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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民政局前的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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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6日早晨,北京的天空是一种不真实的、澄澈的蓝。阳光从云层缝隙里倾泻下来,把整个城市刷成金色。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温度三十一度,无雨,宜嫁娶。

林默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五秒钟,最后还是选择了那套深蓝色西装——苏晴说喜欢他穿这套。他对着镜子系领带,手指有些笨拙,打了几次都不够平整。最后他放弃了,松开领带,只穿了白衬衫和西装外套。

手机显示时间:上午八点四十分。预约的领证时间是十点,朝阳区民政局。

客厅茶几上放着准备好的材料:户口本,身份证,三张两寸合影照片——那是上周在照相馆拍的,摄影师指导他们“靠近一点,笑一笑”,最后出来的照片上,苏晴靠在他肩上,笑容甜美,他笑得有点僵硬,但眼睛里确实有光。

林默拿起照片看了看,指尖在苏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把照片放进文件袋,和证件放在一起。

手机震动。苏晴发来消息:“我出门啦!你从家直接过去?我们民政局门口见?”

“好。路上小心。”

“有点紧张怎么办[害羞]”

林默笑了笑,打字:“我也紧张。”

这是实话。虽然经历过昨晚那场风波,虽然支付了八十八万买来一个“真相”,但此刻站在婚姻的门槛前,他还是感到了那种真实的、沉甸甸的紧张。

不是对苏晴的怀疑——经过昨晚,他决定彻底相信她。而是对婚姻本身的敬畏。三十五岁,第一次结婚,把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写进自己的户口本,从此在法律上成为一体。这个念头本身就足够让人心跳加速。

他拿起车钥匙,最后检查了一遍证件,出门。


九点二十分,林默把车停进民政局对面的停车场。从车里出来时,他注意到今天来领证的人格外多——停车场几乎满了,路边也停满了车。很多车头上用玫瑰花瓣摆出心形,或者贴着“我们结婚啦”的贴纸。

看来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六六大顺。

他穿过马路,走到民政局门口。白色的小楼,门口挂着国徽,台阶上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大部分是年轻情侣,穿着情侣装,手牵着手,脸上洋溢着那种只有今天才有的、混合着兴奋和神圣的表情。

林默扫了一圈,没看见苏晴。他找了个阴凉处站着,拿出手机想给她发消息,又觉得没必要——说好了门口见,她不会迟到的。

九点三十分,一辆白色网约车在路边停下。车门打开,苏晴从车上下来。

林默呼吸停了一瞬。

她穿了一条正红色的连衣裙,不是那种张扬的大红,而是偏暗的酒红,衬得皮肤雪白。裙子剪裁简洁,及膝长度,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黑色皮带。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化了妆,但很淡,只是突出了眼睛和嘴唇。

“等很久了?”苏晴走到他面前,仰头笑。

“刚到。”林默说。他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紧张,期待,骄傲,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苏晴今天格外漂亮。不是日常的那种知性美,而是一种更明媚、更鲜活的美。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上的口红颜色正好,像熟透的樱桃。

“怎么样?”她转了个圈,“专门为今天买的。”

“好看。”林默说。他伸手想牵她,却发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苏晴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手指与他交缠。她的手很凉,带着一点湿意——她也紧张。

“东西都带齐了?”她问。

“嗯。”

“那……我们进去?”

他们并肩走上台阶,加入排队的人群。民政局大厅里人声鼎沸,空气里混合着各种香水味、花香和一种说不出的燥热。电子叫号屏上的数字不断跳动,每叫到一对,就有人欢呼着站起来,走向婚姻登记窗口。

林默取了号:A47。前面还有十二对。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苏晴一直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她的手指偶尔会轻轻摩挲他的手背,像在确认什么。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林默看着周围的情侣们——有的在自拍,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干脆靠在一起闭目养神。每一对看起来都那么幸福,那么笃定。

他也想笃定。他努力回忆这三个月的点点滴滴,回忆苏晴的好,回忆她为他做的一切,回忆她说“我爱你”时的眼神。

那些回忆是温暖的。可不知为什么,在这样一个应该全心投入幸福的时刻,他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不相干的画面:沈枫怀疑的眼神,那份被烧掉的离婚协议,银行卡转账的短信通知……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赶出去。

“怎么了?”苏晴敏感地问。

“没什么。”林默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不真实。”

苏晴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我懂。好像在做梦一样。”

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是他送的那瓶Jo Malone,英国梨与小苍兰。清新,甜美,像初夏的果园。

叫号屏上的数字跳到A45。还有两对就到他们了。

林默感到心脏开始加速跳动。他松开苏晴的手,从文件袋里拿出证件,又检查了一遍。户口本,身份证,照片。都在。

苏晴也拿出了她的证件。林默瞥了一眼——她的身份证照片是几年前拍的,更年轻,更青涩,笑容有点拘谨。

“好丑。”苏晴注意到他的目光,不好意思地说。

“不丑。”林默说,“很可爱。”

叫号屏跳到了A46。下一对就是他们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准备站起来。就在这时,苏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她说。

林默低头看她。苏晴仰着脸,表情有些奇怪——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

“怎么了?”他问。

苏晴咬了咬下唇。她的目光从林默脸上移开,扫视了一圈大厅。周围很嘈杂,没人注意他们。

“林默,”她轻声说,声音有点抖,“我想……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林默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

苏晴松开他的手,两只手绞在一起。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像泪光,但又不太像。

“今天是个好日子。”她说,声音依然很轻,“六六大顺,一辈子就这一次。所以……我想讨个彩头。”

“彩头?”

“嗯。”苏晴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子的布料,“我们老家有个习俗,领证当天,男方要给女方转一笔吉利数字的钱,寓意以后财源滚滚,婚姻美满。”

她顿了顿,看着林默的眼睛:“不用很多,就……四十五万八。谐音‘是我发’。可以吗?”

四十五万八。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猝不及防地塞进林默的胸腔。他看着她,有那么几秒钟,大脑一片空白。

周围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而模糊。电子叫号屏的提示音,情侣们的说笑声,工作人员的叫号声……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背景噪音。

只有苏晴的脸是清晰的。她仰着头,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期待——那种纯洁的、天真的期待,像孩子在讨要一颗糖果。

“为什么……”林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陌生,“现在提这个?”

“因为要在领证前才有用呀。”苏晴理所当然地说,“领完证就是一家人了,再转就没意义了。就是要在这个临界点上,你为我付出,我才能感受到你的爱,婚姻才会被祝福。”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真诚。好像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要求,一个所有新娘子都会提的要求。

林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叫号屏跳到了A47。机械的女声响起:“请A47号到3号窗口办理。”

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周围有几对情侣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善意的催促——快去吧,轮到你们了。

苏晴依然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她的手重新握住他的手,手指冰凉。

“如果……”林默艰难地开口,“如果我不转呢?”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尖锐,太伤感情。

果然,苏晴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眼睛里的期待迅速褪去,换成了一种受伤的、不敢置信的表情。

“你……不愿意?”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就四十五万八……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连这点彩头都不愿意给我吗?”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迅速蓄满。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默想解释,但苏晴已经松开了他的手。

她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墙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无声的、委屈至极的哭泣。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精心化好的妆容上冲出两道痕迹。

“我以为……”她哽咽着说,“我以为经历了昨晚,你已经完全接受我了……原来你还是舍不得……还是觉得我不配……”

周围开始有人注意他们了。一对排在后面的情侣交换了眼神,窃窃私语。一个工作人员朝这边看了一眼。

林默感到脸在发烫。这种被围观的感觉让他窒息。他想把苏晴拉到角落里,想解释,想让她别哭,但苏晴固执地站在原地,像一尊悲伤的雕塑。

“苏晴,别这样……”他压低声音。

“那你要我怎样?”苏晴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林默,今天是我们领证的日子。我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希望婚姻有个好的开始……如果你连这个都不愿意满足我,那我们进去干什么?领一张没有祝福的证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因为情绪激动,还是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大厅里开始有窃窃私语声。

“那对怎么了?”

“吵架了?”

“好像是男方不肯给彩礼还是什么……”

“都要领证了还吵这个?”

那些声音像细针一样扎进林默的耳朵。他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写着评判:抠门,小气,不爱她。

叫号屏上的A47在闪烁,提示音又响了一遍:“请A47号到3号窗口办理。”

工作人员从窗口探出头,朝这边喊:“A47!A47在吗?过号要重新排了啊!”

苏晴听到了,但她没动,只是看着林默,眼泪不停地流。

林默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沈枫的警告,那八十八万,那些奢侈品的账单,此刻苏晴梨花带雨的脸。

最后停留的,是沈枫昨晚发来的那条消息:“哥们儿,明天领证,想清楚。结婚证不是彩票,刮开了就不能退。”

他睁开眼,看着苏晴。她的妆已经花了,眼睛红肿,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需要保护。

也许,这就是她表达爱的方式?也许,在她的认知里,金钱就是安全感的量化?也许,他应该给她这份安全感?

“好。”他听见自己说。

苏晴的眼泪停了一瞬。她看着他,不确定地问:“真的?”

“真的。”林默拿出手机,解锁,打开银行APP。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操作,动作机械。输入金额:458,000。选择收款人:苏晴。指纹验证。

整个过程中,苏晴一直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西装外套里。

转账成功的页面跳出来时,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她笑了——那种破涕为笑,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已经扬起。

“谢谢你……”她扑进他怀里,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就知道你最爱我了。”

她的身体柔软温暖,身上还是那阵英国梨的香味。林默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回抱她。

“A47!最后一次叫号!”工作人员的声音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苏晴松开他,擦了擦眼泪,从包里拿出粉饼快速补了补妆。几秒钟后,她又恢复了精致的模样,除了眼睛还有点红,几乎看不出刚才哭过。

“走吧。”她重新牵起他的手,笑容灿烂,“轮到我们了。”

林默被她拉着走向3号窗口。周围的目光依然跟着他们,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窗口里坐着一位中年女工作人员,面无表情,一看就是见惯了各种新人。她接过两人的证件,开始核对信息。

“林默,苏晴?”

“是。”

“户口本,身份证,照片。”工作人员头也不抬,“申请表填了吗?”

“填好了。”苏晴把填好的表格递过去。

接下来的流程快得让林默恍惚。工作人员核验证件,录入信息,打印表格让他们签字。林默握着笔,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然后是拍照。他们被带到旁边的拍照室,红色背景布前摆着两把椅子。摄影师是个年轻女孩,笑着指挥:“新郎坐左边,新娘坐右边,靠近一点……对,头往中间靠……笑一笑!”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林默条件反射地笑了。但他知道那个笑容一定很僵。

照片很快就打印出来了。两张红底的合影,苏晴笑靥如花,他表情僵硬得像戴了面具。摄影师把照片递给他们:“恭喜呀!”

他们拿着照片回到窗口。工作人员把照片贴在两本红色的小本子上,然后拿起钢印。

“啪!”

“啪!”

两声清脆的响声。钢印落下,在照片上压出清晰的印痕。

“恭喜二位,正式结为夫妻。”工作人员把两本结婚证递出来,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祝你们百年好合。”

苏晴接过结婚证,翻开,看着上面的照片和钢印,眼睛又湿了。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我们结婚了……”她轻声说,像是在确认一个奇迹。

林默也翻开自己的那本。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结婚证”。里面是他和苏晴的合影,两个人的名字并列在一起,钢印盖在照片上,像某种无法更改的烙印。

是的,结婚了。从这一刻起,在法律上,他们是一体的了。

苏晴把两本结婚证都拿过去,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带来的一个红色丝绒盒子里。然后她挽住林默的手臂,仰头看他:“老公。”

这个称呼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叫出来。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他应道。

“我们去吃饭庆祝吧。”苏晴笑着说,“我订了国贸那家法餐厅,就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好不好?”

“好。”

他们手牵着手走出民政局。阳光依然灿烂,天空依然湛蓝。台阶下,有几对刚领完证的新人在拍照,笑声清脆。

苏晴也拿出手机:“我们也拍一张。”

她拉着林默站在民政局门口,举起手机。屏幕里,她笑得无比灿烂,紧紧靠着他。林默看着镜头,努力想笑,但嘴角的肌肉不听使唤。

快门按下。照片定格。

苏晴低头查看照片,皱了皱眉:“你怎么不笑呀?”

“笑了。”林默说。

“笑得比哭还难看。”苏晴嗔怪地戳了戳他的脸,然后自己又笑了,“算了,反正证都领了,你想跑也跑不掉了。”

她说着,把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我们结婚啦!六六大顺,余生请多指教[爱心]”

发送成功不到一分钟,点赞和评论就开始涌进来。苏晴开心地一条条回复,手指在屏幕上飞舞。

林默看着她兴奋的侧脸,心里那点沉重感越来越清晰。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APP的最新通知:

“您尾号8877的储蓄卡账户于6月6日10:03完成一笔转账交易,金额-458,000.00,余额11,049,652.18。”

四十五万八。加上昨晚的八十八万,一天之内,一百三十三万八千。

他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苏晴回复完评论,收起手机,重新挽住他:“走吧,老公。去庆祝我们的新生活。”

他们走下台阶,走进六月的阳光里。苏晴一直在说话,规划着婚礼,蜜月,未来的生活。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风铃在风中摇曳。

林默听着,偶尔点头,但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

走到停车场时,苏晴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林默,你开心吗?”

林默看着她。阳光下,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开心。”他说。

苏晴笑了,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她转身去开车门,哼着歌,心情好得快要飞起来。

林默站在车边,看着她的背影。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他低头看着那个影子,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人有影子,是因为光被挡住了。

那么此刻,挡住光的,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和苏晴的人生,被那个红色的钢印紧紧绑在了一起。

无论前方是光,还是阴影,他们都要一起走下去了。

至少在法律上,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