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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黎地初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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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豹窥山林

渡涧后的第三日,地形终于开始变化。

太行山那种刀削斧劈的绝壁渐次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植被也从针叶林变为混交林,橡树、栗树、山毛榉的阔叶在秋风中开始泛黄,林间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腐殖质,踩上去软如地毯。

但这里的“软”隐藏着致命的危险。

“登人”部队的走在最前列,他赤脚——这是山民的习惯,脚底的老茧厚到可以踩过碎石而不伤——每一步都极轻,脚趾先触地,感受地面的硬度与弹性。突然,他停下,蹲下身,手指拨开落叶。

地面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形状不规则,但边缘的泥土是新鲜的。

“陷阱。”岩低声道。

身后的三名“登人”立刻散开警戒。岩用随身的短木棍轻轻戳探凹陷周围,在离凹陷两尺处,棍尖触到了异物——一根被压弯的细竹,竹身用树皮绳绑成弓状,绳的另一端连着一个用藤蔓编成的套索,套索边缘嵌着磨尖的兽骨片。

这是典型的绊索陷阱。一旦踩中凹陷,竹弓弹起,套索会瞬间收紧,锋利的骨片能切进脚踝的肌腱。

“不是猎兽的。”岩仔细检查,“兽陷阱会留气味标记,防止误伤自己人。这个没有标记,是针对‘两条腿走路的’。”

他顺着陷阱线向两侧摸索,很快在左右各五步处发现了另外两个陷阱,形成三角封锁。陷阱布置得很专业,利用了人的行进习惯——大多数人会下意识避开明显的凹陷,却会踩中两侧看似平坦的地面。

“多犬营的人过来!”岩朝后挥手。

多犬,商军中对侦察兵的称呼,取其嗅觉敏锐如猎犬之意。这支特殊部队由“多亚”山民和军中善于追踪的老兵混编,约三百人,直属师般指挥。此刻带队的是什长,一个脸上有三道爪疤的中年猎户。

“至少是五个人布的陷阱。”獒趴在地上嗅了闻,“有汗味,还有……松脂味?他们在陷阱上涂了松脂,掩盖人味。”

岩皱眉:“召方人用这么精细的陷阱?”

“未必是召方。”獒指向陷阱布置的方向,“你看,陷阱线呈弧形,开口朝南——那是我们来路的方向。布陷阱的人不是要阻止我们前进,是要迟缓、消耗、制造恐慌。这更像是……”

他话未说完,林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

不是真的鸟,是骨哨模拟的声音——三短一长,这是多犬营约定的警报信号。

岩和獒对视一眼,迅速朝声源方向潜去。

在林间一片稍开阔的空地上,他们看到了发出警报的人:一个年轻的侦察兵,此刻正靠在一棵橡树下,胸口插着一支箭。箭杆是黑竹,箭羽是乌鸦羽毛,箭镞——是青铜的。

“敌……敌……”侦察兵嘴角溢血,手指颤抖地指向西侧。

岩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约百步外,一棵高大的山毛榉树上,枝叶微微晃动。若不是刻意观察,会以为是风吹。

“獒,你带他回去。”岩解下背上的短弓——这是“多亚”部特制的竹弓,弓身涂黑漆,在林中几乎隐形,“其他人,散开,包那棵树。”

五名“登人”如鬼魅般没入林间。

岩没有直接靠近,而是绕到上风处,从腰间的皮囊里抓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这是烧制过的兽骨磨成的骨粉,掺了辛辣的草灰。他屏住呼吸,将骨粉撒向空中。

秋风将粉末吹向那棵树。

片刻后,树上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果然有人。

岩搭箭,却不射向树冠,而是射向树下的一片灌木丛——箭矢没入的瞬间,他发出一声模仿山猫的嘶叫。

这是佯攻。

树上的人显然被惊动,枝叶晃动加剧。就在这时,早已绕到树后的两名“登人”同时抛出飞索——不是套人,是套树干。绳索缠住树枝,两人发力猛拉!

“咔嚓!”

一根碗口粗的树枝断裂,连带一个人影从树上跌落。那人反应极快,落地瞬间翻滚,手中已多了一柄短矛。但岩的箭已经到了——不是射人,是射他手中的矛。

“铛!”

竹箭的骨镞精准命中矛杆连接处,矛头应声脱落。那人一愣,岩已扑到面前,短刀抵住他的咽喉。

“别动。”

那人僵住。这是个约三十岁的汉子,披着用树皮纤维编织的伪装衣,脸上涂着靛蓝和赭石混合的纹彩,看不出本来面目。但他的眼睛——岩注意到,他的左眼眼角有一道旧疤,让那只眼看起来有些歪斜。

“几只眼睛看路?”岩突然用山地土语问。这是山民间辨认敌我的暗语之一,若答不上或答错,多半是外人伪装的探子。

那人嘴唇紧闭。

岩的刀尖下压,刺破皮肤,血珠渗出:“你们有多少人?在哪?”

“呸!”那人啐了一口,用的却是另一种方言,岩只听懂几个词:“商狗……死……山神……”

不是召方本地口音。

这时,獒已带着援兵赶到。他检查了那人的装备:除了破损的短矛,腰间还有一柄青铜匕首——匕首的柄部刻着一个纹样:眼睛状,周围有火焰纹。

“召方的‘火眼’图腾。”獒脸色凝重,“但口音不对……像是更西边的羌人。”

岩心中一动,扯开那人的衣襟。胸口处,果然有一个陈旧的烙印痕迹:一个简化的人形,双手被缚。这是商军三十年前俘虏羌人战俘时用的烙印,后来逃散的羌人残部常以此标记身份。

“羌人残部,带着召方的信物。”岩看向獒,“他们在为召方卖命。”

俘虏突然狂笑起来,用生硬的官话嘶吼:“羌人……不死!山神……帮我们!商狗……全死!”

话音未落,他猛地向前一撞——

岩的刀本能地后缩,但慢了半拍。刀尖还是划开了对方的咽喉,血喷涌而出。那人瞪着眼睛,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容,缓缓倒地。

林间死寂。

獒蹲下检查尸体,在对方紧握的左手掌心,发现了一枚小小的骨片,上面刻着扭曲的符号。

“巫符。”獒脸色发白,“他是死士,根本没打算活。”

远处传来更多的骨哨声,此起彼伏。显然,这片林子里不止这一个探子。

岩起身,看着尸体,又看了看西边更深的密林。

“回去禀报。”他说,“召方和羌人残部……已经混在一起了。前面的路,每一步都可能有眼睛盯着我们。”

当他们抬着受伤的侦察兵和那具尸体返回大部队时,夕阳正将西边的山峦染成血色。

那血色,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厮杀。

第二节:滚石惊雷

第七日,大军抵达黎地边缘。

这里的地形极为特殊:一片相对平坦的河谷盆地,东西宽约十里,南北长约三十里,汾水的一条支流蜿蜒而过,两岸是肥沃的冲积土。但盆地的西、北、东三面,被形如巨碗的环形山峦包围,山势虽不如太行主脉险峻,但坡度陡峭,植被稀疏,裸露的岩石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

而召方的主寨,就坐落在北面那座最高的山——黎山的半山腰上。

站在盆地南缘的高坡上,用打磨过的青铜镜片(此时已有简单的凸透镜)远望,可以清晰看到山寨的轮廓:依山而建的木石结构寨墙,沿着山脊蜿蜒,目测周长超过三里。寨中可见数十座圆顶石屋,最高处有一座明显更大的建筑,应该是首领住所或神庙。寨墙外围,还有三道简陋的壕沟和木栅防线。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寨墙上密密麻麻的、反着金属光泽的小点。

“那是……青铜盾?”子渔放下镜片,眉头紧锁。

“不止。”师般的目力极佳,他指着寨墙几处凸出的平台,“看那里,有架设的弩车——不是我们的制式,应该是仿制的。还有,寨墙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个箭垛,里面肯定藏了射手。”

亚禽补充道:“他们的寨门也特殊。不是普通的木门,是包了青铜皮的,门轴处有加固。强攻的话,至少要撞槌反复冲击数十次。”

武乙坐在一块大石上,膝上铺着羊皮地图。他听完众人的观察,沉默良久,问:“水源呢?”

沚戓上前,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黎山后有一道暗河出口,水从山腹中涌出,形成瀑布,流入寨后的蓄水池。这是山寨主要水源。另外,山寨内应该也有储水窖,但存量不会太大。”

“绕到山后断水,需要多少人?几日?”武乙问。

“末将亲自去探过。”沚戓神色凝重,“山后是绝壁,暗河出口在离地十丈高的位置,水流湍急。若要堵塞,需精于攀爬者数十人,携带大量土石。但……”他顿了顿,“那里有重兵把守。末将远远看到,至少有百人驻扎在瀑布旁的石堡里。”

“也就是说,强攻寨墙,难;绕后断水,也难。”武乙的手指在地图上轻敲,“那他们留给我们的路,就只剩下一条——”

他指向盆地中央:“引我们进这片‘碗底’,然后从三面山上,用滚石、檑木、箭雨,把我们砸碎在这里。”

众将悚然。

的确,这片盆地看似平坦易攻,实则是天然的屠宰场。大军一旦深入,四面山上的守军可以居高临下攻击,而商军的战车在盆地中虽能发挥速度优势,却无处可躲从天而降的巨石。

“但他们怎么确定,我们一定会进盆地?”子渔问。

话音刚落,东侧山岭突然传来号角声。

不是商军的青铜号角,而是用牛角制成的、声音更凄厉的号角。紧接着,盆地东缘的山道上,出现了人影。

约千余人,大多穿着杂色的麻布、皮毛衣物,手持各式武器:石斧、木矛、骨箭弓。他们阵型松散,但行动迅捷,很快就在山道上列队,朝着商军的方向呐喊、挥舞武器。

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是絴方的人。”沚戓辨认出旗号——一面用兽皮缝制的旗帜,上面画着三座山峰的图腾,“他们在诱我们追击。”

武乙眯起眼:“如果我们追,他们就会退进盆地,引我们深入。如果我们不追,他们就在山上骚扰,射冷箭,让我们不得安宁。”

“那……”师般握紧了刀柄,“打还是不打?”

武乙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高坡边缘,俯瞰整个盆地。秋风卷起他的战袍下摆,露出膝甲下隐隐肿胀的轮廓。

许久,他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打。但要换个打法。”

他下令:“亚禽,选五十乘最轻便的战车,每车只载御者和射手,卸去所有不必要的负重。子渔,你率这五十乘车,伴装追击絴方军,但只追到盆地边缘就停,绝不深入。”

“师般,步兵分三队。第一队五千人,持大盾,随车兵前进,负责护卫。第二队一万人,由你亲自率领,从盆地西侧山林悄悄迂回,目标是黎山南坡——那里坡度稍缓,我看寨墙也较低,可能是薄弱点。”

“第三队五千人,全是‘登人’和‘多亚’精锐,由岩和山鬼带领,从东侧山林迂回。你们的任务不是攻寨,是清除山道上的陷阱、暗哨,为后续部队开路。”

“沚戓,你带剩下的一万人,留守本阵,保护辎重和王旗。多设疑兵,让山上的人以为我们主力未动。”

最后,武乙看向西方天空:“今日申时(下午三点)行动。记住:车兵和第一队步兵只是诱饵,要做出全力追击的样子,但一旦进入盆地一里,立刻后撤。我要的是——把山上的人引出来。”

军令如风传遍全军。

申时初,战鼓擂响。

五十乘战车从本阵冲出,车轮碾过枯草,扬起烟尘。每车上,射手站在左侧,弓已拉满,箭在弦上;御者奋力鞭马,战车如离弦之箭射向盆地。

子渔乘车在中军,他今日未穿甲,只着一身玄色深衣,头戴玉冠,手持令旗。这是故意示弱——让敌人以为商军主帅轻敌冒进。

山道上的絴方军果然开始后撤,但退得不快,始终保持在一箭之地外,不时回身射几箭,继续挑衅。

战车追至盆地边缘,子渔举旗:“停!”

五十乘车齐齐刹住,马蹄扬起尘土。子渔下车,登上车舆远望——盆地内空无一人,只有秋风卷起落叶。两侧山岭静得诡异,连鸟叫声都没有。

“太安静了。”子渔心中警铃大作,下令,“前队变后队,缓步后撤。盾兵举盾,防备上方。”

就在车兵开始调头时——

东侧山岭,传来了滚雷般的轰鸣。

不是雷,是石头。

数以百计的、磨盘大小的石块,从山坡上滚落。它们起初速度不快,但借着陡坡加速,越滚越快,带起更多碎石泥土,形成了一场小型的山崩。

“避石!”子渔嘶声大吼。

但平坦的盆地边缘,无处可避。战车可以机动闪躲,但步兵的大盾在滚石面前如同纸糊——一块巨石直接砸中一面盾牌,持盾的士卒连人带盾被碾成肉泥,巨石继续前冲,又撞翻了三名士卒。

惨叫声、骨折声、石头撞击声混杂在一起。

更致命的是,滚石只是第一波。

石雨稍歇,两侧山岭的树林中,箭矢如飞蝗般射出。这次不再是骨镞石镞,而是货真价实的青铜箭镞,虽然做工粗糙,但足以穿透皮甲。箭矢从高处俯射,威力倍增。

“举盾!结龟甲阵!”

幸存的步兵什长们嘶吼着。士卒们将大盾举过头顶,互相靠拢,盾与盾拼接,形成一片临时的“屋顶”。箭矢叮叮当当落在盾面上,但仍有缝隙被射入,不时有人闷哼倒下。

子渔的战车也被重点照顾。三支箭同时射向车舆,御者执辔猛拉缰绳,战车急转,两支箭擦着车框飞过,第三支射中了左侧的马臀。马匹痛嘶,人立而起,险些将车掀翻。

“储君,退吧!”执辔吼道。

子渔咬牙,看向山岭。他隐约看到,树林中有人影晃动,那些人在欢呼,在呐喊,仿佛在看一场围猎。

“不退。”子渔拔出佩剑,“击鼓!前进十步,再后撤!”

这是违反常理的命令——在箭雨滚石中前进,无异于送死。但鼓手忠实执行了命令,战鼓节奏一变,从撤退的缓鼓变为进攻的急鼓。

幸存的战车和步兵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决死的吼声。他们顶着箭雨,向前迈了十步——不多不少,正好十步。

然后,子渔挥剑:“撤!”

这次是真撤。战车调头,步兵转身,用盾护住后背,向本阵狂奔。

山上的敌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出。他们的指挥官可能以为商军会溃退,或者会硬冲,没想到是这种“进十步退百步”的怪异战术。箭雨的密度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就这短暂的混乱,救了很多人。

当子渔率军退回本阵时,清点伤亡:战车损毁七乘,伤亡二十余人;步兵死三十七人,伤过百。虽然惨重,但比预想中全军覆没要好得多。

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

“东侧山岭,约一千五百人,其中至少三百是弓箭手。”子渔向武乙汇报,“西侧山岭人数相当,但滚石装置更多。北面黎山寨墙上,至少有两千人观战,但未出击。”

武乙静静听完,问:“看出他们的指挥在哪吗?”

子渔回忆:“东侧山腰,有一面红底黑纹的旗,旗下一人穿青铜甲,周围护卫密集。应该是絴方的首领虎齿。”

“虎齿……”武乙记下这个名字,“他今日亲自来了,说明絴方是召方联盟的前锋。很好,擒贼先擒王。”

他转向师般:“你那边如何?”

师般刚率迂回部队返回,浑身是土,脸上有一道血痕:“西侧山林陷阱极多,但我们清除了十七处,杀了二十三个暗哨。南坡确实较缓,寨墙也低,但那里守军最多,强攻不易。”

岩和山鬼的东侧部队也返回了。岩带回了一个重要情报:“我们在东侧山涧发现了大量马蹄印和车辙——很新,不超过两日。但奇怪的是,印迹到涧边就消失了,对岸却没有。”

“消失?”武乙皱眉。

“像是……被水冲走了,或者被刻意掩盖。”岩说,“但山涧水不深,不至于冲走所有痕迹。除非……”

“除非他们过了涧,然后从上游或下游绕回来,掩盖了痕迹。”武乙眼中寒光一闪,“也就是说,山岭上的敌人,可能比我们看到的更多。有一部分藏在更远的山林里,随时可以包抄我们后路。”

众将心头一沉。

这盆地,果然是个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

暮色四合,商军在盆地南缘扎营。营地特意选在背靠陡坡的地方,防止滚石袭击,周围挖了壕沟,设了木栅。

武乙的王帐内,灯火通明。

将领们沉默着,气氛凝重。今日虽然只是试探,但敌人的准备之充分、战术之刁钻,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期。更麻烦的是,他们似乎对商军的动向了如指掌。

“有内奸?”亚禽压低声音。

“未必。”子渔摇头,“山民擅长追踪,我们三万大军入山,痕迹明显。他们可能从我们渡涧时就开始盯梢了。”

武乙忽然问:“今日伤亡的士卒中,可有被那种‘火眼图腾’的箭射中的?”

师般一怔,回忆道:“有三人。箭镞上有刻痕,像是图腾的简化版。”

“那就是了。”武乙敲了图,“召方人在借絴方的手,测试我们的战力,消耗我们的兵力。他们自己主力未动,等着我们疲惫。”

“那我们……”师般欲言又止。

“我们也在等。”武乙看向帐外,夜色中的黎山,山顶隐约有火光——那是召方山寨的篝火,“等一个时机,等一场雨。”

“雨?”众人不解。

“贞人彘今日占卜,三日后有雨。”武乙说,“大雨会冲垮山道,会让滚石装置失灵,会让弓弦受潮。那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

“才是我们真正的进攻之时。”

当夜,营地加强了警戒。

子渔巡视伤兵营时,看到了白日被滚石碾死的士卒遗体。他们的尸体已被清洗,用白茅包裹,准备明日就地安葬。其中一具尤其惨烈,几乎不成人形,只能从残破的衣甲辨认身份。

岩站在那具遗体旁,沉默良久。

“你认识?”子渔问。

“白日里,他走在我前面。”岩的声音沙哑,“滚石来时,他推了我一把,自己没躲开。”

子渔拍了拍岩的肩:“记住他的名字。等破了召方,在他的坟前,告诉他。”

岩重重点头。

远处,黎山上的火光在夜色中摇曳,像一只嘲讽的眼睛。

而商军的营地里,无数双眼睛也在黑暗中注视着那座山。

他们在等。

等雨来,等血洗。

第三节:巫祝对决

试探战后第二天,反常的燥热笼罩了黎地。

明明已是深秋,午时的阳光却毒辣如盛夏,空气中没有一丝风,树叶纹丝不动,连鸟兽都躲了起来。盆地像个巨大的蒸笼,热气从地面升腾,扭曲了远处的山影。

商军士卒们脱下皮甲,赤膊坐在树荫下,用树叶扇风,但汗还是如雨下。更糟的是,水源开始紧张——营地旁的溪流水位明显下降,取水需到更远的山涧,而那里已被絴方的游骑骚扰多次。

“不对劲。”芣苢从溪边取水回来,对子渔说,“这天气……像是‘旱魃’将至。”

“旱魃?”子渔皱眉。那是传说中的旱神,所到之处,赤地千里。但那是神话。

“妾身的意思,是这热得不正常。”芣苢用陶碗舀起溪水,水质浑浊,有细小的泡沫,“而且水里有股怪味,像是……腐烂的草药。”

子渔警觉,立刻让随军的巫医查验。果然,在上游半里处,发现了几处被投入溪中的草捆,草叶已腐烂发黑,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是蓇葖鬼臼。”老巫医脸色难看,“这两种草单独无毒,但混合腐烂后,其气味可致人头昏、乏力,久闻甚至会产生幻觉。这是……巫术。”

消息传到武乙耳中时,王帐内正在举行军议。

“巫术?”亚禽嗤之以鼻,“装神弄鬼罢了!末将这就带人去上游清剿!”

“慢。”贞人彘开口,他今日面色格外苍白,“老朽晨起占卜,灼龟时,烟气不散,聚而成蛇形——这是‘地气升腾,邪祟作乱’之兆。且老朽昨夜观星,心宿(大火星)暗淡,荧惑(火星)犯角……天象确实异常。”

帐内一时安静。商代巫卜之言,份量极重。

武乙沉默片刻,问:“可有解法?”

“需行‘宁风’‘止旱’之祭。”贞人彘说,“但此祭需用人性,且必须是‘通灵之体’——最好是敌方的巫师,或生辰八字带煞之人。”

人性,又是人性。

子渔握紧了拳。他看向父亲,武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的青铜剑柄。

“去抓。”武乙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亚禽,你带一队‘登人’,今夜潜入东侧山林。那里一定有羌人或召方的巫师在施术。抓活的回来。”

“若抓不到巫师……”贞人彘迟疑。

“那就用战俘。”武乙闭了闭眼,“挑一个羌人俘虏。”

军令如山。

但子渔在军议后,单独留了下来。

“父王,”他跪坐在武乙面前,“人性之祭……是否真有必要?昔年成汤王祷雨于桑林,以六事自责,未用人牲,天乃大雨。我们可否……”

“渔儿。”武乙打断他,睁开眼睛,眼中是深深的疲惫,“你以为为父愿意用人牲?但你要明白,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不得不为’。”

他撑着膝盖站起,走到帐边,掀开帘幕。外面,士卒们正因为燥热和怪病(饮了污染溪水后的轻微中毒)而烦躁不安,争吵声、呻吟声隐约传来。

“你看看他们。”武乙说,“三万大军,离乡背井,深入敌境。他们怕的不是山高路险,不是敌人刀剑,是‘未知’。是不知道这诡异的天气怎么回事,不知道喝的水为什么让人头晕,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更可怕的事。”

他放下帘幕,转身看着儿子:“人心一乱,军心就散。而稳住人心最快的方法,就是给他们一个‘解释’,一个‘解决’。巫术作乱,我们就用更强大的祭祀压回去——这是他们能理解的逻辑。”

“可是……”

“没有可是。”武乙的声音严厉起来,“为君者,有时候要做出让自己厌恶的决定。如果烧一个敌巫,能让三万人安心,那这个敌巫就必须烧。如果杀一个战俘能求来雨,那这个战俘就必须死。”

子渔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

“我知道你心善。”武乙的语气稍缓,“但善心救不了军队。等你也到了这个位置,你就会明白……有些牺牲,是必要的罪恶。”

当夜,亚禽率五十名“登人”出发。

也在其中。他白日饮了污染的溪水,此刻头昏脑胀,但坚持要来——因为山鬼告诉他,施术者很可能藏在东侧山涧的洞穴里,而那里,可能也是絴方关押掳掠人口的地方。

夜黑如墨,没有月光。

“登人”们脸上涂着泥浆,身披用树叶藤蔓编成的伪装,如鬼魅般穿过山林。他们避开了所有可能被设陷阱的兽径,专走陡峭难行之处——因为敌人往往不会在那里设防。

抵达山涧时,已近子时。

果然,在瀑布旁的岩壁上,有一个隐蔽的洞穴入口。洞口被藤蔓遮掩,但里面透出微弱的火光,还有隐约的、节奏诡异的吟唱声。

“是羌人的祈雨歌。”山鬼压低声音,“他们在求旱神,让大地干裂,让我们焦渴而死。”

亚禽打出手势:五人封洞口,十人上岩壁占领制高点,其余人准备突入。

岩被分在突入组。他握紧短刀,心跳如鼓——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个洞穴里,可能有他妹妹的线索。

突击在一瞬间发动。

封洞口的士卒用浸了兽脂的火把点燃藤蔓,浓烟灌入洞穴。里面传来惊叫和咳嗽声。紧接着,突入组冲了进去。

洞穴比想象中深,内部开阔如大厅。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上架着一口陶鼎,鼎中煮着黑绿色的液体,散发出刺鼻的草药味。周围跪坐着七八个披头散发、脸上涂着白垩的人,正围着火堆舞蹈吟唱。

见到商军闯入,这些人竟不惊慌。为首的一个老者缓缓转身——他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但眼睛亮得骇人,手中握着一根人骨法杖。

“商狗……来得正好。”老者用生硬的官话嘶笑,“旱魃已醒……你们……全要渴死……”

“拿下!”亚禽厉喝。

士卒们扑上。但诡异的事发生了:冲在最前的两人突然僵住,眼神涣散,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然后抱着头惨叫起来。

“幻药!”山鬼大吼,“闭气!那鼎里的烟有毒!”

岩早已屏住呼吸。他看准老者,一个箭步冲上,短刀直刺。老者不闪不避,只是举起骨杖——

杖头镶嵌的一颗兽眼状宝石,突然迸出刺目的红光。

岩眼前一花,仿佛看到无数毒蛇从地面涌出,向他扑来。那是幻觉,他知道,但身体的本能还是让他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老者身旁的两个年轻巫徒扑上来,手中骨刀刺向岩的胸膛。

“铛!”

岩用刀架开一柄,但另一柄划破了他的左臂。刺痛让他清醒,他怒吼一声,不管幻象,不管毒烟,只管向前冲,将老者扑倒在地。

骨杖脱手,红光熄灭。

其他“登人”也反应过来,闭气强攻。战斗很快结束:五名巫徒被杀,三人被俘,包括那个老者。

亚禽检查那口陶鼎,里面除了草药,还有几块颜色诡异的矿石。“是丹砂雄黄,烧灼后生毒烟,可致幻。”他踢翻陶鼎,“装神弄鬼。”

岩则在洞穴深处发现了另一个人。

不是巫徒,是个被铁链锁在岩壁上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衣衫褴褛,瘦骨嶙峋,但那双眼睛——岩浑身剧震。

那是他妹妹的眼睛。

“阿……阿妹?”岩的声音发颤。

少女茫然抬头,看了他许久,嘴唇颤抖:“……哥?”

铁链被砍断。岩抱住妹妹,才发现她轻得像一片叶子,手腕脚踝全是镣铐磨出的溃烂伤口。

“他们……用她的血做药引。”一个被俘的年轻巫徒在刀架下坦白,“说是‘纯洁之血’,能增强巫力……我们也不想,是大巫师逼的……”

岩目眦欲裂,拔刀就要砍,被亚禽按住。

“留活口,要祭天。”

返程时,天色将明。

那老巫师被反缚双手,由两名“登人”押着。他一路沉默,直到看见商军营地飘扬的玄鸟王旗,才突然嘶声大笑:

“烧吧……烧了我……旱魃也不会走……召方……有真神庇佑……你们……全要死……”

亚禽一拳打在他脸上,打掉了两颗牙。

回到营地,贞人彘已设好祭坛。

祭坛按五行方位布置:东方青土,插桃木剑;南方赤土,燃桑木火;西方白土,置青铜镜;北方黑土,盛玄水;中央黄土,铺朱砂。

老巫师被剥去衣物,洗净身体,用白垩在胸口画上咒文,然后绑在中央的木柱上。那个被救出的少女——岩的妹妹,被芣苢带去医治,不允许观看。

全军列阵观祭。

武乙亲自主祭,他换上全套祭服:玄衣纁裳,头戴冕旒,手持玉圭。贞人彘在一旁吟唱祭文,声音苍凉悠远:

“……兹有西土邪巫,妄动旱魃,荼毒生灵。今擒之于野,献之于天。伏惟上帝、后土、列祖列宗,收其邪力,还我晴雨,佑我王师……”

吟唱毕,武乙接过火把。

他走到祭坛前,看着柱上的老巫师。那老者此刻反而平静了,睁着那双深陷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武乙,嘴角还带着诡异的笑。

“商王……”他气若游丝,“你今日烧我……来日……必有人烧你子孙……天道……轮回……”

武乙面无表情,将火把丢入柴堆。

干燥的柴草瞬间燃起,火焰吞没了老巫师的身躯。他没有惨叫,只是用羌语反复念诵着什么,直到声音被火焰吞噬。

浓烟笔直上升,在无风的天空中,竟缓缓聚拢,形成诡异的旋涡状。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一刻钟后,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黄昏该有的那种暗,而是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遮蔽了天空。云层中隐隐有雷光滚动,风起了——先是微风,随即变成狂风,卷起沙尘,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要下雨了!”士卒中有人惊呼。

话音未落,第一滴雨砸了下来。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顷刻间,暴雨如注。

雨水浇在祭坛的余烬上,发出“嗤嗤”的声音,白烟腾起。浇在士卒们燥热的身体上,浇在干裂的土地上,浇在浑浊的溪流中。

欢呼声如山崩海啸。

“天佑大商!天佑大商!”

武乙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冕旒和祭服。他抬头望天,雨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流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子渔走到父亲身边,为他撑起一把油布伞(此时已有简单的雨具)。

“父王,”子渔低声说,“雨来了。”

“嗯。”武乙应了一声,目光依然望着天空,“雨来了……也该见血了。”

他转身,走向王帐,步伐因湿滑而略显蹒跚,但脊背挺直。

身后,祭坛的灰烬在雨水中彻底熄灭。

那老巫师的预言,也仿佛随之消散。

但子渔心中,却有一丝莫名的不安。

他看向西边的黎山——在暴雨中,那座山黑沉沉如巨兽匍匐,山顶的寨墙隐约可见,像巨兽的獠牙。

雨会冲垮滚石,会淋湿弓弦。

也会让山路变得泥泞难行。

这场巫祝对决,商军赢了天时。

但真正决定胜负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用火焰和牺牲换来的这场雨,究竟会带来胜利,还是更深的泥沼?

只有时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