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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神秘黑衣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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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西双版纳,磨憨口岸。

雨下得像天漏了。热带雨林的暴雨没有前奏,顷刻间就把天地浇成白茫茫一片。赵毅站在边防检查站的屋檐下,看着雨水在水泥地上砸出无数个沸腾的水坑。远处,中老边境的铁丝网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群山之间。

“赵队,监控调出来了。”当地刑警老吴撑着伞跑过来,裤腿已经湿透,“昨天下午四点,确实有个穿深蓝色运动衫的男人过关。用的是假身份证,名字叫王建国,照片和您给的陈志龙有七分像。”

“出境了?”

“出了。老挝那边的手续倒是齐全。”老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但奇怪的是,我们联系老挝警方协查,发现这个‘王建国’入境后根本没住酒店,也没坐长途车,就像……蒸发了一样。”

赵毅盯着雨幕,没有接话。雨水顺着屋檐形成一道水帘,隔开了他和外面的世界。边境线上每天都有无数人穿梭往来,有人为了生计,有人为了梦想,也有人为了逃避法律的网。

陈志龙显然属于第三种。

“蒸发不了。”赵毅终于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他一定还在边境线附近。这种人不会真正往国外跑——语言不通,环境不熟,跑出去就是死路一条。他只是在等风头过去,然后换个身份回来。”

老吴皱眉:“可他已经出境了,我们……”

“他没出境。”赵毅转身往检查站里走,“或者说,他出去了,但很快就会回来。你们查查这两天有没有什么车频繁往返边境线,特别是夜里。”

检查站的监控室里,六个屏幕同时播放着不同角度的录像。赵毅拉了把椅子坐下,眼睛盯着屏幕。时间调到昨天下午三点五十。

画面里,口岸的出境通道排着十几个人。一个穿着深蓝色运动衫、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出现在队伍中段。他低着头,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身形和档案照片里的陈志龙完全一致。

“停。”赵毅指着屏幕,“放大他的包。”

画面放大。旅行包是普通的尼龙材质,但侧面鼓出来一块,形状很规整。

“像是……笔记本电脑?”老吴凑近看。

“或者硬盘。”赵毅记下时间点,“继续放。”

男人顺利过关,消失在老挝一侧的镜头里。赵毅把画面切换到入境通道,时间快进到今天凌晨。

雨夜的入境通道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货车司机在办理手续。凌晨三点十七分,一辆破旧的皮卡车驶入镜头。司机下车,递给边检人员证件。副驾驶座是空的,但后座堆满了货物,用防水布盖着。

“这辆车,”赵毅用笔敲了敲屏幕,“查一下。”

老吴调出车辆信息:“云K·J3487,登记车主是本地人,做水果生意的,经常往返中老边境拉货。”

“他昨天出境了吗?”

“出了。下午两点出,凌晨三点回,说是去拉一批山竹。”

时间对得上。赵毅盯着那辆皮卡车,防水布下的货物堆得很高,但形状有些奇怪——中间有一块凹陷,像是特意留出了空间。

“联系车主。”赵毅站起身,“现在。”


车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傣族汉子,叫岩温,被带到检查站时一脸茫然。他穿着沾满泥点的胶鞋,手上还戴着干活用的手套。

“警官,我这车有什么问题吗?”岩温的普通话带着浓重口音,“手续都齐全的,货也报关了……”

赵毅没有回答,径直走到皮卡车旁,掀开防水布。下面是成箱的山竹,用塑料筐装着,码放整齐。但在车厢最深处,靠近驾驶室的位置,有两个箱子明显是空的——它们被故意摆成了L形,中间留出的空间刚好够一个成年人蜷缩。

“解释一下。”赵毅指着那个空间。

岩温的脸色变了变:“这……这是为了方便搬货……”

“搬货需要特意留出一个人形的空位?”赵毅转身看着他,“岩温,协助他人偷渡是重罪。如果这个空位里藏过人,而你没说实话,至少要判三年。”

汗水从岩温额头上渗出来。他搓着手,眼神躲闪。

老吴上前一步,语气缓和了些:“老哥,我们不是要为难你。但昨天凌晨,可能有人用你的车偷渡回来。你只要说实话,我们算你戴罪立功。”

岩温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看赵毅,又看看老吴,最后肩膀垮了下来。

“我……我也是被逼的。”他声音发颤,“昨天晚上在老挝那边装货,有个男的过来,塞给我五千块钱,说要搭车回来。我说这不合适,他说就这一次,而且他不从口岸走,在边境线附近下车。”

“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有点胖,穿蓝色运动衫,说话带北方口音。”岩温回忆着,“他说他护照丢了,着急回国,愿意多给钱。我……我儿子今年考大学,需要学费,我就……”

“他在哪下的车?”

“离口岸大概五公里的地方,有条小路通到边境线。他说有人接应,就背着包跳下车,钻进林子里了。”岩温越说声音越小,“警官,我真不知道他是坏人,我就以为是个想省手续费的……”

赵毅看向窗外。雨小了些,但山林里依旧雾气弥漫。五公里外的那片区域,是中老边境最复杂的地段之一——地势崎岖,植被茂密,还有几条当地人踩出来的走私小道。

如果陈志龙真从那里入境,现在可能已经在云南的任何角落了。

“赵队,”老吴低声说,“要搜山吗?那片林子很大,而且……”

“而且他可能早就离开了。”赵毅接过话头,“但他一定会联系苏晴。只要苏晴还在我们的监控范围内,他就跑不了。”

手机震动。是北京打来的。

“赵队,光华路SOHO这边有发现。”老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嘈杂,“2106室确实有人住过的痕迹,但人已经跑了。我们在房间里找到了一些东西。”

“说。”

“首先是电子设备:两台笔记本电脑,四部手机,一个移动硬盘。技术科正在破解密码。然后是文件:五本不同姓名的护照,都是苏晴的照片但不同的名字;十几张银行卡,开户人各不相同;还有这个——”

老刘停顿了一下,赵毅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

“一个笔记本,手写的。上面记录了……至少八个男人的信息。姓名、年龄、职业、资产状况、性格弱点,还有‘收网时间’和‘收获金额’。林默的名字在最后一页。”

赵毅感觉胃里一阵翻搅。八个。至少八个男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这本笔记本里的“猎物”。而林默,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发现,”老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在浴室的下水管道里,找到了这个。”

照片传了过来。是一个用防水袋包着的U盘,袋子外还沾着洗发水的泡沫。

“她以为冲进下水道就安全了,但卡在了弯管处。”老刘说,“技术科初步查看,里面是……是林默公司服务器的部分后台数据,还有一些财务记录。看起来确实是专业黑客搞到的。”

“苏晴人呢?”

“跑了。物业说昨天下午有辆黑色轿车接走了她,车牌是套牌的。我们正在调沿途监控。”

赵毅挂掉电话,雨不知什么时候又大了起来。岩温还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警官,我……”

“你回去吧。”赵毅摆摆手,“但车要扣下检查。这段时间不要离开本地,随时配合调查。”

岩温千恩万谢地走了。老吴凑过来:“赵队,现在怎么办?”

赵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北京那边,苏晴已经警觉逃跑;云南这边,陈志龙消失在边境丛林里。这对“师徒”就像两条滑溜的鱼,刚摸到鳞片,就又钻进深水。

但赵毅知道,再狡猾的鱼也有破绽。

“查陈志龙在云南的社会关系。”他转身,语速很快,“他不是第一次来边境,一定有人接应。亲戚、朋友、以前的同伙,一个一个筛。还有,查他最近半年的通讯记录,看看有没有云南的号码。”

“需要时间。”

“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赵毅拿起外套,“苏晴一跑,陈志龙很快会知道。到时候他要么彻底消失,要么……会想办法和苏晴会合。”

“他们会去哪?”

赵毅走到门口,雨水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想起陈志龙的档案:45岁,河北唐山人,2018年因婚恋诈骗被判缓刑。这种人通常有很强的地域归属感,即使逃亡,也会下意识地往熟悉的地方跑。

“两个方向。”他说,“要么往北,回河北老家。要么往南,去真正能藏身的地方——比如缅北。”

老吴倒吸一口凉气:“缅北?那地方……”

“那地方乱,但也容易藏。”赵毅推开门,雨声瞬间放大,“但无论去哪,他们都需要钱。查所有和陈志龙、苏晴有关的银行账户,尤其是境外的。只要他们动钱,就会留下痕迹。”

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但他浑然不觉。远处,边境线的铁丝网在雨幕中闪着冷光。

这道网能拦住普通人,但拦不住真正的罪犯。

能拦住罪犯的,只有比他们更缜密的思维,更耐心的等待。

和更坚定的决心。


同一时间,北京,武警总医院ICU病房外。

林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病危通知书。纸张已经被他捏得皱皱巴巴,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遍遍捅进他心里。

“急性心肌梗死……室颤……抢救中……”

母亲被推进去已经三个小时了。医生出来过两次,第一次说情况不稳定,第二次说上了ECMO(人工心肺机),但能不能挺过来,要看今晚。

父亲坐在他旁边,腰板挺得笔直,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这个一辈子没在人前低过头的福建男人,此刻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一滴泪都没流。

“你妈不会有事。”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她还没看到那个女的被抓,还没听到你弟弟洗清冤屈,她不会走。”

林峰点点头,却说不出话。喉咙里堵着什么,每一次呼吸都疼。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沈枫提着两个塑料袋走过来,里面装着盒饭和水。

“叔,峰哥,吃点东西。”他把饭盒递过来,“阿姨会挺过来的,你们得保重身体。”

林父摆摆手,没接。林峰也摇头:“吃不下。”

沈枫把塑料袋放在椅子上,挨着林峰坐下。三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听着ICU里传来的仪器滴滴声。

“网上又吵起来了。”沈枫低声说,“苏晴那个直播……效果太好了。现在一半人骂我们林家,说我们逼死了林默还想诬陷他老婆。”

林峰闭上眼睛。他刚才看了一会儿手机,那些评论像毒蛇一样钻进眼睛:

“死得好,渣男活该”
“哥哥也不是好东西,剪辑录音引导舆论”
“一家子都想吃人血馒头吧”
“支持苏晴姐姐维权”

每一条,都像在弟弟的尸体上多踩一脚。

“赵队长那边有消息吗?”林父突然问。

“有。”沈枫看了眼手机,“苏晴跑了,但找到了她藏身的地方,搜出不少证据。还有,云南那边在抓陈志龙,就是那个‘龙哥’。”

“能抓住吗?”

“赵队长说能。”沈枫说得很肯定,“他说天网恢恢,只要做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林父点了点头,又不说话了。他看着ICU紧闭的门,眼神空洞。林峰知道父亲在想什么——在想如果当初坚决反对弟弟和苏晴结婚,在想如果多关心弟弟一些,在想如果……

人生最残酷的就是没有如果。

走廊另一头,一个护士匆匆走过来:“林峰家属?”

“我是!”林峰猛地站起来。

“病人醒了,但还很虚弱。她说想见你,只能说五分钟。”

林峰跟着护士往里走,穿过两道自动门,进入ICU病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各种仪器发出规律的嗡鸣。最里面的病床上,母亲躺在一堆管子中间,脸色苍白得像纸。

“妈……”林峰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母亲的眼睛慢慢睁开,眼神涣散了几秒,才聚焦到他脸上。她张了张嘴,氧气面罩里泛起白雾。

“小……小默……”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妈,我在。”林峰把耳朵凑近。

“清白……”母亲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还你弟弟……清白……”

眼泪终于从林峰眼里涌出来。他点头,用力点头:“我知道,妈,我知道。赵队长在抓人了,很快就能还小默清白。你要好好的,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看小默,告诉他坏人被抓了……”

母亲的眼睛又闭上了,但手用力地反握了他一下。监护仪上的心跳曲线剧烈地波动了几秒,又慢慢平稳下来。

护士走过来:“好了,病人需要休息。你们先出去吧。”

林峰松开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躺在那里,那么小,那么脆弱,像一片随时会凋零的叶子。

他走出ICU,父亲和沈枫都站起来看着他。

“妈说什么?”父亲问。

“她说要还小默清白。”林峰抹了把脸,“爸,我不会让妈带着遗憾走。一定不会。”

沈枫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怎么了?”林峰问。

“是……是王志勇。”沈枫压低声音,“就是赵队长提过的,苏晴的第二任‘前夫’。他说看了今天的直播,气不过,想跟我们见面。”

“他在哪?”

“就在北京。他说……他手里有能扳倒苏晴的东西。”


见面地点约在一家茶馆的包间。王志勇比林峰想象中要年轻,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得体的衬衫西裤,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白领。

但他一开口,声音里的疲惫和恨意就藏不住了。

“我看了直播。”王志勇端起茶杯,手在微微发抖,“她哭了,说自己多委屈,说林默多渣……一模一样的话,三年前她也对我说过。”

林峰在他对面坐下:“王先生,谢谢你愿意站出来。”

“我不是为了你们。”王志勇放下茶杯,眼神很冷,“我是为了我自己。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她从我家阳台跳下去——这是她当年威胁我的话。她说如果我敢报警,她就跳楼,遗书里会写是我家暴逼死她的。”

他拉开公文包,拿出一个文件袋:“这些是我保留的证据。三年前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她威胁我的录音,还有……她当时伪造的我出轨的证据。”

林峰接过文件袋,手有些抖。他抽出第一份文件,是一份离婚协议——苏晴要求分割房产、车辆,外加180万“精神损失费”。

日期是2020年4月。

“我们2019年结婚,2020年离的婚。”王志勇点了根烟,烟雾让他的脸显得模糊,“认识的过程和你们差不多——婚恋网站,98%匹配度,温柔体贴,急着结婚。结婚后就开始要钱,奢侈品、车子、最后是房子。我不给,她就亮出我的把柄。”

“什么把柄?”

“我当时在一家金融公司做总监,为了业绩,确实做过一些……违规操作。”王志勇苦笑,“其实没那么严重,最多就是内部处分。但她找黑客拿到了我的工作邮件和客户资料,说如果我不给钱,她就举报我金融欺诈,让我坐牢。”

林峰感觉后背发凉。同样的剧本,换了角色,换了时间,但台词几乎一模一样。

“我给了。”王志勇吐出一口烟,“给了180万,签了离婚协议。她说钱到账就删掉所有证据,但我留了个心眼——我偷偷备份了她的手机数据。”

他从文件袋最底下抽出一个U盘:“这里面有她和陈志龙的聊天记录。那时候他们用的是一款国外加密软件,但她手机被我装过后门,所以都录下来了。”

林峰接过U盘,像接过一块烧红的炭。

“他们提到了什么?”

“提到了‘生意模式’。”王志勇的声音更冷了,“陈志龙教她怎么选目标:要找那种白手起家、有点钱但没见过世面的技术男;要找那种家庭观念重、爱面子、怕丢人的;要找那种公司处在上升期、不敢有负面新闻的。”

“还提到了‘收割时机’:结婚后三个月最佳,那时候男人新鲜感过了,但又没完全腻,给钱还会痛快。如果拖到半年以上,男人就会开始算计,不好骗了。”

林峰想起弟弟和苏晴的时间线:三月认识,六月结婚,九月死亡。

正好三个月。

“王先生,”他抬起头,“你当年为什么没报警?”

“因为我怂。”王志勇掐灭烟,眼神里满是自嘲,“我怕她真举报,怕坐牢,怕身败名裂。我想,180万就当买个教训,以后离这种女人远点。但我没想到……”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了:“但我没想到,她会害死人。如果当年我报警了,也许林默就不会死。”

林峰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大几岁的男人,看到了同样的愧疚、同样的痛苦、同样的“如果当初”。

但时间不能倒流。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如果”再次发生。

“王先生,你愿意出庭作证吗?”林峰问,“愿意把这些证据交给警方吗?”

王志勇深吸一口气,然后点头:“愿意。我憋了三年,该做个了断了。”

“谢谢你。”

“不用谢我。”王志勇站起来,“要谢,就谢你弟弟吧。是他用命,让我们这些懦夫终于敢站出来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还有件事。当年我调查过陈志龙,发现他有个姐姐在昆明开旅行社。如果陈志龙逃去云南,很可能会找他姐姐帮忙。”

林峰记下了这个信息。送走王志勇后,他立刻给赵毅打了电话。


云南,景洪市。

陈志龙坐在一家街边米线店的角落,帽子压得很低。他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米线,但他一口没动,眼睛一直盯着街对面的手机店。

手机店橱窗里摆着各种型号的手机,其中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款最新出的折叠屏手机。陈志龙记得,苏晴说过想要这个。

“师傅,还要加点汤吗?”老板娘走过来问。

陈志龙摇摇头,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开。他背着那个黑色旅行包,穿过嘈杂的街道,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家廉价旅馆,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一半,“旅馆”变成了“旅官”。

他走进旅馆,前台的老头正在看电视剧,头都没抬。

“302。”陈志龙扔下房卡押金,径直上楼。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几乎透不进光。陈志龙把包扔在床上,从里面掏出笔记本电脑,开机。

屏幕亮起,桌面是一张苏晴的照片——在三亚的海边,她穿着白裙子,回头笑,阳光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

陈志龙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加密邮箱。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风大,暂避。老地方见。”

短短七个字。陈志龙看完就删除了邮件,清空了回收站。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里往外看。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猫在翻垃圾桶。

但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这种直觉救过他很多次。2018年被抓那次,就是因为太贪心,多留了一个月,结果目标报警了。这次他本来也想早点走,但苏晴说要把林默的保险金弄到手,非要再等几天。

现在好了,人死了,警察盯上了,钱也没拿到。

蠢女人。陈志龙在心里骂了一句。总以为自己演得够好,总能骗过所有人。但她忘了,骗子的最高境界不是让人相信谎言,而是让人相信了谎言之后,还能安全脱身。

林默的死,把他们所有人都推到了悬崖边。

手机震动。是姐姐发来的微信:“妈问你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陈志龙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后回复:“最近忙,过段时间。”

他不能回家。警察肯定已经在姐姐家附近布控了。他现在需要的是离开云南,去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

但去哪?

往北回河北?太明显。往南去缅甸?那里更乱,但至少容易藏身。而且他在缅北认识几个人,可以做假护照,可以安排偷渡。

但需要钱。很多钱。

陈志龙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境外账户的余额:还有一百二十万美元,分散在三个账户里。这些钱够他在东南亚任何国家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

前提是,他得能出去。

前提是,苏晴别被抓。

想到苏晴,陈志龙又烦躁起来。这女人太情绪化,容易被感情左右。当年收她为徒,就是看她够狠、够聪明,但现在看来,聪明过头了就是蠢。

她居然会对林默产生愧疚。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那一瞬间就足以致命。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陈志龙没接。铃声响了十几秒,挂断。半分钟后,同个号码发来短信:

“龙哥,苏姐出事了。她藏身的地方被警察端了,东西都搜走了。她让我告诉你,按计划二走,她在老地方等你。”

陈志龙盯着这条短信,脑子里飞快地计算。

计划二:如果一方暴露,另一方立刻前往缅北的据点,等风头过了再会合。老地方指的是缅北一个小镇的赌场,那里鱼龙混杂,容易藏身,也容易找蛇头安排偷渡。

但这条短信是真的吗?还是警察的陷阱?

他回拨那个号码,提示已关机。

陈志龙在房间里踱步。五步走到门口,五步走回窗边。汗从额头上渗出来,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恐惧。

他知道警察离他越来越近了。那种被网收紧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最后他做出决定:走。不管这条短信是真是假,云南都不能待了。

他快速收拾东西,把电脑、护照、现金塞进包里,然后脱下深蓝色运动衫,换上一件灰色夹克。运动衫他没扔,而是仔细叠好,塞进背包最底层——这是他的习惯,重要的东西从不乱丢。

下楼时前台老头还在看电视剧。陈志龙把房卡放在桌上,老头挥挥手,眼睛没离开屏幕。

走出旅馆,巷子里的野猫已经不见了。陈志龙压低帽檐,快步走到巷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长途汽车站。”

车子发动,汇入车流。陈志龙坐在后座,从后视镜里观察后面的车辆。没有车跟踪,但他不敢放松。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姐姐:“妈说她想你了,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你今晚能回来吗?”

陈志龙看着这条消息,突然鼻子一酸。他想起了小时候,姐姐总是把肉夹到他碗里,说自己不爱吃。想起了母亲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想起了父亲去世前拉着他的手说:“小龙,走正道。”

但他没走正道。

一次都没有。

“师傅,”他抬头对司机说,“不去汽车站了。去城西,幸福小区。”

司机诧异地从后视镜看他一眼:“那边离车站可远了。”

“我知道。改地址,加钱。”

车子调转方向。陈志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做出了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决定。

他要去见母亲最后一面。

哪怕这是个陷阱。

哪怕这是他这辈子最蠢的决定。

但他累了。逃了这么多年,骗了这么多人,他从来没有真正睡过一个好觉。梦里全是那些男人的脸——哭的、怒的、绝望的、最后变得麻木的。

林默的脸是其中最清晰的一张。

因为他死了。

因为他从27楼跳下去,像一片枯叶。

陈志龙闭上眼,靠在座椅上。出租车载着他,驶向可能是终点的地方。

而在他身后五公里,三辆没有警灯的轿车,正沿着同一条路,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赵毅坐在第一辆车里,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王志勇提供的地址:幸福小区,3栋2单元501,陈志龙姐姐家。

“赵队,目标改道了,往这个方向来了。”开车的刑警说。

“看来有人给他报了信。”赵毅看着导航图上越来越近的两个光点,“但他还是要去。为什么?”

“可能……是想见家人最后一面?”

赵毅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景洪的夜晚已经开始降临,路灯一盏盏亮起,把街道染成温暖的橙色。

在这个看似平常的夜晚,一个逃亡了半生的骗子,正在驶向他的终点。

而他要去的地方,有一盏灯,一碗红烧肉,和一个等他回家的母亲。

这是陷阱吗?

也许是。

但这也许是陈志龙这辈子,唯一一次主动走向真相。

车子拐进幸福小区。老旧的居民楼里,万家灯火。

其中一扇窗后,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在厨房忙碌,锅里炖着红烧肉,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她不知道,这可能是她给儿子做的最后一顿饭。

她也不知道,这顿饭的代价,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生命。

但很快,她就会知道了。

因为真相,从来不会因为有人逃避,就停止它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