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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遗书与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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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凌晨停的。

林峰坐在刑侦支队的接待室里,手里捧着一次性纸杯,热水已经凉透了。他盯着水面漂浮的几根茶梗,看着它们缓慢地沉向杯底。这个动作他重复了整整七分钟——从赵毅说“稍等,我让人打印材料”开始。

门被推开,赵毅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雨水浸泡过的钢板。

“这是你弟弟手机的云端备份数据,”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我们技术科恢复了大部分内容。遗书……确实存在。”

林峰的手抖了一下,杯里的水洒出来几滴,在裤子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我能看看吗?”

赵毅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A4纸。打印出来的文字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遗书

哥,当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这三个月像是活在绞索里,每呼吸一次,绳子就紧一圈。苏晴今天给了最后期限——72小时,400万。我借遍了能借的人,沈枫那里已经拿过50万,王总说资金周转不开,李叔……李叔直接挂了电话。

公司账上还有321万,但那是下个月的工资和服务器费用。如果动了,三十几个员工怎么办?他们都有家要养。

可是不给钱,她会举报。那些材料足够让公司停摆,让我进去坐几年。哥,我查过了,虚报数据骗取融资,数额特别巨大的,三年起步。就算最后证据不足,调查期间的舆论也够毁掉WeCall了。投资人会撤资,用户会流失,三年心血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最可笑的是什么?那些所谓的“问题”,在行业里根本不算什么。谁家创业公司没在数据上动过手脚?谁没在灰色地带试探过?可她找黑客扒出来的东西,配上她舅舅在税务局的关系,就真能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最初没注册那个婚恋网站就好了。

如果没被她98%的匹配度吸引就好了。

如果第一次见面后,听沈枫的话去查查她的背景就好了。

可是没有如果。

哥,记得小时候咱俩睡一张床,你总说我爱说梦话。现在我才明白,人最深的恐惧不是在梦里,是在醒着的每一刻。她今天下午来公司“送汤”,当着所有员工的面,温柔地给我整理衣领,然后凑在我耳边说:“还有65小时。”

那一刻,我想吐。

但更可怕的是,当她转身离开时,我看着她穿白裙子的背影,竟然还会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国贸三期的落地窗,夕阳的光照在她侧脸上,她说:“林默,你和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那句话是真的吗?

还是所有台词里,唯一一句即兴发挥?

我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账户里剩下的钱,一半给爸妈养老,一半你留着。公司……能救就救,救不了就散了吧。别硬扛。

最后说三件事:

  1. 云端备份了所有和苏晴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密码是你生日加我生日。

  2. 私家侦探老陈失踪前发来过一份初步报告,在邮箱草稿箱。

  3. 如果有一天真相大白,帮我去看看她到底会不会哭。

对不起,哥。

真的,太累了。

林默
2023年9月7日凌晨2:17


林峰读完最后一行时,纸张边缘已经被他捏得皱起。他把纸平铺在桌上,用掌心一遍遍抚平那些褶皱,动作机械得像个坏了发条的玩具。

“赵队,”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这能成为证据吗?”

“遗书本身不能直接定罪,但它勾勒出了完整的勒索背景。”赵毅坐到他斜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更重要的是你弟弟提到的备份材料。技术科正在整理,但初步看,里面包括过去六个月的所有微信聊天、银行转账截图,甚至有几段录音。”

“录音?”

“你弟弟……比我们想的要谨慎。”赵毅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从今年五月开始,他和苏晴的大部分当面谈话,都用手机进行了录音。可能是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开始怀疑了。”

林峰闭上眼睛。五月——那是海南买别墅的时候。原来弟弟那么早就已经在黑暗中独自收集火柴了。

“我们能公开吗?”他睁开眼,目光变得锐利,“不能让她控制舆论。”

赵毅沉默了几秒:“从侦查角度,我不建议现在公开全部证据。但作为家属,你有权公布部分内容,尤其是涉及遗书和基本事实的部分。只是……”

“只是什么?”

“你要做好准备,舆论不一定会站在你这边。”赵毅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微博,递过去,“已经开始了。”

热搜榜第七位:#创业者凌晨坠亡#

点进去,第一条热门微博是一个财经自媒体发的:

【突发】据多名网友爆料,今日凌晨,北京朝阳区某高档公寓发生坠亡事件。经核实,死者为WeCall创始人林默,35岁。WeCall是一款主打海外通话的社交应用,去年完成A轮融资。现场疑似留有遗书,具体原因警方正在调查。创业维艰,愿逝者安息。

评论区的风向正在快速分裂。

点赞最高的几条:

“又是创业压力?这两年多少创始人倒下了……”

“听说已婚,是不是感情问题?”

“WeCall我用过,还挺好用的,可惜了。”

但往下翻,已经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

“我住同一个小区,凌晨看到警车了。听说是因为老婆要离婚,狮子大开口?”

“楼上别造谣,等警方通报。”

“不是造谣,我朋友在律所,听说这个林默出轨被老婆抓住了,没脸见人才跳的楼。”

“真的假的?有证据吗?”

“坐等反转,这年头‘死者为大’四个字都快成免罪金牌了。”

林峰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他盯着那条“出轨”的评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才过了六个小时。”他低声说。

“互联网时代,六个小时足够一个故事被讲述三遍。”赵毅收回手机,“而且,如果苏晴像你们描述的那么精明,她不会坐以待毙。她一定会先发制人,塑造对她有利的叙事。”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赵毅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骤然锁紧。

“她动作比我想的还快。”

“怎么了?”

“苏晴委托律师事务所发布了声明。”赵毅把手机转过来。

那是一张盖着公章的声明图片,来自“京衡律师事务所”。文字简洁而冰冷:

声明

本所接受苏晴女士委托,就今日网络传播的相关事件发表如下声明:

  1. 苏晴女士对丈夫林默先生的离世深感悲痛,目前情绪崩溃,无法接受采访。

  2. 经苏晴女士确认,林默先生确系自杀,生前长期受抑郁症困扰。

  3. 婚姻期间,林默先生存在严重不当行为,对苏晴女士造成巨大伤害。相关证据已妥善保存。

  4. 请各界尊重逝者,同时停止对苏晴女士的不实揣测和网络暴力。对于继续传播谣言者,本所将依法追究法律责任。

特此声明。

京衡律师事务所
2023年9月7日

声明的发布时间是十分钟前。转发量已经破万。

“严重不当行为。”林峰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连具体指控都不敢写,就用这种模糊的词引导舆论。”

“这才是高明之处。”赵毅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已经亮了,雨后的晨光显得格外刺眼,“不说具体事由,留给网友无限想象空间。出轨、家暴、赌博……每个人都会自动脑补自己最相信的版本。等舆论发酵起来,她再‘不得已’放出所谓的证据,就能完成绝地反击。”

林峰也站了起来:“我要开记者会。”

“现在?”

“今天下午。”林峰的声音恢复了力量,那是一种被愤怒淬炼过的冷静,“赵队,我需要您帮我两个忙。”

“你说。”

“第一,警方能否出具一份简短的通报,至少确认我弟弟的死因仍在调查中,不能简单定为自杀?”

赵毅想了想:“可以。我们本来也需要发布初步通报。‘排除他杀,原因待查’——这样的表述是符合程序的。”

“第二,”林峰盯着赵毅,“那些备份材料,我能用的部分,能不能尽快给我?”

“下午三点前,我会让技术科整理出一份可以公开的内容。包括部分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这些不涉及侦查秘密。”赵毅转身看着他,“但林先生,你要想清楚。一旦走上舆论对决的路,就没有回头箭了。你的家庭、你弟弟的名誉,都会暴露在公众的审视下,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对方是专业的。”赵毅的语气沉重,“从这份声明就能看出来,她有完整的策略。你弟弟在遗书里写,她舅舅在税务局,叔叔在网信办。如果这些关系是真的,她的资源比你想象的要多。”

林峰走到窗边,和赵毅并肩站着。楼下街道上,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涌动,这座城市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准时开始新一天的运转。就在十二个小时前,他的弟弟从某扇类似的窗户跳了下去,而这台机器甚至没有停顿一秒。

“赵队,”林峰说,“我弟弟是个技术宅。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代码里找bug。有一次他跟我说,哥,你看这世界上所有的系统,无论是软件还是人心,只要存在,就一定会有漏洞。找到它,你就能理解整个系统的运行逻辑。”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苏晴以为她设计了一个完美陷阱。但越完美的系统,漏洞往往藏得越深。我弟弟用命找到了那个漏洞——就是他留下的所有证据。现在,该我去把它变成了。”


记者会安排在下午四点,建国门附近一家酒店的会议室。

林峰提前一小时到了现场。他换上了一身深色西装,是临时去商场买的,标签还没来得及剪。沈枫陪在他身边,两个男人站在空荡的会议室里,像两尊即将迎接风暴的雕塑。

“来了多少家媒体?”林峰问。

“四十二家。”沈枫看着手机上的名单,“财经、科技、社会新闻的都有。微博和抖音也会直播。”

“她那边有什么动静?”

“苏晴的律师又发了一条微博,说‘在合适的时机会公布全部真相’,暗示手里有重磅证据。”沈枫把手机递过来,“评论区已经炸了。现在舆论分三派:一派骂你弟弟是渣男,一派骂苏晴是毒妇,还有一派说等反转。”

林峰扫了一眼屏幕。一条高赞评论写着:“死者老婆长得那么温柔,不像坏人。肯定是男的有问题。”

他关掉了手机。

“设备都检查过了吗?”

“检查了三遍。投影、音响、网络,都没问题。”沈枫犹豫了一下,“峰哥,你真的要亲自念那封遗书吗?”

“不然呢?”

“太残忍了。对你,对叔叔阿姨都是。”

林峰走到讲台前,手放在光滑的木面上。讲台反射着顶灯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沈枫,你记得林默创业前,在咱家祠堂说过什么吗?”

沈枫摇摇头。

“他说,爸,妈,哥,我要去做一件可能失败的事。如果失败了,别可怜我,那是我自己选的路。但如果我被人害了,”林峰的声音顿了顿,“你们得替我喊出声来。咱们林家世代做生意,讲的是‘信’字。被人骗了不丢人,丢人的是知道真相还闷不吭声。”

他抬起手,手指划过讲台的边缘:

“现在他被人害了。我这个当哥的,得替他喊出声。”


四点整,会议室里挤满了人。相机快门声像密集的雨点,闪光灯把空气切成碎片。林峰走上讲台时,全场骤然安静下来。

他没有看稿子。

“我叫林峰,是林默的哥哥。”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异常清晰,“今天站在这里,是因为我弟弟在昨天凌晨,从自家公寓的27楼坠亡。”

他身后的大屏幕亮起,出现了林默的照片。不是工作照,是一张生活照——林默穿着格子衬衫,蹲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正笑着给一只流浪猫喂火腿肠。照片是沈枫拍的,时间显示是2022年春天。

“警方还在调查死因。但在那之前,有些事实需要被看见。”

屏幕切换到下一页。是一张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

时间:2023年3月15日
苏晴:我爸妈看了你照片,特别满意。妈妈说,一看就是踏实的孩子。
林默:我压力好大,怕配不上你。
苏晴:傻瓜,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过……婚姻毕竟需要物质基础,你懂我的意思吧?
林默:我懂。我有能力给你好的生活。

再下一页。银行转账记录。

2023年4月3日,林默→苏晴,200,000元,备注:手表。
2023年4月18日,林默信用卡副卡消费,587,600元。
2023年5月2日,林默→三亚某开发商,5,200,000元,备注:海景别墅定金。

台下的记者开始低声议论,快门声再次响起。

林峰继续翻页。更多的记录:88万的“知情费”转账截图,民政局门口45.8万的“彩头”转账记录,最后是那份离婚协议草案的照片——苏晴要求1000万精神损失费,以及海南别墅所有权。

“从认识到结婚,三个月。从结婚到我弟弟去世,也是三个月。”林峰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握住讲台边缘的手指已经泛白,“在这六个月里,我弟弟为苏晴花费的现金、礼物、房产,总计超过八百万元。而这还不包括她要求离婚时索要的一千万。”

有记者举手:“林先生,这些能说明什么?也可能是自愿赠与。”

林峰看向提问的记者,那是个年轻女孩,眼神里有职业性的质疑。

“如果是自愿赠与,为什么会有这份离婚协议草案?为什么会在协议签订前,我弟弟收到这样的微信?”

屏幕再次变化。

2023年9月5日,晚上11:23。
苏晴:最后72小时。400万。
苏晴:你知道我手里有什么。公司数据造假,税务问题,够你坐三年。
苏晴:不想进去的话,打钱。
苏晴:别想报警,我舅舅在税务局,你报警的下一秒,举报材料就会寄出去。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连快门声都停了。

林峰深吸一口气:“这是昨天下午,技术科从我弟弟手机云端恢复的聊天记录。同样的内容,警方也有备份。”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到有些记者以为他结束了发言。但林峰只是低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那张遗书的打印稿。

“接下来我要读的,是我弟弟的遗书。”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如果你们觉得太残忍,可以离场。但我必须读出来。因为这是他留在世界上最后的话,也是他选择用死亡来证明的清白。”

他开始了。

从“哥,当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到“真的,太累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碎玻璃,被他从喉咙里一片片地抠出来,扔在寂静的空气里。读到“帮我去看看她到底会不会哭”时,前排一个女记者突然捂住了嘴,肩膀开始颤抖。

林峰读完了。

他把遗书轻轻放在讲台上,抬头看向镜头。他的眼睛是干的,干得像沙漠。

“我弟弟林默,35岁,北邮硕士毕业,白手起家创业,公司三十几名员工,产品服务着两百多万用户。他没偷没抢,没坑没骗,就是太容易相信人,太想有个家。”

“然后他遇到了苏晴女士。或者说,遇到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现在他死了。而设计陷阱的人,今天早上通过律师发表声明,说我弟弟有‘严重不当行为’。”

林峰微微向前倾身,靠近麦克风:

“苏晴女士,你说你有证据。那就拿出来,堂堂正正地拿出来。”

“我手里也有证据——所有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录音,我已经全部交给了警方,今天公布的只是冰山一角。”

“你说我弟弟抑郁。是,被勒索八百多万,公司面临举报,谁能不抑郁?”

“你说要法律追究造谣者。好,我也在这里正式宣布,我已经委托律师,将以敲诈勒索罪、诈骗罪,对苏晴女士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最后,我想对正在看直播的苏晴女士说一句话。”

全场的摄像机对准了他。

林峰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

“我弟弟在遗书里问,你看到他的死,会不会哭。”

“我不在乎你会不会哭。”

“我在乎的是,你一定要站在法庭上,亲口解释清楚这八百多万是怎么回事。一定要在监狱里,好好想想什么叫‘严重不当行为’。”

“这场戏,你开了头。但我陪你演到最后。”

“散会。”

他转身走下讲台。没有回答任何问题,没有再看任何人。沈枫快步跟上,两人穿过媒体自动分开的通道,消失在会议室侧门。

门关上的瞬间,林峰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了墙壁。

“峰哥!”

“没事。”林峰摆摆手,声音突然疲惫得像老了二十岁,“让我……静一会儿。”

沈枫退后两步,看着他慢慢蹲下去,背靠着墙壁,把头埋进膝盖里。这个姿势维持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林峰重新站起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走吧。”他说。

“去哪?”

“公安局。赵队说,又发现了新线索。”


就在林峰的记者会直播冲上热搜第一的同时,朝阳区某高档公寓里,苏晴正坐在梳妆台前,看着手机屏幕上林峰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悲痛,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慌。就像在看一部与自己无关的纪录片。

直播结束的瞬间,她关掉手机,拉开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五个丝绒首饰盒。她拿出第二个,打开。

里面没有首饰,只有一张SIM卡,和一个微型U盘。

她取出SIM卡,插入另一部从未用过的手机。开机,打开加密通讯软件,输入二十位的密码。

聊天界面里只有一个联系人,备注是“师傅”。

她打字:“他哥动手了。比预计的快。”

十秒后,回复来了:“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PS的聊天记录、开房记录、转账截图,都按你说的,细节做了三层嵌套,普通鉴定看不出问题。”

“舆论呢?”

“正在引导。我买了三个大V,三个小时后发第一批‘证据’。标题都想好了:《痛心!原来自杀创业者竟是PUA高手》。”

对方发来一个句号。这是他们的暗号,表示收到且同意。

苏晴继续打字:“但他哥手里的录音是个麻烦。技术组能处理吗?”

“老陈(技术组)说,原始录音无法篡改,但可以做降噪和剪辑,制造前后语境缺失。再配合文字解读,足够混淆视听了。”

苏晴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过了很久,她输入:“他真的死了。”

这次,回复来得有点慢:“心软了?”

“不是。”苏晴删掉,重新输入,“只是觉得,有点可惜。他比之前那几个都……干净。”

“干净才容易碎。记住,这是生意。”

“知道。”

“机票订好了吗?”

“后天下午,首都机场T3,加航AC032,直飞温哥华。用的是张晓雯的护照。”

“好。最后三天,演好你的苦情戏。别让警察找到理由限制出境。”

“明白。”

苏晴退出软件,拔出SIM卡,用剪刀剪成四段,冲进马桶。然后她坐回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开始练习表情。

先是一个悲痛的、眼眶微红的模样,嘴角要向下抿,眼神要空洞但坚强。对,就是这样。她对着镜子调整了三次,直到这个表情看起来无比自然。

然后是委屈的、欲言又止的表情。嘴唇要颤抖,但不能太过。眼泪要在眼眶打转,但不能真的流下来——真的流泪妆会花。

最后是强忍悲伤、决定站出来“说出真相”的坚毅表情。这个最难,要混合脆弱和勇敢,要让观众既同情又敬佩。

她练习了半个小时,直到每个肌肉的调动都成为本能。

然后她拿起日常用的手机,点开微博。林峰记者会的词条已经爆了,后面跟着深红色的“沸”字。她点进去,翻看评论区。

风向已经开始变了。

在她雇佣的水军引导下,新的声音出现了:

“等等,女方还没说话呢,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吧?”

“那些转账截图能说明什么?万一真的是赠与呢?”

“而且如果男的没问题,为什么自杀?抑郁症?被勒索就报警啊,自杀不是更可疑?”

“细思极恐,这个哥哥为什么这么急着开记者会?是不是想掩盖什么?”

苏晴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镜子里,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精密的、冰冷的、属于猎人的微笑。

她打开相机,调成前置镜头,对着自己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她素颜,头发微乱,眼睛红肿,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睡衣,背景是卧室凌乱的床铺。

她给照片加了一个黑白滤镜,让画面显得更加凄清。

然后她打开微博编辑页面,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对不起,本来想一个人消化这一切。但既然已经闹到这一步,我也不能再沉默了。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开直播,告诉大家这六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关于林默,关于我们的婚姻,关于他留给我的那些……伤痕。请给我一点时间整理证据和勇气。最后,林默,愿你在天堂安息,也希望你哥有一天能明白,真相从来不止一面。”

她反复检查了三遍文案,确保每个用词都恰到好处——示弱但不卑微,反击但留有余地。

点击发送。

几乎就在发送成功的瞬间,评论开始疯狂涌进来。有骂她的,有支持她的,有追问细节的,有让她保重的。

苏晴没有再看。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北京的天空正在积聚新的云层。天气预报说,今晚又有雨。

她想起第一次见林默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她在国贸三期楼下的星巴克,隔着玻璃窗看见他从出租车里下来,手里拿着两把伞——一把是给自己的,一把显然是备用的。

那天她故意没带伞。所以他自然地撑开伞,向她走来时,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身后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幕。

那一刻她在想什么?

哦,想的是:这个目标,比资料上看起来还要单纯。

仅此而已。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师傅”发来的加密消息,只有一个问号。

这是他们的另一个暗号,意思是:一切按计划进行?

苏晴回复了一个句号。

然后她拉上窗帘,把渐暗的天光挡在外面。房间里只剩下梳妆台上的一盏小灯,在她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温柔得像个谎言。


晚上七点,赵毅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都是林峰抽的。赵毅自己不抽烟,只是打开了一半窗户,让夜风把烟雾吹散。

“直播的事,你怎么看?”赵毅问。

“她在争取时间。”林峰的声音因为抽烟而沙哑,“整理证据是假,销毁证据、串供、准备跑路才是真。”

赵毅点点头:“我们也是这个判断。网安部门监控到,今天下午开始,苏晴的几个关联账户有异常资金流动。她在往境外转移资产。”

“能拦住吗?”

“已经上报,申请冻结资产了。但程序需要时间,而且如果她有境外身份……”赵毅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峰掐灭了手里的烟:“赵队,你今天说发现了新线索。”

赵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个透明的塑料小袋,袋子里是几根深色的纤维。

“这是在阳台栏杆外侧提取到的。和你弟弟衣服的材质不符。”

“栏杆外侧?”林峰皱眉,“意思是……”

“意思是在你弟弟坠楼前后,可能有人站在阳台外侧。”赵毅的表情严肃起来,“结合栏杆上那个不属于你弟弟的掌印,我们怀疑,当时可能有第二个人在阳台。”

林峰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推下去的?”

“不一定。也可能只是……看着。”赵毅说得很谨慎,“但无论如何,如果当时有第二个人在场,而且没有施救或报警,就涉及间接故意杀人了。”

“能确定是谁吗?”

“掌印比对需要时间。但技术科从你弟弟的手机里恢复了另一个关键信息。”赵毅打开电脑,调出一段数据记录,“你看,9月7日凌晨2点05分到2点15分,你弟弟的手机微信,曾经登录过一个不属于他的账号。”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微信ID:Long_1980。

“这个账号在2点08分,向你弟弟的账号发送了一条消息,但消息内容被秒删了。服务器只保留了发送记录,没有内容。”赵毅看向林峰,“而这个Long_1980的真实身份,我们刚查到。”

“是谁?”

“陈志龙。45岁,河北唐山人,2018年因婚恋诈骗被判缓刑。”赵毅调出档案照片,屏幕上出现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五官普通,但眼神里有一种油腻的精明,“最重要的是,他和苏晴有明确的关联。两人在2019年有过共同银行账户记录。”

林峰盯着那张照片,突然想起弟弟遗书里的话:“她还有个同伙,叫龙哥。”

“他在北京吗?”

“昨天还在。今天中午的火车票,去了云南。”赵毅关掉页面,“我们已经通知云南警方协助布控。但边境线太长,如果他真想跑……”

话没说完,桌上的座机响了。赵毅接起来:“说。”

听了几秒,他的表情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好,我知道了。马上通知机场公安,把张晓雯的护照号发过去。”

挂掉电话,赵毅看向林峰,眼神复杂:“苏晴订了后天的机票,飞温哥华。用的名字是张晓雯。”

“能拦住吗?”

“如果她用的是假护照,可以。但如果张晓雯是她的另一个真实身份……”赵毅站起身,“我得去趟机场公安分局。你……”

“我去找她的破绽。”林峰也站起来,“她不是说有证据吗?我等着看她明天拿出什么来。”

两人走到门口,赵毅突然停下脚步:

“林先生。”

“嗯?”

“明天苏晴直播的时候,你最好别看。”赵毅说得很认真,“她会说出非常残忍的话,做出非常逼真的表演。看了,你会更痛苦。”

林峰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赵队,我弟弟在遗书里写,让我去看看她会不会哭。”

“我得亲眼看着。”

“看着这场戏,是怎么一点点演砸的。”

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的灯光里。背影挺直,脚步坚定,像是已经做好了踏入最深的黑暗,然后把真相一寸寸刨出来的准备。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打在玻璃上,碎成无数更小的水珠,每一颗都倒映着这座不眠之城的灯火。

而在这万千灯火中的某一盏下,苏晴正在试穿明天直播要穿的衣服——一件纯白色的针织开衫,柔软、温暖、毫无攻击性。

她对着镜子转了个圈,满意地点点头。

戏台已经搭好。

演员已经就位。

只等幕布拉开,灯光亮起。

而这场以爱为名的屠杀,终于要迎来它最血腥的公开处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