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四策并举
洛水离宫的深秋,寒意渐浓。
自妹喜被贬至此已两月,离宫的生活清苦,但情报网络却日益完善。伊尹通过鱼贩、菜农、送柴人等多种渠道,将消息、物资乃至武器偷运入离宫。妹喜则利用琰的单纯,让她参与简单的信息传递,却始终不让她知晓全盘计划。
这一日,伊尹伪装成采药人,亲自来到离宫后山。他背着竹篓,手持药锄,在约定的柏树林中等候。
妹喜借采菊之名,带着琰来到后山。她让琰在山坡采野菊,自己独自步入柏树林。
“元妃安好。”伊尹躬身行礼,压低声音,“四策已备,可否发动?”
“细说。”妹喜在一方青石上坐下。
“第一策,谣言。”伊尹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帛,“已在夏邑散播:琬妃被软禁后,夜夜诅咒王早死,以巫术续命,待王崩后,她将扶立己子——虽无子,但谣言不论真假。此谣言将直指王最忌惮之事:后宫干政、巫蛊祸国。”
妹喜点头:“第二策?”
“伪造琬与商国通信。”伊尹道,“已模仿琬笔迹,造帛书三卷。一卷写商侯许诺助琬复国,一卷列夏军布防,一卷有琬请求商军攻夏时机的密语。将分三批‘偶然’被发现:一卷由赵梁心腹‘搜出’,一卷由商国边境守军‘截获’,一卷则藏于琬宫中暗格。”
“赵梁会配合?”
“赵梁贪财,已收重贿。且他视琬为威胁,必乐见其倒台。”伊尹顿了顿,“但此策风险在于,王若深究笔迹,恐被识破。”
“无妨。”妹喜冷笑,“姒桀多疑,只需疑心一起,便不会深究。他宁愿错杀,也不会放过。”
“第三策,挑衅商国。”伊尹继续道,“商侯长子为质之事,商国已拖延两月。我建议,让夏军边境巡逻队‘误入’商国境内,掳掠商民,制造冲突。商国若忍,则威信扫地;若反击,则坐实‘叛夏’之名。无论哪种,都将逼商侯表态,激化矛盾。”
“此策需掌握分寸。”妹喜沉吟,“不可真引发大战,目前商国实力尚不足。”
“正是。所以只掳掠边民,不攻城池。商侯若明智,会忍一时之辱,但商国贵族必有主战之声。届时商国内部纷争,夏王必以为商国软弱可欺,更加轻敌。”
“善。第四策?”
“离间夏王与赵梁。”伊尹从竹篓底层取出一只陶罐,打开,里面是满满的铜贝,“这是近年东方诸侯进贡的铜贝,每枚底都有暗记。已通过渠道,让其中三百枚流入赵梁私库。同时,伪造赵梁与东方诸侯通信,言及‘待王老迈,另立新君’之语。此策需等待时机,待前三策发酵后,一举抛出。”
妹喜静静听完,目光望向山下洛水。河水奔流,浪花拍岸,永不停歇。
“四策齐发,夏廷必乱。”她缓缓道,“但需有先后,有虚实。我以为,先放谣言,再挑衅商国,待王对琬疑心最重时,抛出伪造书信。至于离间赵梁,放在最后——他还有用,需借他之手除琬。”
伊尹点头:“元妃思虑周全。另外,还有一事:商侯欲与元妃立约。”
“何约?”
“商侯承诺,灭夏之后,奉元妃为夏祀之主,主持夏宗庙祭祀,保元妃一世尊荣。”伊尹看着妹喜,“此约可写入盟书,以血为誓。”
妹喜笑了,笑容苍凉:“夏祀之主?我要那虚名何用?你告诉子履,我只要两件事:一,有施氏复国,寻回流散族人;二,姒桀必须活着,我要他亲眼看着夏朝覆灭。”
“诺。”伊尹记下,“那琰妃如何处置?此女单纯,若知真相,恐难承受。”
妹喜沉默片刻:“暂且瞒着。待事成之后,给她一条生路吧。她和她姐姐不同,手上未沾血,心中无仇恨,不该死。”
两人又密谈半个时辰,约定下次联络方式,方才分开。
妹喜回到山坡时,琰正抱着一束野菊等她。
“元妃,你看这菊花,黄的、白的,多好看。”琰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我们插在瓶中,能香好几天呢。”
妹喜接过花,轻嗅:“是啊,能香好几天。但花开终会谢。”
“可明年还会再开呀。”琰天真地说。
妹喜看着少女清澈的眼睛,忽然问:“琰,若有一日,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琰怔了怔,摇头:“元妃不会骗我的。元妃是好人,一直在帮我和阿姐。”
好人?妹喜心中刺痛。她转过脸,望向远方:“回去吧,起风了。”
当夜,第一策启动。
夏邑市井间,开始流传诡异的传言:
“听说琼台那位,每晚用指甲刻木人,刻的是王的样子……”
“何止!她还在宫中养黑猫,那猫眼夜放绿光,专吸人气!”
“我表哥在宫里当差,说亲眼见琬妃深夜披发起舞,口中念念有词,第二天王就头疼欲裂……”
谣言如野火,迅速蔓延。姒桀起初不信,但说的人多了,加上巫医占卜总得凶兆,他心中渐生芥蒂。
一日,姒桀头痛发作,召巫医诊治。巫医灼龟甲后,惊恐道:“王,此乃巫蛊之祸!施术者就在宫中,且与王亲近!”
姒桀猛然想起那些谣言。
他亲自率卫队突查琼台。琬正在梳妆,见王怒容满面闯入,心中一沉。
“搜!”姒桀下令。
侍卫翻箱倒柜,最后在妆台暗格中,搜出一卷帛书——正是伊尹伪造的“琬与商国通信”的第一卷。
姒桀展帛阅读,脸色越来越青。
帛书以琬的口吻写道:“商侯如晤:桀暴虐,天怒人怨。妾在宫中,日夕难安。侯若举义旗,妾愿为内应。事成之后,但求复缗国祀,别无他求。”
“你还有何话说?!”姒桀将帛书摔在琬面前。
琬拾起细看,浑身发抖:“王,这不是妾写的!妾的字迹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姒桀冷笑,“来人,取琬妃平日手书!”
对比之下,字迹确有七分相似——伊尹刻意模仿,但又留了破绽。若冷静比对,能看出差异,但姒桀盛怒之下,哪会细究?
“押入暗室,严加看管!”姒桀拂袖而去。
琬被拖走时,嘶声大喊:“王!这是陷害!是赵梁!是妹喜!是他们要害我!”
但无人理会。
第二节 琬的反击
琼台暗室,阴冷潮湿。
琬被囚于此已三日,每日只有一碗粟粥、一壶清水。她缩在角落,脑中飞速旋转。
是谁害她?赵梁?妹喜?还是另有其人?
不,妹喜已贬离宫,手伸不了这么长。赵梁有可能,但伪造书信需要模仿笔迹,赵梁身边未必有这等人才。而且,为何要伪造她与商国通信?这罪名太大,大到足以让她灭族——虽然缗族已近乎灭族。
等等,商国……
琬忽然想起入宫前,父亲曾私下说:“东方商国,或有异志。若夏廷生变,你可……相机行事。”
父亲难道早与商国有联络?不可能,若有,怎会不告诉她?
但万一呢?万一父亲真与商国有约,而这封信是商国派人伪造,意图逼她彻底倒向商国?
一个个念头在脑中碰撞,琬感到头痛欲裂。
第四日,转机出现。
看守暗室的老宦官,趁送饭时塞给她一小块木片。木片上以刀刻字:“亥时三刻,东墙第三砖松,内有物。”
琬心跳加速。她等至亥时,摸到东墙第三砖,果然松动。抠开后,里面有一卷帛片、一支玉簪。
帛片上写着:“阿姐,我在离宫安好。元妃待我厚,勿念。闻阿姐蒙冤,心急如焚。此簪乃元妃所赠,说可避邪。望阿姐珍重,待真相大白之日。——妹琰”
是琰的字迹。琬握紧玉簪,眼中含泪。这傻丫头,还相信那个元妃。
但玉簪入手,她忽觉有异。簪身中段略粗,轻轻一拧,竟旋开了——中空,内藏一卷更小的帛。
展开,上面是陌生字迹:
“琬妃:陷害你者,赵梁也。彼欲除你,独占王宠。今有一计,可反制之。赵梁私藏贡铜三百枚于宅中地窖,窖口在卧榻之下。你若能得王信任,引王去搜,赵梁必倒。但此计需你先脱困。你可向王供认‘曾见赵梁与东方使者密会’,细节我后续提供。阅后即焚。”
琬惊呆了。
这帛书是谁送的?为何要帮她?而且对赵梁私藏了如指掌,莫非是赵梁的政敌?
但无论如何,这是救命稻草。
她将帛片嚼碎咽下,玉簪复原,藏于怀中。
次日,姒桀来暗室。
三日不见,琬憔悴不堪,但眼神依然清亮。她跪地叩首:“王,妾有罪。”
“哦?认罪了?”姒桀冷声道。
“妾认的是另一桩罪。”琬抬头,“妾入宫后,曾见赵梁私会东方使者。当时妾不知其意,如今想来,恐赵梁早与外国勾结。那封诬陷妾的帛书,或许正是赵梁所为,意在灭口。”
姒桀眯起眼:“你有何证据?”
“妾记得那使者腰间佩玉,形制特殊,似为商国贵族所用。”琬回忆着帛书上的提示,“且妾听闻,赵梁私宅地窖藏有大量贡铜,皆非法所得。王若不信,可派人去搜。”
姒桀将信将疑,但赵梁贪婪,他是知道的。贡铜之事,宁可信其有。
“若搜不出呢?”姒桀问。
“妾愿以死谢诬告之罪。”琬斩钉截铁。
“好。”姒桀转身,“你若骗寡人,明日便是你的死期。”
赵梁宅邸的搜查,震惊夏邑。
地窖中不仅搜出三百枚贡铜,还有象牙、玉器、帛锦无数,更有几卷与东方诸侯的通信——虽无非议夏王之语,但私下收受如此重礼,已是大罪。
姒桀勃然大怒,将赵梁下狱。
琬因此得以释放,但仍在琼台软禁,不得外出。
赵梁在狱中大喊冤枉,但证据确凿,无人相信。他不知,那些贡铜是伊尹派人偷偷埋入地窖的,而那些通信,也是伪造的。
离宫中,妹喜得知消息,淡淡一笑。
第二步,成了。
赵梁一倒,琬暂时脱困,但姒桀对她的疑心未消。而赵梁的倒台,也让夏廷少了一条忠犬——虽然这条犬未必真忠,但至少熟悉夏宫运作。接下来,夏王的耳目将更加闭塞。
“元妃,阿姐脱困了!”琰高兴地跑来告知。
“我知道。”妹喜正在绣一方帕子,上面是简单的云纹,“但还不够。你写信给她,告诉她:赵梁虽倒,但幕后黑手未除,她在宫中仍险。若想自保,需取得王彻底信任。”
“如何取得?”
妹喜停下针线,看向琰:“告诉她,夏王最近为东方商国之事烦恼。商国迟迟不献质子,边境又有摩擦。她可建议王:亲率王师东巡,震慑商国。若王采纳,她便有献策之功;若王亲征,她可留守监国——这是重获信任的捷径。”
琰不解:“可这样不是会让王去攻打商国吗?万一打仗……”
“不会打的。”妹喜继续绣花,“商国现在不会与夏开战。夏王东巡,只是炫耀武力,商侯必会示弱,献上厚礼。届时夏王满意而归,琬的献策便是大功一件。”
“原来如此。”琰恍然,“我这就写信。”
看着琰离去的背影,妹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亲率王师东巡?若真如此,夏邑空虚,正是商国联络诸侯、积蓄力量的大好时机。而且,大军远征,耗费钱粮,必增民怨。
琬啊琬,你自以为聪明的献策,实则是为自己挖坑。
这一策,叫做:捧杀。
第三节 东巡之议
姒桀果然在为商国之事烦恼。
边境冲突虽小,但商国态度暧昧,既不献质子,也不正面冲突,只是不断送礼说好话。这种绵里藏针的做法,让姒桀很不舒服。
这时,琬通过琰传来的建议,正中下怀。
“东巡?”姒桀在朝会上提出此议,“寡人亲率王师,巡狩东方,看看那些诸侯,到底还认不认夏为共主!”
老臣关龙逢立即反对:“王,近年天灾频仍,民生困苦。大军东巡,耗费巨大,恐增民怨。且王离都城,若有变乱……”
“能有何变乱?”姒桀不悦,“寡人在位十余载,四海宾服。倒是你们这些老臣,整日危言耸听!”
“王!”关龙逢跪地,“老臣听闻,商国虽表面恭顺,实则暗中联络诸侯,其志不小。王若东巡,正给其可乘之机啊!”
“正因如此,寡人才要去震慑!”姒桀拍案,“让天下诸侯看看,夏师之威,依旧如昔!”
朝臣多数沉默。自赵梁下狱后,敢直谏者更少。
最终,东巡之议通过。定于三月后出发,率战车五百乘,甲士八千,号称“万乘东巡”。
消息传到洛水离宫,妹喜正在看伊尹送来的最新情报。
情报写在一块腌制过的肉脯上,以特殊药水显形:“商侯已联络韦、顾、昆吾等十一国,密会于亳。诸侯皆怨夏,愿从商。东巡之事,大妙。商侯将示弱献礼,骄夏王之心。元妃可再添一把火:建议王令诸侯沿途供奉,极尽奢华,以耗其财力。”
妹喜将肉脯在火上烤熟,分给琰一半:“尝尝,这是夏宫膳房新制的腌肉,味道不错。”
琰不知这是情报载体,开心地吃着。
“对了,给你姐姐的信,再加一句。”妹喜状似无意地说,“建议王令沿途诸侯竞相供奉,谁供奉最丰,王便赐谁重赏。如此,诸侯必竭尽所能,王也能看到他们的‘忠心’。”
“这……会不会太劳民伤财?”琰犹豫。
“不会。”妹喜微笑,“诸侯们家大业大,供奉些财物算什么?而且这样,王高兴了,对你姐姐更有利。”
琰想了想,觉得有理,便照办了。
琼台,琬收到信后,陷入沉思。
建议东巡已获采纳,王对她态度好转。若再建议沿途大收供奉,王必更喜。但正如琰所虑,这确实劳民伤财。
可若不做,如何巩固地位?赵梁虽倒,但宫中还有别的眼睛盯着她。她需要尽快怀上王子,才能真正站稳脚跟。而要怀王子,就得让王常来琼台。
思虑再三,琬还是向姒桀提出了“竞供”之议。
姒桀果然大喜:“好!就让天下诸侯看看,谁对寡人最忠心!”
诏令下达:东巡所过诸侯,需备厚礼迎驾。礼最厚者,赐玉圭、增封地;礼薄者,削贡减封。
此令一出,东方诸侯怨声载道,但表面还得强颜欢笑,加紧搜刮民财以备供奉。
商国,亳都。
商汤与伊尹(已秘密返回)在密室商议。
“夏桀东巡,确是好机会。”商汤指着地图,“他率主力离开夏邑,西方空虚。我可联络西羌、北狄,许以重利,让他们在夏军东巡时袭扰夏西境。夏桀若回援,则东巡半途而废;若不回援,则西部遭掠,民心更失。”
“主公英明。”伊尹道,“此外,臣在夏宫经营日久,得知夏军虽众,但连年征战,老兵多亡,新兵训练不足。且军械老旧,青铜兵器不足,部分士卒仍用石骨兵器。此战若起,夏军外强中干。”
“但夏桀本人勇武,不可小觑。”
“勇武不过一人。”伊尹微笑,“臣已布下数子:妹喜在离宫,琰在掌控中,琬虽聪慧但野心太盛,迟早自误。夏廷内部分裂,王又骄横,此天亡夏也。”
商汤点头,却又叹:“只是苦了百姓。东巡竞供,不知又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所以我们要快。”伊尹正色,“早日终结暴夏,方能救民于水火。”
两人又详细谋划了东巡期间的行动:商国将献上巨额贡礼,包括青铜百钧、玉器十车、美女三十,以骄夏王之志。同时,秘密调集军队,在边境演习,但不越界,让夏军紧张却无借口开战。
最重要的是,趁夏王东巡,加快联络诸侯,缔结反夏联盟。
离宫中,妹喜收到了伊尹的密信。
信以隐形药水写在鱼皮上,需用醋熏才显字:“东巡在即,元妃可‘病愈’请求伴驾。若成,可近距离掌控夏王动向;若不成,亦无妨,离宫继续为情报中枢。另,琰妃可用,但不可尽信。琬妃处境微妙,可再施压令其铤而走险。”
妹喜将鱼皮焚毁。
伴驾东巡?她倒是想,但姒桀未必允。不过,可以试试。
她召来琰:“我要写一封奏疏,请求伴驾东巡,侍奉王侧。你帮我润色。”
琰惊讶:“元妃要回王身边?”
“只是侍奉东巡,之后还回离宫。”妹喜淡淡道,“怎么,你不愿?”
“不是……”琰低头,“我只是觉得,王对元妃已无情分,恐怕不会答应。”
“试试无妨。”妹喜提笔,“而且,这也是为你姐姐好。若我在王身边,或可为她美言几句。”
这话打动了琰。她积极帮着措辞,将奏疏写得情真意切。
奏疏送抵夏宫,姒桀看后,沉默良久。
他想起七年前,妹喜初入宫时,也曾随他巡狩南方。那时她笑靥如花,他意气风发。如今……
“准。”姒桀最终批了一个字。
不是余情未了,而是他需要元妃伴驾,以显示宫廷和睦。且妹喜在离宫静养多时,“病愈”伴驾,也算给天下一个交代:王与元妃并无嫌隙。
消息传回离宫,妹喜并无喜色。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东巡之路,将是夏王朝最后的狂欢。
而她,要在狂欢中,埋下覆灭的种子。
窗外,秋叶飘零,洛水呜咽。
冬天快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