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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潜龙在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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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盐贩行踪

第一场冬雪降下时,上甲微离开了聚落。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在父亲坟前埋下三块炙热的石头——那是猎人远行的古老信号,意为“归期不定,勿寻”。坟是衣冠冢,里面葬着王亥生前穿的豹皮、用的石斧,还有那柄青铜短戈的空鞘。戈身被有易人夺走了,空鞘埋在土里,像一具被抽去脊骨的兽皮。

上甲微的装扮完全变了。他披着一件粗糙的羊皮袄,皮子没有经过精细鞣制,散发着腥臊气味。头发用泥巴随意抹乱,脸上涂着灶灰和赭石粉混合的污渍,遮盖了少年清秀的轮廓。腰间挂着一串风干的鱼和两只陶罐,罐里装着真正的盐——那是他从氏族公仓里偷偷取出的,份量不多,刚好够扮演一个小盐贩。

他选择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出发。守夜的战士是树敦的儿子,一个刚满十八岁的青年,正抱着长矛打瞌睡。上甲微像影子般从他身边滑过,赤脚踩在积雪上,几乎没有声音。这是父亲教他的:真正的猎人,走路时脚掌要像猫一样先着地,感受地面的每一寸起伏。

出聚落三里,他遇到了芷。

少女站在一棵老榆树下,身上落满雪花,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塑像。她穿着巫祝的白麻长袍,袍边绣着星月纹,手里提着一只藤编的小篮。

“我知道你会走这条路。”芷的声音很轻,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飘散,“向西绕太远,向北有沼泽,只有这条猎人小径最快。”

上甲微停下脚步,但没有放下肩上的盐袋:“你不该来。”

“我是巫祝之女,能看星象,能卜吉凶。”芷走近,从篮中取出一包东西,“这是熏肉,能保存十日。这是止血的蓟草粉,用鹿膀胱装着,防潮。这是……”

她顿了顿,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根细麻绳,串着三颗穿孔的狼牙。

“这是我父亲给我的护身符。他说,狼牙能咬断厄运的绳索。”

上甲微看着那三颗狼牙。在微弱的晨光中,牙齿呈现淡淡的米黄色,根部还带着一点暗褐——那是血浸透骨质后留下的痕迹。真正的狼牙,不是装饰品,是从活狼口中拔出的,带着原始的凶悍气息。

“我不能要。”他说,“你父亲会责罚你。”

“他不会知道。”芷拉起他的手,将狼牙绳塞进他掌心,“微,你一定要回来。不管查到什么,不管真相多可怕,你都要活着回来。”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上甲微感觉到狼牙硌在掌心,尖锐的触感提醒他此行的凶险。他看向芷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如秋水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担忧,还有某种他不敢深究的情愫。

“为什么帮我?”他问,“所有人都接受了赔偿,连苍须和树敦都不再公开反对。你父亲是巫祝,他支持王恒的决定。”

芷低下头,雪花在她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我父亲支持王恒,是因为他相信那样对氏族最好。但我……”她抬起眼,“我梦见你父亲了。在梦里,他站在易水中央,水没到腰际,血从胸口流出来,把整条河都染红了。他一直在说话,但没有声音。只有眼睛——他的眼睛在说:‘找到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巫祝的女儿不该质疑首领的决定,但梦是神灵的启示。我相信你的选择,是因为我相信你父亲的灵魂还没有安息。”

上甲微沉默了。他将狼牙绳戴到脖子上,牙齿贴着胸口,冰冷的感觉让他清醒。

“我会回来的。”他说,“带着真相。”

他转身要走,芷又叫住他:“等等。还有一件事。”

她从怀中掏出一小块龟甲。龟甲只有掌心大小,边缘打磨光滑,正面刻着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代表太阳,下面三条波浪线代表水,中间是一个鸟形图案。

“这是我昨晚占卜用的。”芷说,“我问的是你此行的吉凶。火烤龟甲后,裂纹形成了这个图案——鸟在水上飞,太阳在背后。我父亲解过类似的卜:这意味着‘潜龙在渊,待时腾空’。你现在是潜藏的龙,需要等待时机。”

“时机不会自己来。”上甲微说,“我要去找它。”

“那就带上这个。”芷将龟甲递给他,“如果遇到河伯部落的人,出示这个,他们认得这是巫祝的卜甲,会给你一些方便。”

这次上甲微没有拒绝。他将龟甲贴身收好,感觉到甲片还残留着火的余温。

最后看了一眼聚落的方向——茅草屋顶在雪中若隐若现,晨起的炊烟开始升起——上甲微迈步走进了北方森林。身影很快被光秃的树干和积雪吞没。

芷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她从篮底取出一根骨簪,那是上甲微母亲留下的遗物,不知何时落在地上。少女将骨簪紧紧握在手中,低声念起了祈福的咒语。

雪越下越大。

第二节:易水余音

十日后,上甲微站在了易水南岸。

河水已经封冻,冰面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玉石。对岸,有易氏的聚落清晰可见——比去年萧条了许多。茅屋少了近三分之一,有些显然是烧毁后未重建,只留下焦黑的木桩。图腾柱还在,但柱顶的风干鱼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人头骨,在寒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空洞的声响。

有易人换了首领,但战争的后遗症还在。

上甲微没有贸然过河。他在南岸的树林里找到一个废弃的猎人小屋——半地穴式,屋顶塌了一半,里面还有生过火的痕迹,灰烬还是温的,显然不久前有人来过。

他等了三天。

第三天黄昏,他等到了目标:一个独臂的有易老人,背着一捆柴,蹒跚地走向小屋。老人约莫五十岁,左袖空空荡荡,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伤疤,让他的表情永远像是在狞笑。

上甲微从藏身处走出来,举起手中的陶罐:“换盐吗?上好的河盐,不带苦味。”

老人警惕地停下,独眼(右眼已经瞎了,是旧伤)打量着这个年轻的盐贩:“哪来的?”

“南边,河伯部落的下游。我们煮的盐,比有易的井盐更白。”上甲微打开陶罐,抓出一小撮盐粒。盐确实白,那是他用最后一点好盐做的诱饵。

老人凑近看了看,又嗅了嗅,点点头:“怎么换?”

“不要东西,只要消息。”上甲微压低声音,“我听说去年秋天,这里发生过一场大战?商族的首领死在这儿?”

老人的独眼眯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是行商,得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上甲微做出诚恳的表情,“要是这里经常发生厮杀,我就不来换盐了。命比盐值钱。”

这个理由说服了老人。他叹了口气,放下柴捆,在屋前的树桩上坐下:“来吧,生火,我告诉你。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上甲微用燧石打火,点燃干草,又添了几根柴。火焰腾起,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他递给老人一块熏肉——芷给的那块。

老人咬了一口,咀嚼了很久才咽下,仿佛在回味肉的滋味。他已经很久没吃到像样的肉了。

“那场仗啊……”老人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风箱,“死了很多人。商族的王亥是个真正的战士,他杀了我们二十三个人,包括老首领绵臣。最后他是站着死的,跪在河里,头被砍了,身体都不倒。”

上甲微的手在袖中握紧,指甲陷进掌心。但他脸上保持着平静:“听说商族新首领接受了赔偿?那为什么你们聚落还这么……破败?”

“赔偿?”老人冷笑,那笑容牵动伤疤,显得更加狰狞,“新首领是绵臣的儿子,叫狄。他确实给商族送去了盐、皮子、奴隶。但你猜那些东西哪来的?”

他指了指那些烧毁的茅屋。

“从自己人手里抢的。”老人啐了一口,“赔偿的奴隶,一半是我们聚落里不听话的族人。赔偿的兽皮,是挨家挨户强征的,谁不给就烧谁家的屋。赔偿的盐……嘿,那倒是真的,但那是我们明年春天要用来腌鱼的储备盐。现在好了,盐没了,明年开春捕的鱼,一半会烂掉。”

上甲微默默听着。火焰在两人之间跳跃,将影子投射在残破的墙壁上,像一群扭曲的鬼魂。

“那商族人满意吗?”他问。

“满意?”老人又笑了,这次带着苦涩,“商族的新首领满不满意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商族里有人不满意。上个月,有三个商族战士偷偷过河,想找去年战死的同伴尸体。被我们的人抓住,狄首领亲自审问,然后……”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尸体扔回易水,和去年那些商族人一样。”

上甲微的心沉下去。这事王恒从未提起。树敦和苍须也不知道——他们以为所有幸存者都回来了。

“为什么要杀?”他努力让声音平稳。

“因为那三个战士问的问题不对。”老人的独眼在火光中闪烁,“他们问:去年宴会上,除了绵臣,还有谁参与了谋划?他们问:为什么商族内部有人提前知道要出事?他们问……”

老人突然停住,盯着上甲微:“小子,你真是盐贩?”

上甲微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的手。”老人指了指,“盐贩的手,指甲缝里应该有盐渍,皮肤应该被盐水泡得发白起皱。你的手像猎人的手,有茧,有力,但太干净了。”

沉默。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良久,上甲微从怀中取出芷给的龟甲,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我是巫祝派来的人。要查明真相,让死者安息。”

这是冒险。如果老人是有易的忠诚战士,他立刻会死在这里。但如果老人像他表现的那样,对新首领狄充满怨恨……

老人盯着龟甲,看了很久。他伸出独臂,用粗糙的手指抚摸龟甲上的裂纹。

“巫祝……”他喃喃道,“我母亲也是巫祝,被绵臣烧死了,因为她说绵臣会死在水中。”他抬头,“你找对人了。那场宴会,我在场。我是绵臣的斟酒人。”

上甲微感觉浑身的血都涌向头顶,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告诉我一切。”

老人站起身,走到小屋角落,用脚踢开一堆枯草,露出一块松动的地砖。他撬开砖,从下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是一块玉璋。

玉璋长约一尺,青玉质地,两端雕成龙首形状,中间有穿孔。这是典型的礼仪用玉,只有大氏族的首领或重要人物才配拥有。更关键的是——璋身上刻着两个符号:一个是鸟形,商族的图腾;另一个是“恒”字,上古写法像一个人站在河边。

王恒的玉璋。

“宴会前三天,绵臣收到了这个。”老人说,“一个商族战士偷偷送来的,我亲眼看见。绵臣当时大笑,说:‘王恒果然守信。’”

“守信?”上甲微的声音发紧,“守什么信?”

“我不知道全部。”老人摇头,“但我听见他们谈话的碎片。绵臣说:‘事成之后,你当首领,我要全部的牛和一半的货物。’那个送玉璋的战士说:‘恒首领说,只要王亥死,一切好谈。’”

上甲微闭上眼睛。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确凿的证据,还是像被人用石斧劈开了胸膛。冷风灌进来,把五脏六腑都冻成冰。

“宴会上呢?”他问,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

“王恒一直劝王亥喝酒,劝他放松警惕。当绵臣翻脸时,王恒第一时间退到了安全的地方——那是事先留好的位置,有易战士不会攻击那里。”老人回忆着,“王亥战斗时,几次看向王恒的方向,好像在喊什么。但太吵了,听不清。”

“然后?”

“然后王恒先逃了。他在河对岸有马,早就准备好了。他走的时候,王亥还没死,还在战斗。”老人看着上甲微,“你是王亥的什么人?”

“儿子。”

老人点点头,没有惊讶:“那你应该知道这个。”

他又从油布包中取出另一样东西:一根断了的骨簪。簪头雕成玄鸟形状,但只有一半——鸟头部分。

上甲微接过来,手在颤抖。他认得这根簪子,是他母亲的东西。父亲一直贴身收藏,从不离身。宴会上,它断了。

“王亥倒下前,把这个扔向河中央。”老人说,“他说:‘给微’。我后来在河边找到了这个,藏了起来。总觉得……应该交给该得到它的人。”

上甲微握紧半截骨簪,尖锐的断面刺进掌心。血渗出来,滴在玉璋上,顺着刻痕流淌,把“恒”字染红了。

“还有一件事。”老人说,“那个送玉璋的商族战士,我还记得他的样子。他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小指断了,是旧伤。他说话时,右眼皮会不自主地跳动。”

上甲微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身影:仓石。王恒的亲信战士,确实只有四根手指,小时候被石斧砸断的。右眼皮也确实会跳,尤其紧张的时候。

所有碎片都拼起来了。

火焰渐渐小了,夜色完全降临。易水对岸,有易聚落里点起了零星的火把,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你该走了。”老人说,“狄首领最近很警惕,每天傍晚都派人巡河。如果被发现你在这里,我们都得死。”

上甲微将玉璋和骨簪小心包好,塞进怀里。他拿出所有的熏肉和盐,放在老人面前。

“你不问我的名字吗?”老人问。

“不问。知道了,反而危险。”

老人笑了,伤疤在火光中扭动:“那你就叫我‘独臂’吧。反正名字也没什么用了。”

上甲微起身,向老人深深鞠了一躬——这是对长者的最高礼节,通常只对氏族长老或恩人使用。

“谢谢。”

“不用谢。”老人摆摆手,“我只是不想带着这些秘密进坟墓。快走吧,趁着夜色。顺流往下走五里,有一处冰面较薄,是渔人凿的冰洞,可以从那里过河,不留痕迹。”

上甲微点点头,转身没入黑暗。

老人坐在火堆旁,独眼看着跳动的火焰。许久,他低声说:“王亥,你儿子来找真相了。你可以安息了。”

风吹过,卷起灰烬,像黑色的雪。

第三节:死士夜训

上甲微没有直接回商族聚落。

他在漳水上游的一处隐秘山谷停下了。这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裂缝可以进入,谷底有温泉涌出,冬天也不封冻,雾气终年缭绕。父亲曾带他来过,说这里是“先祖练兵的密地”,只有首领和继承人知道。

他在谷口做了标记:三块石头叠成塔形,顶端插一根折断的箭。这是召唤的暗号。

三天后,第一个人来了。

是树敦的儿子,那个在雪夜打瞌睡的青年。他叫岩,十八岁,身材高大,沉默寡言,但射箭天赋极高,能百步外射中奔跑的兔子。

“我父亲说,看到这个标记,就要来。”岩放下弓和箭囊,里面只有十支箭——氏族规定,每个战士只能领十支箭,丢失要受罚。

“你父亲还说什么?”上甲微问。

“他说:‘跟着微,就像当年跟着王亥。’”岩顿了顿,“他还说,如果我死了,他会为我骄傲。”

第二个人是深夜来的。苍须拖着还未痊愈的身体,背上却扛着一大包东西。打开一看,是二十张弓——都是老旧的榆木弓,弓弦有些已经断了,但修修还能用。

“我从仓库底层翻出来的。”苍须咳嗽着,伤口因为跋涉又裂开了,渗出脓血,“王恒把好武器都锁起来了,说是要统一分配。这些是废弃的,没人注意。”

“你的伤……”

“死不了。”苍须摆摆手,“重要的是,我带来了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一片龟甲。和芷给的不同,这片龟甲很大,几乎有手掌宽,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这是你父亲最后一场战斗前的占卜。”苍须说,“他私下请大巫祝做的,问的是北上贸易的吉凶。大巫祝解出的结果是……”他指着龟甲上的一道裂纹,“‘鸟入罗网,兄弟阋墙’。你父亲当时脸色就变了,但他还是去了。”

上甲微接过龟甲。裂纹从鸟形图案延伸出去,正好裂过“兄弟”二字的中间。

“大巫祝在王亥死后第三天就病倒了。”苍须低声说,“他说自己泄露了天机,遭到了反噬。临死前,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时候到了,你会需要它。”

“王恒知道这个占卜吗?”

“应该不知道。大巫祝是你父亲的挚友,只对他一人负责。”

接下来的七天,陆续来了二十三个人。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岁,最小的才十五岁——那个少年叫羽,父亲死在易水,母亲因为悲伤过度,上个月也病逝了。他来时只带了一柄石斧,斧柄上绑着母亲的一缕头发。

“我要报仇。”羽说,眼睛红肿,但眼神坚定,“赔再多盐、再多皮子,我父亲也活不过来。”

第二十四个人来的时候,上甲微吃了一惊。

是芷。

她背着一个小包裹,穿着便于行动的短装,长发扎成马尾,脸上还抹了泥灰。

“你……”

“我也是战士。”芷从包裹里取出一把短弓,弓身用竹片制成,小巧但有力,“我父亲教的。他说巫祝也要会保护自己。”

“这里很危险。”

“外面就不危险吗?”芷直视他,“王恒已经察觉了。昨天他召集所有战士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二十八个人。他发怒了,说要严惩擅离者。树敦和苍须在帮你拖延,但拖不了多久。”

上甲微沉默了。他知道芷说的是对的。山谷虽然隐秘,但这么多人聚集,迟早会被发现。

“我们需要训练。”他说,“需要武器,需要计划。”

“武器我有办法。”芷说,“我父亲掌管祭祀用的青铜器。有三柄青铜短刀,是去年从河伯那里换来的,一直供奉在祭坛。我可以‘借’出来。”

“那会被视为亵渎神灵!”

“如果神灵真的存在,”芷的声音很轻,“他们会理解我们在做什么。”

那天晚上,训练开始了。

上甲微让所有人围坐在温泉边。热气蒸腾,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却也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氛围。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这里。”上甲微开口,“因为你们的父亲、兄弟、朋友死在了易水。因为你们不接受用盐和皮子换来的‘和平’。因为你们相信,有些血,必须用血来洗。”

二十八个年轻人静静听着。

“但我们不能蛮干。”上甲微举起手中的玉璋,“王恒和有易新首领狄有勾结。我父亲是被谋杀的,不是简单的冲突。如果我们现在公开反抗,王恒会以叛乱的名义杀了我们,就像他杀了那三个偷偷过河寻找尸体的战士一样。”

人群中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那三个战士的家人一直以为他们是失踪了。

“所以我们要等。”上甲微说,“要训练,要准备,要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等到所有族人都看清王恒的真面目,等到我们有足够的力量,不仅能为父亲报仇,还能夺回属于商族的尊严。”

“怎么训练?”岩问。

上甲微走到空地中央。他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简单的阵型:三个小圈围成一个大圈。

“我父亲教过我,小股部队作战,最重要的是默契和出其不意。”他说,“我们不能像正规军队那样列阵冲锋,我们人太少。我们要像狼群:分散,潜伏,突然袭击,一击即退。”

他分配了任务。

岩和另外七个箭法好的,负责练习夜射。他改进了他们的弓——在芷的帮助下,他回忆羿的那张复合弓,用有限的材料尝试:竹片做弓身,鱼鳔胶粘合,野牛筋做弦。虽然简陋,但射程比老榆木弓远了二十步。

羽和其他年轻人练习近战。他们没有足够的青铜武器,就用燧石和硬木制作改良武器:在木矛顶端开出凹槽,嵌入锋利的燧石片,用树脂固定,这样矛头更不易脱落;石斧的柄加长,挥砍范围更大;还制作了简单的投石索——用皮革包裹石块,旋转投掷,三十步内能砸碎头骨。

最特别的是夜袭训练。上甲微让所有人用泥浆涂抹身体,减少反光;用布包裹脚,减少声音;练习在完全黑暗中的沟通手势:拍手一声代表前进,两声代表停止,三声代表撤退。

芷负责后勤和情报。她每隔三天回一次聚落,带回食物、消息,还有那些青铜短刀——她真的“借”出来了,用仿制品替换,短时间内不会被发现。

训练是残酷的。有人摔断了腿,有人被自己的箭射伤,有人因为夜训迷路,差点冻死在山上。但没有人退出。

一个月后,他们进行了第一次实战演练。

上甲微将二十八人分成四队,每队七人。他带领一队作为“守卫”,守护山谷入口。其他三队作为“进攻方”,要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潜入山谷,夺取放在温泉边的玉璋——那是模拟的重要目标。

演练从午夜开始。

进攻方从三个方向摸进来。岩的队伍利用弓箭手在高处掩护,用投石索制造声响,吸引注意力。羽的队伍从侧面悬崖攀爬——那是几乎不可能的路线上甲微故意留的破绽,想看看有没有人敢尝试。

真正成功的是第三队。他们从温泉的水道潜入——水道狭窄,冰冷刺骨,但确实无人防守。当七个浑身湿透、牙齿打颤的战士突然从温泉中冒出,夺走玉璋时,上甲微笑了。

那是王亥死后,他第一次笑。

“很好。”他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记住今天的感觉。”

但笑容很快消失了。演练结束后,芷带来了坏消息。

“王恒明天要举行大祭。”她说,“祭祀先祖,宣告与有易的永久和解。祭品是……三头牛,九只羊,还有……”她咬了咬嘴唇,“还有那五个赔偿来的奴隶,要全部活埋,作为血债的终结。”

山谷里一片死寂。

活埋奴隶,意味着这段血仇正式了结。从此以后,任何人再提起复仇,就是违背先祖意志。

“我们不能让他得逞。”羽握紧石斧,指节发白。

“硬闯祭坛是送死。”苍须摇头,“守卫至少五十人,都是王恒的亲信。”

上甲微看着手中的玉璋,看着那染血的“恒”字。月光下,血迹已经发黑,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们不硬闯。”他说,“我们要让他自己暴露。”

他看向芷:“祭祀什么时候开始?”

“明日正午。”

“够时间了。”上甲微起身,“岩,带上你的弓,跟我走。其他人继续训练,等我回来。”

“你要去哪?”

“去见一个应该知道真相的人。”上甲微披上羊皮袄,“如果运气好,明天正午,一切都会改变。”

他走出山谷,岩默默跟在身后。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柄出鞘的刀。

第四节:河伯之约

河伯使者羿再次来到商族聚落,是在大祭前一天的黄昏。

这次他轻装简从,只带了两名随从,没有带货物,没有带赔偿品。他的脸色凝重,一见到王恒,就开门见山:“王恒首领,我需要见上甲微。”

王恒正在检查明天祭祀要用的青铜礼器——三只酒爵、一尊小鼎,都是从河伯部落换来的。听到这个名字,他手一抖,酒爵差点掉在地上。

“上甲微?”王恒努力保持镇定,“那孩子……可能去山里打猎了。你知道的,年轻人,总想证明自己。”

“我已经问过了。”羿直视王恒的眼睛,“他不在山里。他失踪了快两个月。王恒首领,你是他的叔叔,氏族首领,一个未成年人失踪这么久,你似乎并不担心?”

“我派人找过……”

“找过,但没找到?”羿向前一步,声音压低,“还是说,你其实知道他去了哪里,在做什么,只是希望他永远不要回来?”

空气凝固了。

王恒的脸色从红转白,又转青。他挥手让周围的仆人退下,祭祀大厅里只剩下他和羿两人。火把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一群窃窃私语的鬼魂。

“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恒的声音发紧。

“我的意思是,”羿缓缓说,“我父亲,河伯,他最近听到了一些传闻。关于去年那场宴会,关于王亥的死,关于……”他顿了顿,“关于某些提前达成的协议。”

王恒后退一步,撞到了摆放礼器的木案。青铜器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谣言。”王恒挤出两个字,“是有易人散布的谣言,想破坏我们的和解!”

“是吗?”羿从怀中取出一片竹简。竹简上刻着简单的符号——那是河伯部落用来记录重要事件的符号文字。“这是我父亲派去有易的探子带回的消息。有易的老人说,宴会前三天,有人送去了王恒首领的玉璋作为信物。有易的奴隶说,王恒首领在战斗中提前退到了安全位置。有易的战士说……”

“够了!”王恒暴喝,额头上青筋暴起,“你是来羞辱我的吗?河伯部落就是这样对待盟友的?”

“恰恰相反。”羿收起竹简,“我父亲派我来,是为了挽救这个联盟。如果这些传闻是真的,那么去年那场贸易,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背叛。河伯作为保证人,不仅没能保护王亥,反而成了背叛的帮凶。这会让河伯部落名誉扫地,从此没有人敢托我们做保证人。”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我父亲让我来查清真相。如果传闻是假的,我们会公开辟谣,惩罚造谣者。如果传闻是真的……”羿的眼神变得冰冷,“那么河伯部落必须纠正错误。这是保证人的责任,也是我们对自己良心的交代。”

王恒沉默了。他跌坐在铺着兽皮的石椅上,双手捂着脸。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你们想怎样?”

“我要见上甲微。”羿重复,“我要听他查到了什么。我要见所有幸存者。我要完整的真相。”

“如果……如果真相不是你们想听到的呢?”

“那也要听。”羿说,“而且,如果王亥真的是被谋杀的,那么去年达成的和解就是无效的。血债必须重新算——这次,河伯部落会站在正义的一边。”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王恒。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正义?什么是正义?我兄长固执,不顾氏族存亡,非要冒险北上,这才招来杀身之祸!我选择和解,是为了让氏族活下去!难道我错了吗?”

“让氏族活下去没错。”羿的声音很平静,“但让兄长去死,然后和凶手做交易,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大厅外突然传来骚动。有人在高喊,有脚步声匆匆跑来。

一个战士冲进来,满脸惊慌:“首领!不好了!祭坛……祭坛那边……”

“祭坛怎么了?”王恒猛地站起。

“上甲微……他回来了!他带着岩,还有……还有那个有易的独臂老人!他们站在祭坛上,说要揭露真相!”

王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怜悯,也有鄙夷。

“看来,”羿说,“真相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转身向祭坛走去。王恒愣了片刻,踉跄跟上。

祭祀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人。明天就是大祭,许多族人提前来准备,此刻全被祭坛上的景象吸引了。

上甲微站在祭坛最高处。两个月不见,他变了——身材更加结实,肩膀更宽,脸上褪去了最后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岩石般的坚硬。他穿着简单的皮甲,那是用训练时猎获的鹿皮自制的,粗糙但实用。

他身边站着岩,背着那张改良的竹弓。还有独臂老人,裹着一件破旧的羊皮,独眼扫视着下方的人群,毫无惧色。

祭坛下,五个奴隶被绑在木桩上,明天他们将被活埋。此刻他们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族人们!”上甲微的声音响起,经过山谷中的训练,他的声音更加洪亮,能传遍整个广场,“明天,这里将举行大祭,宣告与有易的血仇终结。但是,在终结之前,我们必须知道:我们终结的是什么?是一场公平战斗中的牺牲,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人群哗然。

王恒冲上祭坛,怒吼:“上甲微!你胡说什么!快下来!”

“叔叔,你来得正好。”上甲微没有看他,而是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璋,高高举起,“认识这个吗?”

月光和火把的光芒照在玉璋上。青玉质地,龙首雕饰,还有那个染血的“恒”字。

王恒像被雷击中,僵在原地。

“这是你的玉璋,叔叔。”上甲微的声音冰冷,“宴会前三天,它出现在有易首领绵臣手中。作为信物,承诺事成之后,你当商族首领,绵臣得全部的牛和一半货物。”

“谎言!”王恒尖叫,“那是伪造的!是有易人的阴谋!”

“那么,”上甲微转向独臂老人,“请告诉我的族人,你是谁,你看到了什么。”

独臂老人上前一步。面对下方数百双眼睛,他挺直了残缺的脊背:“我是有易氏绵臣的斟酒人,宴会那天,我在场。我亲眼看见王恒的使者送来这块玉璋。我亲耳听见绵臣说:‘王恒果然守信。’”

他顿了顿,独眼看向王恒:“我还看见,宴会上,王恒劝兄长多喝酒,放松警惕。战斗开始后,王恒第一时间退到安全位置——那是绵臣事先安排好的。王亥战斗时,几次看向王恒,像是在求救,但王恒转身就逃了。他在河对岸准备了马,早就计划好要逃。”

每一句话都像一柄石斧,劈在所有人的心上。

王恒浑身颤抖,指着老人:“你……你是有易人!你在污蔑我!你们杀了王亥还不够,还要分裂我们商族!”

“分裂商族的不是他。”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树敦拄着木杖走出来。独眼在火光中如燃烧的炭:“王恒,那三个偷偷过河寻找尸体的战士,是你杀的吧?你说他们失踪了,但我在北边的树林里找到了他们的尸体。都是背后中箭——那是我们商族的箭法,不是有易人的。”

又一个身影走出来:苍须,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走路一瘸一拐:“王恒,你为什么要封锁武器库?为什么要阻止族人私下讨论那场战斗?如果你心中无愧,为什么害怕真相?”

质问如潮水般涌来。王恒步步后退,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紫。他看向周围的族人——那些曾经支持他、相信他的面孔,此刻都写满了怀疑和愤怒。

“我……”他张嘴想辩解,但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羿走上了祭坛。

所有人安静下来。河伯之子的身份,让他有天然的权威。

“各位商族族人,”羿的声音沉稳,“我以河伯部落使者的身份,以去年那场贸易保证人的身份,在此作证:河伯部落已经查实,王亥首领之死,确实存在蹊跷。有易新首领狄已经承认,他父亲绵臣生前曾与王恒有过秘密约定。”

他从怀中取出那片竹简:“这是有易人的供词,刻在竹简上。如果必要,我可以请有易的证人过来对质。”

最后的防线崩溃了。

王恒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野兽般的呜咽。不是悔恨,是恐惧——他恐惧失去权力,恐惧惩罚,恐惧面对兄长的亡魂。

上甲微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敬爱的叔叔:“父亲临死前,最后一眼看的是你。他想问什么?想问你为什么背叛他?还是想问,兄弟之情,难道不如几头牛、几筐盐?”

王恒没有回答。他只是哭,像个无助的孩子。

上甲微转身,面向所有族人:“真相大白了。我父亲不是死于公平的战斗,而是死于背叛。这场血仇,不能以活埋五个无辜奴隶来了结。这场和解,建立在谎言之上,必须作废。”

他深吸一口气:“我,王亥之子上甲微,在此要求:第一,废除与有易的和解协议。第二,审判王恒的背叛之罪。第三,重算血债——这次,要算清楚每一笔。”

他看向羿:“河伯作为保证人,你们是否履行责任?”

羿肃然点头:“河伯部落承认失职。我们会出兵,协助商族讨回公道。这是我们的誓言,刻骨铭心,永不敢忘。”

广场上爆发出吼声。压抑了两个月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

“复仇!复仇!复仇!”

声音如雷,震动了整个山谷,震动了每颗渴望正义的心。

上甲微站在祭坛上,手中握着父亲的玉璋和母亲的断簪。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照在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

潜龙已经出水。

复仇,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