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溃军
昭和十七年一月四日,黎明前的黑暗里,长沙以北的丘陵地带。
第3师团第68联队的残部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桥本熊吉大佐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左腿被弹片划开的伤口用撕碎的军旗草草包扎,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他回头看了看——出发时两千四百人的联队,现在跟在身后的不到六百人,而且半数带伤。
“联队长,歇会儿吧。”参谋长嘴唇冻得发紫,“士兵们走不动了。”
桥本看着前方白茫茫的雪原,摇了摇头:“不能歇。华军就在后面,歇了就走不掉了。”
他们是从小吴门方向撤下来的。昨晚接到突围命令时,联队还在攻城,突然要掉头北撤,建制全乱了。撤退途中不断遭到华军追击,后卫部队被打散,辎重全部丢弃,连联队旗都差点丢了——要不是旗手拼死保护,现在他们连最后一点荣誉都没了。
“还有多少弹药?”桥本问。
“平均每人不到十发子弹,手榴弹基本用完了。重武器……一门都没带出来。”
桥本苦笑。三天前强渡汨罗江时,他们还有十二门九二式步兵炮,六挺重机枪,弹药充足。现在,只剩下一群残兵败将。
雪越下越大,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士兵们的棉衣早在巷战中磨破,现在单薄的军服根本挡不住严寒。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同伴去扶,发现已经冻僵。
“联队长!前面有村子!”侦察兵跑回来报告。
桥本精神一振:“去看看!”
村子叫黄花塘,二十几户人家,早就人去屋空。日军像饿狼一样冲进民房,翻找一切能吃能用的东西。米缸是空的,地窖是空的,连水井都被填了。
“八嘎!支那人把什么都带走了!”一个军曹气得踢翻了灶台。
桥本走进最大的一间屋子。屋里还有炕,炕上铺着稻草。他摸了摸,稻草是干的。
“生火。”他命令,“把能找到的木头都烧了,让士兵们暖和一下。”
“可是联队长,生火会暴露位置……”
“管不了那么多了。”桥本瘫坐在炕上,“再不取暖,不用华军打,我们自己就冻死了。”
火生起来了。士兵们挤在火堆旁,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有人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炒米,就着雪水往下咽。更多的人什么都没有,只能眼巴巴看着。
桥本也饿。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联队长,他倒了,这支部队就真的散了。
“联系上师团部了吗?”他问通讯兵。
通讯兵摇头:“电台在撤退时摔坏了,一直联系不上。派出去的通讯兵也没回来。”
桥本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他们现在是孤军,不知道其他部队的位置,不知道华军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往哪走才是安全的。
外面传来枪声。
所有士兵瞬间抓起枪,扑向窗口。
“哪里打枪?”
“村口!是华军的侦察队!”
桥本冲到窗边。雪地里,几十个灰色身影正从三个方向向村子逼近。他们跑得很快,动作敏捷,显然很适应这种地形和天气。
“准备战斗!”桥本嘶吼。
但士兵们的动作慢了半拍——太冷了,手指冻僵了,拉枪栓都费劲。等他们准备好,华军已经冲到百米内。
“打!”
稀稀拉拉的枪声响起。华军立刻趴下还击,枪法很准,几个日军士兵中弹倒地。
“掷弹筒!”桥本喊。
但掷弹筒手哭丧着脸:“联队长,最后一发榴弹刚才用掉了……”
桥本咬牙:“上刺刀!冲出去!”
他知道不能困在村里。一旦被包围,就全完了。
日军端着刺刀冲出屋子。华军也不退,双方在雪地里展开白刃战。但日军又冷又饿,体力不支,很快落入下风。
桥本看见一个华军士兵,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但动作狠辣,连续捅倒两个日军。那士兵看见桥本的军官服,眼睛一亮,挺着刺刀就冲过来。
桥本举刀迎战。他练过剑道,本来不该输给一个普通士兵。但腿伤让他动作迟缓,刀也没了力气。
“当!”两把刺刀相撞。
桥本感觉虎口发麻。年轻士兵一个突刺,他勉强架开,但第二刺已经到来。他侧身躲闪,刺刀划破他的肋部,鲜血涌出。
“联队长!”几个士兵扑过来,挡在他身前。
年轻士兵被乱枪打死。但更多的华军冲过来。
“撤!往北撤!”桥本知道守不住了。
日军且战且退,逃出村子。清点人数,又少了一百多人。
雪地上,留下几十具尸体,中日都有。鲜血在白雪上格外刺眼,像盛开的红梅。
桥本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华军士兵的尸体。他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走吧。”桥本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风雪。
二、追击令
同一时间,长沙第九战区司令部。
薛岳看着地图上不断向北移动的红色箭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追击已经开始一天一夜,战报不断传来:
“第4军在金井方向歼敌八百,俘获两百。”
“第20军在捞刀河北岸截击日军后卫部队,毙伤约五百。”
“第37军追击至福临铺,与日军第40师团激战,目前正在胶着。”
赵子立参谋长递上汇总报告:“截至今天上午八点,累计毙伤日军约一万八千人,俘虏三千余。日军丢弃重武器无数,包括山炮二十四门,迫击炮四十余门,汽车五十余辆。”
薛岳点点头:“各部伤亡呢?”
“追击部队伤亡约四千,主要是轻伤。第10军伤亡最重,初步统计阵亡三千二百,伤五千余。李玉堂军长本人左臂中弹,但坚持指挥。”
“告诉他,可以撤回长沙休整了。”薛岳说,“追击战交给其他部队。”
“可是李军长要求继续追击,说要为牺牲的弟兄报仇。”
薛岳沉默片刻:“那就让他追。但告诉他,不要追得太急,不要孤军深入。”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雪。这场雪从昨天夜里开始下,到现在还没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把战争的痕迹都掩盖了。
“雪天追击,对我们有利。”赵子立说,“日军不习惯这种天气,又缺衣少食,很多冻死在路上。我们南方士兵反而更适应。”
“但对我们也有不利。”薛岳转身,“补给跟不上,伤员运送困难,炮兵机动受限。”
“那您的意思是……”
“告诉各军,以大队为单位,多路并进。不追求全歼,只要不断骚扰,让他们不得休息,不得进食。等他们回到新墙河,战斗力也就剩不到三成了。”
赵子立记录命令,又问:“长官,要不要派部队迂回到前面,在新墙河设伏?”
薛岳想了想,摇头:“不必。狗急了会跳墙,日军如果发现退路被截,会拼死反击,我们伤亡会很大。让他们过河,过了河,这场仗就赢了。”
“可是这样不就放虎归山了吗?”
“不是虎了。”薛岳指着地图,“是丧家之犬。这一仗打完,第11军半年内恢复不了元气。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而且我们自己的伤亡也很大。第10军打残了,其他部队也疲惫不堪。穷寇莫追,见好就收吧。”
赵子立明白薛岳的意思。这场胜利来之不易,代价惨重。如果再强行追击,万一被日军反咬一口,得不偿失。
“我明白了。”赵子立敬礼,“我这就去传达命令。”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问:“长官,您觉得阿南惟几现在在干什么?”
薛岳望向北方,那是汉口的方向:
“他应该在写报告,写给大本营的报告。怎么写呢?说‘我军虽未攻克长沙,但重创华军’?还是说‘我军遭华军合围,损失惨重’?”
他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喜悦:
“无论怎么写,他的军旅生涯都结束了。一个把部队带进死地的将军,东京不会再用了。”
赵子立离开后,薛岳独自站在地图前。他伸出手,抚摸长沙的位置。这座城守住了,但他的士兵死了很多。
他想起了陈铁柱,那个战死在小吴门的连长。档案上说,他家里还有老母、妻子、三岁的儿子。
这样的家庭,在长沙,在湖南,在整个中国,还有多少?
薛岳闭上眼睛。
胜利的滋味,原来是苦的。
三、风雪归途
一月六日,新墙河南岸。
第6师团长神田正种中将站在河边,看着对岸。河水结了薄冰,工兵正在架设浮桥。他的部队——如果还能叫部队的话——正在南岸集结。
“还有多少人?”他问参谋长。
参谋长翻开笔记本,手在颤抖:“师团长,目前收容到的……约八千二百人。”
神田的心像被刀捅了一下。出发时,第6师团一万八千五百人,是第11军最精锐的师团。现在,不到一半。
“重武器呢?”
“全部丢弃。山炮、野炮、战车、汽车……一样没带出来。”
神田看着河面上忙碌的工兵。浮桥搭得很慢,因为不断有华军小股部队骚扰,迫击炮弹时不时落在河边。每次爆炸,都有士兵倒下。
“第3师团和第40师团呢?”他问。
“第3师团在我们东面十公里处,正在渡河。第40师团……情况不明,最后一次联系是在昨天下午,说遭到华军第4军猛攻,可能被包围了。”
神田闭上眼睛。青木成一,那个骄傲的家伙,可能已经死了,或者被俘了。
“师团长,快看!”参谋长突然指着天空。
神田抬头。几架飞机正从北面飞来,机翼上的红太阳标志清晰可见。
“是我们的飞机!”士兵们欢呼起来。
飞机低空掠过,投下一个个包裹。那是空投的补给——药品、食物、弹药。但包裹大多落在河里,或者北岸——华军控制的一侧。
“八嘎!不会找个好点的地方投吗?”神田骂了一句,但心里知道,飞行员也尽力了。风雪天,能见度差,能找到他们就不错了。
一个包裹落在南岸不远处。士兵们冲过去,七手八脚打开。里面是压缩饼干、罐头,还有急救包。
“分下去。”神田说,“优先给伤员。”
他自己也饿,但看着那些眼睛发绿的士兵,他吃不下去。
浮桥终于搭好了。工兵队长跑来报告:“师团长,可以过河了!”
神田点点头:“伤员先过,然后是步兵,军官最后。”
他看着部队开始过河。士兵们脚步蹒跚,很多人互相搀扶。伤员躺在担架上,呻吟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惨。
“师团长,您也过河吧。”参谋长劝道。
“不急。”神田说,“等部队都过去了再说。”
他走到河边,看着冰冷的河水。三天前,他们从这里南下,意气风发,以为长沙已是囊中之物。现在,他们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来。
“师团长!”一个参谋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军司令部命令!”
神田接过电报。是阿南惟几亲笔签发的:
“各师团渡过新墙河后,立即收容整顿,构筑防线,防止华军渡河追击。此战虽未竟全功,然将士用命,虽败犹荣。责任在我,与诸君无涉。”
“虽败犹荣……”神田苦笑着重复这四个字。
败了就是败了,哪来的荣?
他想起战死的部下,想起丢弃的重武器,想起东京广播那个该死的假捷报。
“师团长,该过河了。”参谋长再次催促。
神田最后看了一眼南岸。雪地里,到处是丢弃的装备、倒毙的马匹、来不及掩埋的尸体。更远处,华军的侦察兵正在逼近。
他转身,走上浮桥。桥在脚下摇晃,像他此刻的心情。
走到河心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南方。长沙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漫天风雪。
“薛岳,”他轻声说,“这次你赢了。但战争还没结束。”
他继续向前走,没有再回头。
四、最后一战
一月八日,新墙河北岸,日军临时防线。
桥本熊吉大佐蹲在战壕里,用刺刀撬开一个冻得硬邦邦的罐头。里面是红豆饭,已经发霉了,但他顾不得那么多,抓起就往嘴里塞。
“联队长,喝点水。”士兵递来一个水壶。
桥本接过,喝了一口。水是冰的,顺着喉咙下去,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三天了,他们撤到新墙河北岸已经三天。这三天,华军的追击没有停止。虽然大部队没有渡河,但小股部队不断骚扰,迫击炮天天往阵地上打。
“还有多少人?”桥本问。
“能战斗的……三百二十七人。”
桥本的手顿了顿。三百二十七人,不到出发时的七分之一。
“弹药呢?”
“每人平均五发子弹,手榴弹没了,机枪子弹还剩两个弹夹。”
桥本放下罐头。他知道,如果华军现在发动强攻,他们守不住。之所以还没攻,是因为华军也疲惫了,不想再付出代价。
“联队长,有情况!”观察哨喊。
桥本爬到战壕边,举起望远镜。对岸,华军阵地上,一群人正在集结。大约一个连,一百多人。
“他们要进攻了。”桥本平静地说,“准备战斗。”
士兵们默默进入阵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害怕。到了这个地步,生死已经不重要了。
华军开始渡河。他们没有用浮桥,而是直接涉水。河水齐腰深,冰冷刺骨,但他们走得很稳。
“等他们到河心再打。”桥本下令。
华军进入射程。
“打!”
枪声响起。几个华军士兵中弹倒下,顺水飘走。但其他人没有停,继续前进。
桥本注意到,这些华军士兵的装备很差——有的穿着草鞋,有的枪是老套筒,有的连钢盔都没有。但他们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是日军士兵此刻没有的东西。
希望。
对岸,更多的华军开始渡河。不是一个连,是一个营,一个团。
“联队长,守不住了!”参谋长嘶吼。
桥本看着越来越近的华军,又看了看身边这些伤痕累累的士兵。他想起东京的家,想起妻子和女儿。女儿写信说,希望战争早点结束,父亲能回家。
可能回不去了。
他拔出手枪:“全体上刺刀!”
最后的白刃战开始了。日军跳出战壕,冲向已经登岸的华军。双方在河滩上厮杀,刺刀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桥本连续打倒两个华军士兵,但第三个冲过来,一刺刀捅进他的腹部。他感觉一阵剧痛,低头看见血从伤口涌出。
那个华军士兵想拔刺刀,但卡住了。桥本趁机一刀砍在他脖子上。
两人同时倒下。
桥本躺在冰冷的河滩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落在脸上,凉凉的。
他想起很多事:陆军士官学校毕业时的宣誓,第一次上战场时的紧张,接到联队长任命时的喜悦,强渡汨罗江时的豪情……
还有东京广播说“攻克长沙”时,他心里的那种荒诞感。
“原来……是这样结束的。”他喃喃道。
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一个人影走过来,穿着灰色军装,很年轻。
那个人蹲下身,看了看他的军衔。
“大佐啊。”年轻士兵说,“够本了。”
然后举起刺刀。
桥本闭上眼睛。
最后一刻,他想起女儿信里的话:“爸爸,早点回家。”
对不起,回不去了。
五、退回起点
一月十五日,新墙河北岸,原日军出发阵地。
阿南惟几站在观察所里,用望远镜看着南岸。那里已经看不到日军的踪影了,只有华军的哨兵在巡逻。
“各师团报告都到了。”木下勇参谋长站在身后,声音低沉,“第3师团收容兵力约九千人,第6师团八千二百,第40师团……五千七百。总计约两万三千人。”
阿南放下望远镜。出发时七万人,回来不到三分之一。
“重装备呢?”
“全部损失。火炮损失超过百分之九十,车辆损失百分之八十,战车全部损失。”
阿南闭上眼睛。这意味着第11军已经失去进攻能力,至少需要半年时间才能恢复。
“伤亡统计呢?”
木下勇翻开文件夹:“阵亡……一万六千七百余人。伤两万一千余。失踪约九千,估计大部分被俘或死亡。”
四万七千人的伤亡。第11军建军以来最大的失败。
“华军方面呢?”阿南问。
“据估计,伤亡在三万到四万之间。但他们守住了长沙,而且……”木下勇顿了顿,“而且他们在国际上宣传这是一场大捷。重庆的报纸说‘歼敌五万’,美国和英国报纸都转载了。”
阿南苦笑。第二次长沙会战,重庆也说“湘北大捷”,但那次他们确实给华军造成重创。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败了,惨败。
“东京有消息吗?”他问。
木下勇犹豫了一下:“大本营……要求您回东京述职。第3师团长丰岛房太郎中将已被撤职,调回国内。第40师团长青木成一中将……战死了。”
阿南点点头。青木死了,丰岛撤职,那他自己呢?恐怕不只是撤职那么简单。
“准备一下吧。”他说,“我明天回东京。”
“司令官阁下……”
“不必说了。”阿南摆手,“这是我应得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南岸。十五天前,他的大军从这里出发,浩浩荡荡,以为能一举拿下长沙。现在,只剩下一群残兵败将。
“薛岳,”他轻声说,“你赢了。”
但战争还没结束。日本还在进攻南洋,美国刚刚参战,这场战争还要打很久。
只是,和他阿南惟几没关系了。
他转身,走下观察所。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像他的心情。
远处,士兵们在掩埋尸体。一具具,一排排,像种在地里的庄稼。只是这些庄稼,永远不会再发芽了。
阿南忽然想起中国的一句古诗:“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没能功成,但万骨已枯。
这就是战争。
他走向汽车,没有回头。
而在长沙,薛岳接到了追击部队的最后一份战报:“日军已全部退回新墙河北岸,我追击部队停止前进,转入防御。”
他放下电报,走到窗前。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湘江上,波光粼粼。长沙城虽然残破,但城墙上,青天白日旗还在飘扬。
“结束了。”他轻声说。
但真的结束了吗?他知道,日军还会再来,战争还要继续。只是下一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由谁来打。
他想起战死的将士,想起破碎的家庭,想起这场惨胜的代价。
胜利的滋味,是苦的。
但再苦,也比失败好。
他转身,对赵子立说:“起草战报吧。给重庆,给全国人民,给全世界——长沙,守住了。”
窗外,阳光正好。
照在血染的土地上,照在幸存者的脸上,照在这座不屈的城上。
战争还没结束,但这一天,中国人可以暂时松一口气。
因为长沙还在。
因为希望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