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缘优选”的总部在北京东三环一栋玻璃幕墙大厦的二十二层。透过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CBD的天际线——那是金钱、野心和无数都市传说堆砌而成的丛林。早上九点,阳光把会议室的长桌切成明暗两半,赵毅坐在阴影里,看着对面墙上的企业文化标语:
“用算法,连接每一颗真心。”
字体是温暖的橘色,背景是两颗抽象的心形交织。设计得很精致,像这个时代大多数互联网公司的宣传一样,充满希望感。
“赵队长,这是我们平台所有的用户协议、隐私条款和数据安全白皮书。”网站的法务总监推过来一沓装订精美的文件,厚度超过十厘米,“佳缘优选成立七年,累计促成十二万对婚姻,用户满意度始终保持在行业前列。我们绝对不可能存在您说的那种‘内鬼’情况。”
赵毅没有碰那些文件。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台银色笔记本电脑上——那是从运营副总监王振宇办公室搜出来的。此刻,技术科的小王正在旁边隔间里破解密码。
“王振宇入职多久了?”赵毅问。
“五年。”人事总监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回答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边缘,“从普通运营做到副总监,业绩一直很好。去年他负责的VIP会员部,营收增长了百分之四十。”
“他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女人犹豫了一下,“就是太拼了。经常加班到凌晨,周末也来公司。他说离婚后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
“离婚?”
“三年前离的。前妻带着孩子去了国外,他一个人在北京。”人事总监推了推眼镜,“但工作表现确实出色,去年还拿了年度优秀员工。”
赵毅点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开了。女人如释重负地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赵队长,王总监他……真的和诈骗案有关吗?”
“调查结束前,我们不能下结论。”赵毅回答得很官方。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赵毅和老刘。阳光又移动了一寸,照在那些文件上,白纸黑字在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
“你怎么看?”老刘低声问。
“太干净了。”赵毅说,“一个离婚三年、独居、把所有时间都扑在工作上的中年男人,要么是真正的工作狂,要么是在用工作掩盖什么。”
隔壁传来小王的声音:“赵队,破解了!”
两人走进隔间。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已经打开了,桌面很整洁,只有几个工作文件夹。小王点开一个名为“VIP运营数据”的加密文件夹,输入刚刚破解的密码。
文件展开,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列标题包括:用户ID、年龄、职业、年收入、资产状况、情感需求标签、匹配偏好……
“这是VIP用户的数据库。”小王滚动着页面,“但你看这里——”
他用光标选中一行。用户ID:LM20230315。注册时间:2023年3月15日。姓名:林默。年收入:300万+。资产估值:3000万+。情感标签:渴望家庭、传统价值观、情感经历简单。
而在“匹配记录”一栏,只有一个ID:SQ20230310。
“SQ20230310,对应的就是苏晴。”小王点开关联记录,“注册时间比林默早五天,但她的资料标签——”他指向屏幕,“‘艺术背景、温柔体贴、向往稳定婚姻、父亲职业体面’——所有这些标签,和林默的偏好完全吻合。”
赵毅俯身细看:“匹配度98%。”
“对,系统自动计算的结果。”小王调出算法说明文档,“但问题在这里——正常情况下,平台每天会给VIP用户推送5-10个匹配对象,由用户自己选择接触。但林默注册当天,系统只给他推送了苏晴一个人。而且推送频率设置成了‘优先推荐’。”
“谁设置的?”
小王打开操作日志。时间戳:2023年3月15日,上午10:23。操作人:王振宇。操作内容:手动调整用户LM20230315匹配权重,定向推荐用户SQ20230310。
“不止这一个。”小王又调出几个用户记录,“王志勇,2019年8月注册,当天只被推送了‘张晓雯’——也就是苏晴的另一个身份。李建明,2019年11月注册,同样被定向推荐。还有之前查到的另外四个受害者,模式完全一致。”
老刘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说,王振宇在后台手动操作,确保这些‘优质目标’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苏晴?”
“而且只看到苏晴。”赵毅直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车流像玩具模型一样缓慢移动,这个城市每天都在发生无数连接——商业的、情感的、偶然的、设计的。
而有些连接,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能查到王振宇和苏晴或者陈志龙的直接联系吗?”他问。
“正在查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小王敲击键盘,“但王振宇很谨慎,工作手机只联系客户,私人手机用的是不记名卡。不过——”
他切换到一个银行账户页面:“我们查到他母亲在天津的住院记录。尿毒症,每周需要透析三次。过去三年,医疗费累计超过八十万。但王振宇的工资,税后一年不到四十万。”
“钱从哪来的?”
“这里。”小王点开一个境外转账记录,“过去三年,王振宇收到过六笔来自香港某公司的汇款,总计一百二十万人民币。汇款备注都是‘咨询服务费’。而这家香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屏幕上出现一个模糊的工商登记信息,法定代表人一栏的名字被打码,但身份证号前几位显示是河北唐山。
和陈志龙同乡。
“查这家公司的资金流向。”赵毅说,“还有,王振宇现在人在哪?”
“昨晚的航班,飞昆明。”老刘看了看表,“还有半小时落地。云南警方已经在机场布控了。”
赵毅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标签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带着对爱情的期待注册,以为自己被算法“选中”了缘分。
却不知道,算法背后有人操盘。
缘分背后标着价格。
同一时间,昆明长水机场。
王振宇拖着一个小型登机箱,随着人流走向到达大厅。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戴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三天没刮胡子,下巴泛着青黑色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姐姐发来的微信:“妈今天状态不错,问你什么时候回天津看看。”
王振宇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最后只回复了一个字:“忙。”
他不敢多说。从昨天下午接到陈志龙那个“赶紧走”的电话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五年时间,一百二十万,换母亲三年的命——这笔账,现在该还了。
但他没想到要还的,还有别人的命。
林默坠楼那天的新闻,他是在公司加班时看到的。推送标题很惊悚:“创业公司创始人凌晨坠亡,疑似婚变”。他点进去,看到照片里那个男人的脸,胃里一阵翻搅。
那是他亲手“匹配”给苏晴的第七个目标。
前六个,有的离婚赔钱,有的息事宁人,有的自认倒霉。他从没想过会出人命。陈志龙一直说,他们只是“帮那些男人认清婚姻的真相”,只是“收点咨询费”。
但真相是,他们是在用精心设计的幻觉,掏空那些男人的钱包,然后在他们最脆弱的时候,再掏空他们的尊严。
最后,掏空他们的命。
到达大厅的电子屏显示着航班信息,各种地名在屏幕上滚动:曼谷、新加坡、迪拜、巴黎……每一个都代表一种可能的逃亡路线。王振宇买的是中转机票:昆明—曼谷—普吉岛。陈志龙说,到了泰国有人接应,可以安排新的身份。
但陈志龙现在自身难保。
王振宇走到洗手间,进了最里面的隔间。他放下马桶盖,坐在上面,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银色,很小,和他交给警察的那台电脑里的U盘一模一样。
但那个是假的。里面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工作文件。
这个才是真的。
他把U盘插进手机OTG接口,屏幕上弹出文件夹。里面有几个加密文档,名称都是日期:20190415、20191108、20200622……每一个日期,对应一个“目标”的完整档案。
包括林默的。
王振宇点开最新的那个文档。里面不仅有林默的基本信息和匹配记录,还有苏晴每次和他约会后的“进展汇报”,陈志龙的“指导建议”,甚至包括林默公司服务器漏洞的分析报告——那是陈志龙找黑客弄来的。
文档最后更新时间:2023年9月6日。也就是林默死前一天。
更新内容只有一行字:“目标情绪崩溃,已下最后通牒。预计三天内收网。”
收网。这个词用得像个真正的商业项目。
王振宇盯着那行字,想起林默注册那天,他查看用户资料时的感觉。照片上的男人笑得有点腼腆,个人介绍写得很朴实:“喜欢看书、爬山,想找一个能一起好好过日子的人。”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犹豫了几秒。因为这个男人看起来……太干净了。不像前几个目标,要么油腻,要么自负,要么一看就是玩咖。
但陈志龙在电话里说:“就是这种干净的才好拿捏。他们没经历过坏人,不知道人心能多黑。”
于是他点了“确认”。把那个叫苏晴的账号,推送到林默的手机上。
推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系统自动跳出一句话:“您刚刚促成了一段美好缘分。”
王振宇苦笑着关掉文档,拔出U盘。厕所隔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烟味和某种说不清的污浊气息。就像他这五年的人生,表面光鲜,内里腐朽。
外面传来广播声:“前往曼谷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MU741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王振宇站起身,推开隔间门。洗手台的镜子里,一个面容憔悴的男人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搓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冰冷刺骨。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该结束了。”
不是逃亡的结束。
是这一切的结束。
北京,佳缘优选会议室。
赵毅的手机震动。接起来,是云南警方:“赵队,王振宇在机场自首了。他主动交出了一个U盘,说里面有所有证据。”
“人现在在哪?”
“拘留在机场公安分局。情绪还算稳定,但要求见你,说有重要情况要当面交代。”
赵毅看了一眼时间:“我坐最近一班飞机过去。在我到之前,保护好他和那个U盘。”
挂断电话,他转向小王:“U盘里的数据能远程访问吗?”
“可以,云南那边已经传过来了。”小王把一台新电脑推过来,“正在解密。”
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移动:10%...30%...50%...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键盘敲击声。老刘泡了两杯速溶咖啡,递给赵毅一杯。咖啡的劣质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和这个高端写字楼的环境格格不入。
“赵队,”小王突然开口,“解密完成了。”
文件夹展开。比他们想象中更庞大、更系统的数据。
不仅有受害者的完整档案,还有“业务流程图”“风险控制指南”“心理操控话术库”,甚至有一个名为“应急预案”的文件夹,里面详细列出了如果目标报警、如果证据暴露、如果同伙被抓的各种应对方案。
“这是……一本诈骗教科书。”老刘看得心惊。
赵毅滚动着页面。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份名为“合作备忘录”的文档上。
时间:2018年12月。签署方:陈志龙(甲方)、王振宇(乙方)。
文档开头写着:“鉴于双方在资源互补、利益共享方面的共识,达成以下合作……”
条款很清晰:
甲方(陈志龙)负责:
-
提供“执行人员”(苏晴等女性)
-
伪造身份证明及背景资料
-
负责“收网”环节的谈判与威胁
-
处理可能的法律风险
乙方(王振宇)负责:
-
利用职务之便,筛选符合条件的目标用户
-
手动操作匹配系统,确保目标第一时间接触到甲方提供的“执行人员”
-
提供目标的详细资料,包括情感弱点、财务状况、社会关系
-
监控目标在平台的行为数据,及时预警
利润分配:甲方60%,乙方40%。单笔业务结算,现金或境外转账。
附件里还有一份“目标画像”文档,列出了筛选标准:
-
年龄30-45岁男性
-
年收入100万以上,流动资产不低于500万
-
情感经历简单,对婚姻有强烈渴望
-
家庭观念重,注重面子
-
公司处于上升期或融资关键期,害怕负面新闻
-
有轻微违规操作(税务、数据、资质等),留有把柄空间
每一条,都和林默完美契合。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诈骗。”赵毅的声音很冷,“这是工业化、流程化的犯罪行为。从选目标到接近,到结婚,到收网,每个环节都有设计。”
他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苏晴的“工作记录”。从2019年开始,每接触一个目标,她都会写一份详细的报告:
“目标A,警惕性较高,需要延长铺垫期。”
“目标B,有圣母情结,可用悲惨身世博取同情。”
“目标C,大男子主义,需要扮演崇拜者角色。”
而在林默的那份报告里,她写道:“目标单纯,易轻信,对‘家’的概念有执念。可用‘怀孕’‘父母认可’等话题快速推进。弱点:害怕让家人失望。”
报告最后有一行用红色标注的字:“这个目标太干净了,有点下不去手。”
但下面有陈志龙的批复:“干净才好。按计划进行。”
日期是2023年4月。那时林默已经给苏晴买了手表,付了别墅定金,正准备带她回老家见父母。
赵毅关掉文档。阳光已经完全移到了会议室另一侧,他所在的这边重新陷入阴影。
“查一下这个合作备忘录的起草人。”他对小王说,“还有,联系经侦的同事,查陈志龙那个香港公司的所有关联账户。”
“已经在查了。”小王调出另一个页面,“另外,王振宇的U盘里还有一个加密分区,里面是……婚恋网站其他内部人员的交易记录。”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止王振宇一个内鬼。”小王的声音压得很低,“技术部、客服部、甚至法务部,都有人收过钱。有的是帮忙修改用户数据,有的是在处理投诉时压下来,有的是在警方调取证据时做手脚。”
老刘骂了一句脏话。
赵毅沉默着。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光鲜的世界。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里,有多少人正在使用类似的婚恋软件?有多少人把自己的照片、年龄、收入、对爱情的期待,填进一个个表格里,等待算法给他们一个“命中注定”?
他们不知道,算法的背后可能有一双手,正在为他们的真心标价。
“通知网安和经侦,联合成立专案组。”赵毅转身,“这个案子,已经不只是诈骗杀人案了。这是有组织犯罪,是利用互联网平台实施的系统性欺诈。”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峰。
“赵队,我收到一封邮件。”林峰的声音在颤抖,“匿名发来的,里面是……是我弟弟在佳缘优选的所有后台数据。包括他的浏览记录、匹配记录,还有人工修改的日志。”
赵毅握紧手机:“邮件从哪发的?”
“虚拟IP,查不到。但发件人说了一句话。”林峰顿了顿,“‘这是赎罪’。”
赎罪。王振宇在自首前,做了最后一件事。
“林先生,”赵毅说,“保护好那些数据。这是重要证据。”
“赵队,我想问个问题。”林峰的声音很轻,“如果我弟弟当初注册的不是佳缘优选,是别的平台,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赵毅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问题不在平台,而在人心。只要还有贪婪,只要还有人相信可以用金钱和算计购买爱情,这样的陷阱就会一直存在。
区别只是,有的陷阱粗糙,有的陷阱精致。
而最精致的陷阱,往往包装成真爱的模样。
傍晚,昆明机场公安分局的询问室里,王振宇戴着手铐,坐在铁椅子上。他对面是云南警方的两位刑警,但无论问什么,他都只是摇头。
“我要等赵队长。”他重复着这句话,“有些事,我只能跟他说。”
晚上八点,赵毅赶到。他推开询问室的门,看见王振宇的瞬间,愣了一下。
这个男人和照片上那个西装革履的运营总监判若两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白色衬衫的领口泛黄,袖口有磨损的痕迹。只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一丝技术人员的锐利——或者说,曾经有过的锐利。
“赵队长。”王振宇先开口,“U盘您看了吗?”
“看了。”赵毅在他对面坐下,“为什么自首?”
“因为林默死了。”王振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前六个人,虽然被骗了钱,但至少还活着。我以为……我以为这只是一场比较过分的交易。”
“交易?”
“我用他们的信息换钱,陈志龙和苏晴用演技换钱,他们用钱换一个虚假的爱情。”王振宇苦笑,“很公平,不是吗?各取所需。”
“那林默呢?他付出了什么?”
王振宇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铐,金属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他付出了信任。”很久之后,他才说,“而我卖了它。”
询问室里安静下来。墙上的时钟滴答走着,每一秒都像在丈量良心的距离。
“你母亲知道吗?”赵毅问。
王振宇猛地抬头,眼睛瞬间红了:“别……别告诉她。她一直以为我在北京好好工作,挣的都是干净钱。她每次透析都说,儿子辛苦赚的钱,都花在她这个老太婆身上了……”
他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赵毅等他哭了一会儿,才继续问:“除了你,网站里还有多少人参与?”
王振宇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技术部的小张,负责修改匹配算法权重,每次两万。客服部的李姐,负责拦截投诉,每次一万。法务部的陈律师,负责在用户协议里埋免责条款,一次性给了十万。”
他一口气说了七个名字,每个人的职位、涉案金额、具体操作,清清楚楚。像在背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清单。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以为,只要我不说,他们就安全。”王振宇的声音低下去,“陈志龙说过,这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一个人掉下去,所有人都得淹死。但林默死了……船已经沉了,再抱着也没意义。”
他抬起头,眼神疲惫但清醒:“赵队长,我有个请求。”
“说。”
“庭审的时候,请让我出庭作证。不是为了减刑,是想让所有人知道,那些看起来美好的‘缘分’,可能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王振宇停顿了一下,“我想对那些受害者说……对不起。”
赵毅看着他。这个男人出卖了用户的隐私,出卖了公司的信任,出卖了自己的职业操守。但现在,他想出卖同伙,出卖自己,来换一句对不起。
迟来的良心,还是良心吗?
“你的请求,我会转达给检察院。”赵毅站起身,“但最终决定权在法庭。”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一个问题。”
“您说。”
“你做第一单的时候,犹豫过吗?”
王振宇愣了很久。窗外,昆明的夜空开始飘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犹豫过。”他轻声说,“那天我母亲又进了ICU,医院催缴费。我卡里只剩三千块。陈志龙打电话来,说有个‘小忙’,给五万。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用户的照片,看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呢?”
“然后我点了‘确认匹配’。”王振宇闭上眼睛,“五万块,够我母亲一个月的透析费。我对自己说,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但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五万变成八万,八万变成十万。母亲的命续上了,他自己的却烂掉了。
“人就是这样,”王振宇睁开眼,眼泪又流下来,“一开始觉得,我就跨过这条线一小步,拿到钱就回来。但跨过去才发现,那条线在身后,已经看不见了。”
赵毅点点头,推门离开。
走廊里灯光很亮,照得墙壁一片惨白。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夜。昆明和北京一样,都在下雨。雨水洗刷着城市的街道,洗刷着玻璃幕墙,洗刷着那些藏在光鲜背后的污垢。
但有些污垢,是雨水洗不掉的。
比如贪婪,比如背叛,比如那些以爱之名犯下的罪。
手机震动,是网安部门的同事:“赵队,根据王振宇提供的线索,我们已经锁定了另外几个内鬼的位置。今晚统一收网。”
“好。”赵毅回复,“注意安全。”
他放下手机,最后看了一眼询问室的方向。门上的小窗里,王振宇还坐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正在风化的雕塑。
这个男人用五年时间,帮母亲续了命。
也用五年时间,给自己判了刑。
而现在,他要开始还债了。
不只是法律的债。
还有良心的债。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