献周国传国玉圭,武丁接过,当众折断——不是全断,是从中间折断,一半还给姬历,一半自己收起。
“玉圭断,盟约立。”武丁说,“从此商周为一体,你为臣,我为君。但有二心,犹如此圭。”
姬历捧着半截玉圭,手在颤抖。他知道,这半截玉圭是耻辱,也是生机。只要周国血脉不断,总有复起之日。
武丁当然也知道。他看着跪在下面的姬历,看着远处被押来的季历,看着四周面有菜色却眼神倔强的周人。
这一仗,他赢了。但赢得不彻底。
周国还在,姬历父子还在,周人的心未死。
也许数十年后,百年后,周人会再度崛起。也许那时,他们会有一个更英明的君主,一支更强大的军队。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至少现在,西顾之忧暂解。
武丁抬头,秋日的天空湛蓝高远。一只孤雁南飞,叫声凄清。
战争结束了,但又似乎永远没有真正结束。
就像这岐山的黄土,今年被血浸透,来年又会长出新的稷苗。
而历史,就在这血与稷的轮回中,缓缓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