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峡谷晨曦
雩方峡谷在晨雾中显露真容时,雀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侧山崖高逾百丈,崖壁近乎垂直,灰白色的岩体如巨斧劈成。谷底小道宽仅容三马并行,地面布满碎石,偶有溪流漫过石滩,水声在峡谷中空荡回响。最险要处在中段——谷道在此略阔,形成一片卵石滩地,但两侧山崖也最为陡峭,崖顶树影幢幢,望之如鬼魅。
“归稷。”雀唤来向导,“此谷多长?”
归稷面色微白:“十里有余。出口更窄,仅容单骑通过。”
“伏兵可能在何处?”
“按……按常理,应在中段崖顶。”归稷不敢直视雀的眼睛,“崖上有天然洞穴,外覆藤蔓,可藏数百人。”
雀眯眼观察。晨雾正从谷中升腾,如乳白色河流缓缓流淌。他抽出三支箭,箭镞缠浸油麻布,点燃后搭弓射出。三支火箭呈品字形飞向不同崖段,在雾气中划出赤色轨迹。
第一支火箭落在入口崖壁,点燃一片枯藤,火光中未见异常。
第二支火箭射至中段,却未落地——半空中似有绳索拦截,火箭挂在空中燃烧数息,坠落时已熄了大半。
第三支火箭直奔出口上方,这次看清了:崖顶有几处黑影迅速移动,避开了落下的火点。
“果然有埋伏。”雀冷笑,却无惧色。他点出五百精兵:三百盾兵持高大藤盾在前,两百弓手在后,人人背负三日干粮与备用箭囊。又选二十名善攀者,备好青铜爪钩与麻绳,准备夜袭崖顶。
子偃率主力在谷外五里扎营。他登上营地旁的小丘,用殷商军中罕见的“千里眼”——实为打磨光滑的青铜凹面镜,可聚光远观——观察峡谷地形。镜面中,崖顶几处藤蔓的分布极不自然,几块巨石的摆放位置也显人力所为。
“雀的先锋已入谷。”多射侯在旁道,“按计划,若遇伏则鸣角三长两短,我们便佯攻入口,牵制敌军。”
子偃点头,心中却莫名不安。昨夜他辗转难眠,朦胧间梦见一片青铜虎牌沉入水中,虎目处的绿松石如泪滴化开,染绿整条溪流。醒来时,帐外传来猫头鹰凄厉的叫声,随军贞人说这是“丧音”。
“传令后队,”子偃忽然道,“准备救护伤者的草担与伤药。再调一百人,于谷口外清理出一片空地,铺设草垫。”
多射侯一怔:“大人认为此战伤亡会重?”
“峡谷如虎口,既入,必有撕咬。”子偃收起铜镜,“去准备吧。”
第二节:滚石惊雷
雀的先锋队于辰时三刻入谷。
谷内光线昏暗,即使白昼也如黄昏。盾兵三人一排,藤盾相抵如墙,缓步推进。弓手紧随,箭已搭弦,仰头警戒崖顶。脚步声、甲片碰撞声、压抑的呼吸声在峡谷中放大,又被岩壁反弹成诡异的回音。
归稷被安排在队伍中段,由两名商军看守。他额头沁汗,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腰间皮囊——囊中藏着一小包朱砂,是留给虎方哨兵的标记物,但他始终找不到机会使用。
前队已行至中段卵石滩。此处宽约二十丈,是峡谷中最开阔处,却也最令人心悸——两侧崖壁在这里内倾,仿佛随时会合拢。
突然,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
不是真鸟,是骨哨。鸣声刚落,左侧崖顶轰然巨响。
第一根滚木下来了。
那是一棵去枝削尖的巨木,直径逾三尺,长两丈有余,顺着崖壁上开凿的沟槽疾滚而下。滚木表面钉满打磨锋利的石片,旋转时如巨大的绞肉轮,带起的风声如野兽咆哮。
“举盾——!”
雀的吼声与滚木砸地声同时爆开。巨木砸在盾阵前方三丈处,碎石迸溅如雨。但真正的杀招在后面——第一根滚木只是信号,紧接着,十余根滚木从两侧崖顶相继滚落,有的直砸阵中,有的在岩壁上弹跳变向,轨迹难测。
“散开!贴崖!”
盾阵瞬间瓦解。士兵们扑向崖壁凹陷处,滚木轰隆隆从身旁碾过,带起的劲风几乎把人掀倒。一名躲闪不及的士兵被滚木边缘擦中,半身血肉模糊,惨叫被淹没在巨响中。
滚木过后,是擂石。
比人头还大的石块如冰雹砸下,无需精准瞄准,覆盖整个卵石滩。藤盾在石块撞击下碎裂,持盾者臂骨折断。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腥味混着尘土扬起。
雀伏在一块巨岩后,右肩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浸透皮甲。他咬牙抬头,崖顶人影绰绰,正在准备第二轮攻击。
“弓手!压制!”
残存的弓手勉强集结,向崖顶仰射。但箭矢飞至半程便力竭下落,少数能及崖顶的,也被藤蔓遮挡。而虎方的箭却如毒蛇般从各处洞穴钻出一—箭杆涂着暗绿、褐色,与崖壁融为一体,箭头是带倒刺的异形镞,中箭者难以拔出。
“撤!撤回入口!”雀知道中计了。伏兵数量远超预计,且早有准备。
但撤退谈何容易。来时路已被滚木堵塞,谷道狭窄,转身都难。更要命的是,崖顶垂下数十条藤蔓,虎方战士如猿猴般索降而下,落地即抽出短兵,扑向混乱的商军。
短兵相接在卵石滩展开。商军的长戈在贴身战中失去优势,虎方战士的青铜短剑却如毒牙,专刺甲胄缝隙。他们不穿重甲,仅围兽皮,但动作迅捷如鬼魅,三人一组,背靠背作战,进退有度。
雀挥剑斩翻一名扑来的虎方战士,那战士颈间虎牌飞起,被雀一把抓住。牌还温着,带着体温。战士倒地时,眼睛死死瞪着雀,口中涌出血沫,却挤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在笑什么?
雀来不及细想,又有两名战士扑来。他格开一剑,肋下却中了另一人的石锤,剧痛几乎让他昏厥。亲兵拼死将他拖到岩壁后,用身体护住。
“发信号……”雀咳出血,“求援……”
号手已死,角号不知落在何处。一名亲兵抓起地上断戈,猛敲岩壁,发出“铛铛”声响——这是商军遇险的另一种信号,但能否传出峡谷,无人知晓。
第三节:虎牙的抉择
谷外大营,子偃猛然起身。
他隐约听到了金铁敲击声,闷闷的,仿佛从极远处传来。但峡谷方向除了偶尔的鸟鸣,再无其他动静。
“几时了?”
“已过巳时。”多射侯面色凝重,“雀将军入谷已一个时辰,按计划,无论遇敌与否,此时应有探马回报。”
子偃心头一沉。他快步走出大帐,登上瞭望台。峡谷入口静悄悄的,连鸟兽声都绝迹了,这种寂静比喧嚣更可怕。
“点三百人,随我接应。”子偃抓起青铜胄。
“大人不可!”多射侯急拦,“若谷中有伏,您去也是……”
“雀若陷,五百精锐尽丧,军心必溃。”子偃已披甲执戈,“你率主力在此,若听到谷内杀声大作,便佯攻入口,牵制敌军。记住,不可全军压上,此谷乃绝地。”
正说着,后营传来骚动。士兵押着一人前来,竟是虎牙——那名被俘的虎方战士。他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正欲潜逃,被巡夜士兵发现。
虎牙被按跪在地,却昂着头,眼中毫无惧色。他肩上的箭伤已结痂,但挣扎时又崩裂,血渗出麻布包扎。
子偃忽然心中一动。他走到虎牙面前,指着峡谷方向,做了个“战斗”的手势,然后盯着虎牙的眼睛。
虎牙眼神闪烁了一下。
子偃解下自己的水囊,递给虎牙。又取来一块粟饼,放在他面前。然后,他指指峡谷,又指指虎牙,缓缓摇头——意思很明确:你的族人在里面厮杀,你会死。
虎牙盯着粟饼和水囊,喉结滚动。良久,他嘶声说了几个音节。
通译不在,无人懂其意。但虎牙接下来的动作让众人怔住——他拿起粟饼,掰成两半,一半塞入口中狼吞虎咽,另一半小心包好,塞进怀里。然后,他指指峡谷,又指指自己,重重点头。
“他要回去?”多射侯疑惑。
子偃却明白了。他示意士兵松开虎牙,取来一副简易皮甲,递给虎牙。虎牙摇头拒接,只指了指自己腰间的兽皮。
“给他一把短剑。”子偃道。
士兵迟疑,但还是递上一把商军制式青铜短剑。虎牙接过,掂了掂,忽然将剑倒转,剑柄朝向子偃——他不要商人的剑。
子偃沉默片刻,挥手:“让他走。”
虎牙起身,深深看了子偃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仇恨,有感激,有决绝,还有一丝……悲悯?然后他转身,赤足奔向峡谷,身影很快消失在乱石后。
“大人,这是放虎归山啊!”多射侯急道。
“他不是虎,”子偃望着峡谷,“是人。是人,就有选择。”
他整顿甲胄,翻身上马:“三百人随我入谷,其余待命。记住,若我未归,你代掌全军,禀报王与王后:虎方不可轻敌,需从长计议。”
马蹄踏破峡谷的寂静,三百骑如箭离弦。
而此刻谷内,雀的残兵已被压缩到一片岩壁凹陷处,能战者不足两百。虎方战士围而不攻,似乎在等待什么。突然,崖顶传来三长两短的骨哨声——这是虎方撤退的信号。
虎方战士如潮水般退去,攀藤而上,转眼消失于崖顶洞穴。商军惊疑不定,不知是计。但很快,他们明白了原因。
谷道深处,传来闷雷般的蹄声。
子偃的援军到了。
第四节:血染卵石滩
子偃冲入卵石滩时,眼前景象让他呼吸一窒。
滩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有的被滚木碾成肉泥,有的被擂石砸碎头颅,更多的是中箭身亡——箭矢密密麻麻如草丛。伤者倚靠岩壁呻吟,军医正用石刀剜出倒刺箭镞,每挖一箭,便是一声惨嚎。
雀被亲兵搀扶着走来,右臂无力下垂,脸上血污斑斑。“偃……我们中伏了。伏兵至少八百,训练有素,不是普通蛮兵。”
“伤亡如何?”
“战死两百余,伤百余,能战者……不到两百。”雀声音嘶哑,“归稷那小子,开战后就不见了,定是内奸。”
子偃环视战场。虎方留下了几十具尸体,他们死时多保持着战斗姿态,手中紧握武器。子偃走到一具虎方战士尸体旁,蹲下细看。战士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胸口纹着虎头,颈间虎牌已被同伴取走——这是虎方习俗,不让图腾落入敌手。
他注意到战士腰间挂着一串小物件:几枚兽牙,一块带有铜绿的矿石,还有一只小小的陶虎,仅拇指大,却栩栩如生。
“他们在守护什么?”子偃喃喃。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多射侯派来的传令兵赶到:“大人!谷口出现虎方援军,约三百人,正在集结!”
雀挣扎起身:“他们想前后夹击,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子偃迅速判断形势: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谷道狭窄,骑兵无法冲锋,战车更无用武之地。唯一的生路是——向前突破,击溃谷口援军,冲出峡谷。
“能战者集合!”子偃上马,“伤者互相搀扶,跟在中段。盾兵在前,弓手护两翼,长戈兵居中。我们杀出去。”
残存的商军勉强列阵。每个人身上都带伤,甲胄残破,但眼神重燃死战之意——困兽犹斗,何况人。
队伍向谷口移动。子偃一马当先,青铜戈在手中沉甸甸的。转过一道弯,谷口已在眼前,但那里黑压压一片人影——虎方援军列阵以待,最前排是藤牌手,其后是弓手,再后是持短剑、石斧的战士。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大汉,赤裸上身,肌肉虬结如岩石,胸口纹着一只完整的猛虎,从脖颈延伸至腹部。他手持一柄巨大的青铜钺,钺身铸有狰狞虎头,刃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虎钺。”雀低声道,“虎方战首。”
虎钺向前一步,声如洪钟,说的是夹杂虎方土语的商言:“商将!峡谷已是尔等葬身之地!弃械投降,可留全尸!”
子偃不答,缓缓举起戈。这是宣战。
虎钺狞笑,挥钺前指。虎方阵中弓弦震响,箭雨袭来。
“冲!”子偃踢马腹,战马嘶鸣前冲。身后商军发出决死怒吼,如受伤的狼群扑向猎手。
两股洪流在狭窄谷口撞击。
子偃的战马率先冲入敌阵,马蹄踏翻两名藤牌手。他挥戈横扫,青铜戈刃划开一名战士的胸膛,热血溅在脸上,温的,腥的。但战马随即被数支长矛刺中,悲鸣倒地。子偃滚落马下,顺势一戈刺穿偷袭者的咽喉。
周围全是敌人。虎方战士如蚁群围上,短剑、石斧、木棒从各个角度袭来。子偃的戈太长,贴身战施展不开,他索性弃戈,拔出腰间青铜剑,与敌人短兵相接。
剑光闪处,血花绽放。子偃的剑术得自家传,简洁凌厉,每一剑都直奔要害。但敌人太多,他的皮甲上已添数道伤口,左臂被石斧擦过,骨头剧痛。
雀率残兵杀到,勉强护住子偃侧翼。但商军人数劣势明显,阵型被逐渐压缩,眼看就要崩溃。
就在这时,虎方阵后突然骚乱。
一支二十人左右的商军伤兵,本该在队伍中段,却不知何时绕到侧后方,从乱石滩发起突袭。他们大多带伤,有的瘸腿,有的独臂,却悍不畏死,用身体撞向虎方阵线。
为首的,竟是虎牙。
他夺了一柄虎方战士的石斧,挥舞如风,每一斧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虎方战士见到他,先是惊愕,随即愤怒——叛徒比敌人更可恨。数人围向虎牙,短剑齐刺。
虎牙不闪不避,任由剑刃刺入身体,同时一斧劈开面前敌人的头颅。他踉跄后退,背靠岩壁,口中涌血,却咧嘴笑了。他看向子偃的方向,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指了指天空。
然后,他用尽最后力气,发出一声长啸。
那不是人声,是模仿虎啸。啸声在峡谷中回荡,凄厉悲壮,所有人为之一震。
虎牙倒下时,手中还紧握着那半块粟饼。
这悲壮的赴死,竟让虎方阵线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子偃抓住这瞬息的机会,振臂高呼:“杀出去——!”
残存的商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如破闸洪水,冲向谷口。虎钺怒喝指挥,但阵线已乱,眼看就要被突破。
忽然,崖顶传来急促的骨哨声,一连五短。虎钺脸色一变,恨恨瞪了子偃一眼,挥手:“撤!”
虎方战士如潮退去,迅速消失在谷外山林中。
子偃拄剑喘息,浑身浴血。他环顾四周,三百援军只剩百余,雀的先锋残兵不足五十。卵石滩上,商军与虎方战士的尸体交叠,血渗入卵石缝隙,将整片滩地染成暗红色。
贞人洙跌跌撞撞跑来,手中捧着一片沾血的龟甲——他在战场边缘做了占卜。龟甲裂纹如破碎的蛛网,中心一道裂痕贯穿,边缘有溅射状细纹。
“大人……”贞人洙声音发颤,“此兆曰‘血沃荒谷,魂寄虎山’。大凶,却……凶中藏一线生机。”
子偃看着满地尸骸,看着虎牙倒下的方向。那年轻战士的尸身已被同伴拖走,只留下一滩血迹,和半块被血浸透的粟饼。
“生机?”子偃惨笑,“用五百条命换来的生机?”
他缓缓跪地,抓起一把染血的卵石。石子硌手,血迹未干,黏腻温烫。他想起虎牙最后的眼神,想起虎方战士死时紧握的陶虎,想起归国宗庙里那件融合纹饰的铜尊。
青铜可以熔合,纹饰可以共存。
但血,只能流淌,只能干涸,只能渗入土地,成为来年野草疯长的养分。
“收拾战场。”子偃站起,声音沙哑,“阵亡者,就地焚化,骨灰带回殷都。伤者全力救治。我们……在谷外休整三日。”
“那虎方……”
“他们会再来的。”子偃望向峡谷深处,“但我们也会再来。这峡谷,这道血门,必须跨过去。”
因为铜矿在南方,因为王命在肩,因为已经流了太多血,不能白流。
夕阳西下,将峡谷染成血色。士兵们开始搬运同袍尸身,哭声与火光一同升起。而在崖顶某处洞穴中,虎鸢放下手中的青铜镜——镜面映出谷底的惨状。她脸色苍白,手指颤抖着抚摸怀中那尊伏鸟双尾青铜虎。
虎身冰凉,鸟喙尖锐。
战争,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