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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最后的勒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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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邮件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送达。

林默当时还没睡,靠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然亮起,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拿起来,看到发件人是加密地址:shadow@privaterelay.com。主题只有两个字:最后。

他点开。

邮件正文很简短,像一份商业合同的开头:

“林默先生:

鉴于你近期的不合作态度及违反协议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雇佣私家侦探调查本人、试图收集所谓‘证据’等),现正式通知你,原定协议作废。

新条件如下:

  1. 七十二小时内,支付剩余全部款项四百万元整(¥4,000,000.00)。

  2. 海南别墅产权过户手续需在付款后四十八小时内完成。

  3. 本邮件附件中的材料,若在七十二小时后未收到款项,将自动发送至附件所列全部机构及个人。

此条件不接受任何协商。倒计时,现在开始。”

文字像手术刀一样精确,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多余的字。但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寒。

林默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附件。

第一个附件是PDF文档,标题是《关于WeCall公司涉嫌违法违规经营的情况说明》。他打开,快速浏览——比之前U盘里的资料更详细,更专业。不仅列出了资质问题、数据造假,还附上了法律条文的具体条款,以及可能的量刑标准。

其中一个段落用红色标出:“根据《刑法》第二百二十五条,未经许可经营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专营、专卖物品或者其他限制买卖的物品的,情节严重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违法所得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罚金。”

五年以下。

林默感到喉咙发干。

第二个附件是另一个PDF,标题是《WeCall用户数据真实性分析报告》。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用统计学方法分析了他上报数据和真实数据之间的差异,结论是“系统性、主观故意的数据欺诈行为”。

报告最后有一段备注:“本报告已由三位独立数据专家审核确认,可作为法庭证据。”

独立专家。她已经找好了证人。

第三个附件是Excel表格,列着长长的名单和邮箱地址。林默扫了一眼,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第一列:北京市税务局稽查局,三个邮箱。

第二列:国家网信办网络管理司,两个邮箱。

第三列:WeCall所有投资机构及投资人,十二个邮箱。

第四列:主流科技媒体记者,八个邮箱。

第五列:公司全体员工,一百三十七个邮箱。

最后一个邮箱,是林默父母的——那个他专门申请的、教会父母用的、只用来和他联系的邮箱。

表格最后一行写着:“发送时间:72小时后(倒计时结束)。发送方式:定时邮件,无法取消。”

定时邮件。无法取消。

林默握紧手机,指关节发白。他感到一种冰冷的、缓缓蔓延的恐惧,像毒蛇顺着脊椎往上爬。

她连他父母都不放过。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附件看完了?需要我给你时间消化吗?还是你现在就转账?”

林默盯着那条短信,很久,才打字回复:“你怎么拿到我父母邮箱的?”

几乎是秒回:“你忘了?上个月你妈加了我微信,说想学怎么用邮箱给你发照片。我手把手教的。”

是的。他想起来了。母亲在电话里兴奋地说:“晴晴真耐心,教了我一晚上,我现在会用邮箱啦!”他还觉得欣慰,觉得苏晴孝顺。

原来,孝顺是假,收集信息是真。

林默感到一阵恶心。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楼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语音通话请求——苏晴用自己的号码打来的。

林默盯着那个跳动的头像,看了很久。最后,他按下接听。

“喂?”苏晴的声音传来,平静,清晰,没有任何情绪,“邮件收到了吧?”

“收到了。”林默说,声音嘶哑。

“那就好。”她顿了顿,“省得我再说一遍。”

“苏晴,”林默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你真的……一点旧情都不念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苏晴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疲惫的笑。

“林默,”她说,“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问这种问题?”

“我只是想知道,”林默说,“这三个月的点点滴滴,那些你说爱我的瞬间,那些你为我做的事……难道全都是假的?”

“重要吗?”苏晴反问,“真的假的,有什么区别?反正现在,我要钱,你要命。就这么简单。”

“我要命?”林默苦笑,“你要的才是我的命。公司,名誉,自由……全都在你手里。”

“是你自己给我的。”苏晴的声音冷了下来,“林默,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当初是谁主动给我看银行账户的?是谁在海南主动签下别墅合同的?是谁一次次转账,连眼睛都不眨的?”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一丝嘲讽:“你享受过那种感觉吧?挥金如土,美人相伴,所有人都羡慕你。现在代价来了,你又觉得委屈了?”

林默说不出话。她说得对。每一次,都是他主动。他以为那是爱,是付出,是证明。

其实是愚蠢,是虚荣,是自投罗网。

“七十二小时,”苏晴说,“从凌晨两点十七分开始算。到周六凌晨两点十七分,如果我还没收到钱,那些邮件会自动发出去。你知道后果。”

“四百万元,七十二小时,我凑不齐。”

“那是你的问题。”苏晴说,“你可以卖房,可以借钱,可以……去借高利贷。我不管你怎么弄到钱,我只要看到账户里的数字。”

高利贷。这个词让林默心脏一紧。

“如果我报警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很低。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林默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苏晴轻声说,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你可以试试。但我提醒你,那些邮件是定时发送的。就算警察现在抓了我,七十二小时后,邮件还是会发出去。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如果你报警,我保证,你会在监狱里见到我。但那时候,你的公司已经完了,你的父母……可能也受不了这个打击吧?”

赤裸裸的威胁。连伪装都懒得装了。

林默握着手机,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愤怒。

“苏晴,”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会后悔的。”

“后悔?”苏晴笑了,“我唯一后悔的,就是没早点动手。你比我想象的难搞,林默。要是早点结束,现在我已经在加拿大享受阳光海滩了。”

加拿大。她又提到了。

“所以,”林默说,“从一开始,你就计划好了退路?”

“当然。”苏晴理所当然地说,“干我们这行的,不留后路就是找死。不过告诉你也没关系——等钱到手,我会消失。新身份,新护照,新生活。你再也找不到我。”

“我们”,她用了这个词。不是“我”,是“我们”。说明她不是一个人。

“陈志龙呢?”林默突然问,“他也跟你一起去加拿大?”

电话那头的声音消失了。

绝对的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林默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

“你……”苏晴终于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不是愤怒,是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林默说,“你的四次婚姻记录,你的假学历,你和陈志龙的资金往来,还有你们在小区里的对话——‘这次能榨多少’、‘四六分’、‘下一个目标’……我都知道。”

他每说一句,电话那头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你录音了?”苏晴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说呢?”

又是长久的沉默。林默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那张精致的脸一定失去了血色,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一定变得冰冷锐利。

“林默,”她终于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下是汹涌的杀意,“你犯了个错误。你不该告诉我这些。”

“为什么?”

“因为现在,”苏晴一字一顿,“我不只要你的钱,我还要你闭嘴。永远闭嘴。”

“你想杀我?”林默问,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杀你太麻烦了。”苏晴说,“但我有别的办法。比如……让你的公司今天就死。让你的投资人今天就撤资。让你的父母今天就收到那些邮件。”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可以修改定时邮件的时间。现在,不是七十二小时了。是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还没转账,一切都会曝光。”

二十四小时。四百万元。

林默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窗台,稳住身体。

“你改不了。”他说,“定时邮件一旦设定……”

“谁说我用定时邮件了?”苏晴打断他,“我说的是‘自动发送’,没说一定是邮件系统的定时功能。林默,别用你的技术思维来揣测我。我有我的办法。”

她笑了,笑声很轻,但让人毛骨悚然:“现在,你还有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钟。好好享受吧。”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起。林默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黎明前的黑暗最深沉,像化不开的浓墨。远处有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传来,城市即将苏醒。

而他的人生,可能在二十四小时后彻底终结。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邮件提醒,来自同一个加密地址。主题是“时间更新”。

他点开,内容只有一行字:

“倒计时重置:23:58:17。游戏继续。”

下面是一个倒计时器的链接。林默点进去,屏幕上跳出一个黑色的页面,中央是红色的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减少:

23:58:16

23:58:15

23:58:14……

像生命的倒计时。

林默关掉页面,打开通讯录,找到沈枫的号码。手指悬在拨打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能说什么?借钱?沈枫已经借给他一百万了。求助?沈枫能怎么办?报警?但苏晴说了,就算报警,邮件还是会发出去。

他需要一个能立刻拿出四百万现金的人。而且,愿意借给他。

通讯录翻到底,没有这样的人。

他又打开微信,找到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投资人。但消息打了一半,又删掉了——他怎么解释?说被老婆敲诈?说公司数据造假?说可能要坐牢?

那些投资人,一旦知道这些,第一反应一定是撤资,而不是借钱。

走投无路。

这个词第一次如此真实地压在他身上,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坐下,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后台。数据看板上,实时用户数在缓慢增长——又一个普通的早晨,又有几万人打开WeCall,给远方的亲人打电话,给恋人发消息,给朋友分享生活。

这些人不知道,他们使用的这个App,背后的人正在经历什么。不知道这个“连接人与人”的产品,创造者自己正被最亲密的人推向深渊。

林默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突然想起创业第一天,他和合伙人在民宅里通宵写代码。天快亮时,第一行测试消息发送成功——“Hello World”。他们激动得抱在一起,觉得世界就在脚下。

那时他以为,技术可以改变一切。代码是公平的,算法是公正的,只要你够聪明,够努力,就能创造价值,就能获得成功。

现在他知道,有些东西,技术改变不了。比如人心,比如贪婪,比如那些隐藏在温柔笑容下的算计。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国贸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林默来说,这可能是最后一天。

他拿起手机,给林峰发了条消息:“哥,她要四百万元,二十四小时内。凑不齐,就全完了。”

发送后,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父母苍老的脸,哥哥担忧的眼神,公司员工忙碌的身影,还有苏晴——第一次见面时她白裙子的裙摆,海南别墅里她仰头看夕阳的侧脸,领证那天她仰头对他笑的眼睛。

那些美好的,残酷的,温暖的,冰冷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部快进的电影,在他眼前闪过。

最后定格的,是邮件里那段话:“根据《刑法》第二百二十五条……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五年。

他三十五岁。如果进去五年,出来就四十了。那时候,父母可能已经不在了,公司肯定没了,朋友都散了,人生……也完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峰回的消息,很短:“等我。马上到。”

林默看着那三个字,眼眶突然红了。

哥还在。

但这次,哥也救不了他了。

没有人能救他。

他必须自救。或者,接受毁灭。

窗外,城市完全苏醒了。车流声,人声,生活的喧嚣从四面八方涌来。

而在二十三楼的办公室里,一个人正坐在黑暗中,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字:

23:01:48

23:01:47

23:01:46……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像沙漏里的沙,像生命里的血,像所有无法挽回的东西,安静地,决绝地,走向终点。

林默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阳光灿烂,天空湛蓝。

多好的天气。

可惜,他可能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