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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九夷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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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老丘新都

季杼东归的车驾渡过汴水时,秋色已深。

河岸两侧的棠梨树叶子金黄,风过时如万千铜钱摇落。对岸,老丘新城巍然矗立——版筑的黄土城墙已高达三丈,城头插满玄鸟旗;城门以整根巨木为柱,外包青铜片,在暮色中泛着沉郁的青光。护城河引汴水而成,宽五丈,河上吊桥平铺,桥面新斫的木茬尚未磨平。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城东新筑的会盟坛。坛高三层,底层方九丈,中层七丈,顶层五丈,以青、赤、黄、白、黑五色土依方位铺就。坛周立九根图腾柱:玄鸟、日轮、海浪、山岳、麋鹿、灵蛇、苍鹰、柏树、粟穗——象征夏与八夷(风、黄、九狐、玄、白、赤、方、淮)及天地自然。

“三月而成,诚不易也。”季杼立于战车上,遥望城郭。他病体初愈,面色仍苍白,但眼中神采已复。

身侧并车的风昊赞叹:“昔我随父至夏都,见斟鄩城不过土垣低矮。今老丘之制,可谓大观。”

“城大不足恃,民心方为基。”季杼道,“入城后,请首领观朕所设‘百工坊’‘惠民仓’,方知朕意不在威,而在养。”

车队过桥,城门缓缓洞开。城内景象让所有夷人首领屏息:道路以碎石铺就,宽可容五车并行;两侧排水沟覆石板,清澈流水潺潺;民居虽仍是半地穴式,但排列整齐,户户有院,院中多植桑榆。

更令他们惊讶的是,街市已有雏形。陶坊、骨器坊、织坊临街而设,匠人当众劳作。一老者正在陶轮前拉坯,泥胎在他手中渐成鼎形;几个夷人装束的学徒在旁观看,跃跃欲试。

“此陶伯,曾为方夷制器。”季杼介绍,“朕请他来,教夏人制夷式黑陶,也教夷人制夏式灰陶。”

风昊若有所思:“王欲使技艺互通?”

“器物互通,则民生互通;民生互通,则血脉互通。”季杼指向远处一片工地,“那里在建‘夷夏学馆’,日后夷夏子弟同习文字、历法、算数。三代之后,谁还分得清夷夏?”

众首领相顾,皆露震撼之色。他们原以为归附不过是纳贡称臣,未料夏王所图,竟是彻底的融合。

至宫城前,瑶率百官迎候。她已怀孕六月,腹部微隆,着玄色深衣,佩玉组绶,仪态端庄。身后,姒羿披全甲,率陷阵士五百列阵,甲胄在秋阳下森然如林。

“恭迎王凯旋。”瑶行礼,目光与季杼相交,温柔而克制。

季杼扶起她,轻抚其腹:“辛苦了。”

瑶微笑,转向诸首领:“诸位远来辛苦,妾已备馆舍、酒食,请先歇息。三日后吉时,行会盟大典。”

夷人被引至城西新建的“宾夷馆”。馆舍仿夷人干栏式建筑,但建材用夏人惯用的夯土木构,室内陈设则融合两族:席地而坐的蒲团旁放着夷人惯用的矮几,墙上既挂夏式玉璧,也悬夷式骨雕。

黄鸢被单独引至后宫别院。院中已按她所绘图样,辟出一片药圃,土中新栽的草药尚未成株,但标识木牌已插好:青蒿、常山、柴胡、白花蛇舌草……每株都是从东海移来。

“此院往后便归你。”瑶亲自带她参观,“王有言:你可自由出入,采药行医,不受宫规拘束。若有需,我可调拨仆役相助。”

黄鸢眼眶微红:“谢夫人。”

“既入夏室,便是一家人。”瑶握住她的手,触到她掌心采药磨出的茧,“我知你非寻常女子,王亦知。这深宫困不住你,只愿此处能成你另一片山林。”

当夜,季杼召姒羿、姒文及老臣伯靡,密议大典细节。

伯靡呈上典仪程序:迎宾、祭天、歃血、献贡、封赏、宴飨,共六节。“按古礼,歃血需杀白马,然夷俗重马,老臣建议改以黄牛。”

“可。”季杼点头,“另,献贡环节,朕也要‘献’——赐各部青铜鼎各一件,鼎上铭其部名、功绩,允其带回自治。”

姒文迟疑:“王,青铜重器,赐予外族,恐日后……”

“正因是重器,赐之方显诚。”季杼道,“且鼎在彼处,便是夏威所在。他们每日祭祀,见鼎如见夏,日久则心归。”

姒羿禀报卫戍:“九夷首领共带护卫八百,已缴械暂存武库。我于坛周布甲士三千,城头布弓手五百,可保无虞。”

“不可如临大敌。”季杼摆手,“撤去坛周甲士,只留仪仗。城头弓手减半,且背向坛场——朕要他们防的是外敌,不是来宾。”

“若夷人生变……”

“若此时还生变,朕这数月工夫便白费了。”季杼看向窗外明月,“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议毕,他独往铸鼎处。大鼎已铸成,高五尺,重三百斤,静卧于棚中,以麻布覆盖。他揭布抚鼎,铭文在月光下清晰可辨,最后一句“子子孙孙,永宝用之”笔力沉雄。

“后世见鼎,可知朕心否?”他喃喃。

鼎无言,唯秋风过隙,如远古叹息。

第二节:九贡入朝

会盟前三日,九夷贡队陆续抵达。

最先至的是黄夷。黄禹亲率百人车队,载三十车草药、五十车皮革、二十车漆器。贡品中最珍贵的是一株“千年茯苓”,大如车轮,据说生于古柏根下,能延年益寿。黄禹将茯苓献于坛前,道:“此物乃我族镇山之宝,今献夏王,愿王寿如松柏,永镇华夏。”

季杼亲手接过,转赐瑶:“孕者宜补,望此物佑我子嗣。”

第二日,九狐族至。海月率舟师溯汴水而上,十艘独木舟装海盐、珍珠、玳瑁、珊瑚。最引人注目的是三只活海龟,龟甲纹如星图,以特制水箱载运。海月道:“此龟寿逾百岁,知潮信、识海路。献于王,愿夏之疆如海无涯,如龟长稳。”

第三日,风夷、玄夷、白夷、赤夷联袂而至。风昊献柘木弓百张、雕翎箭千支;玄夜献黑曜石匕首五十柄、白狐皮百张;白岩献巨犀角十对、熊胆二十枚;赤炎献赤铜矿千斤、朱砂百斗。四部贡品堆积如山,围观夏民啧啧称奇。

第四日,方夷、淮夷同至。方回已死,其子方昭继位,献青玉圭、碧玉璋各十件,皆为夷地特产。淮夷居淮水之滨,献稻种百斛、菱角、芡实各十车,还有三对活鹤,鹤鸣清越。

最后一日,最北的嵎夷(又称郁夷)使者姗姗来迟。此部居渤海之滨,与荤粥杂处,素来摇摆。使者仅五人,贡品也寒酸:几捆海带、几袋鱼干。使者倨傲:“我地贫瘠,唯此物可献。若王不嫌,便收下;若嫌,我等带回。”

气氛骤紧。众夷首领侧目,夏臣怒形于色。嵎夷此举,轻慢至极。

季杼却笑了:“海带疗瘿疾(甲状腺肿),鱼干补气力,皆是宝物。且来者便是客,贡薄情重。”他令厚待使者,赐回礼反比别部更丰:青铜鼎两件、粟种三百斤、细麻布五十匹。

嵎夷使者愕然,面红耳赤,跪地谢罪:“臣等小人之心……请王治罪。”

“何罪之有?”季杼扶起他,“尔部近荤粥,生存不易,朕知之。往后夏便是尔后盾,若荤粥犯境,烽火一起,夏军必至。”

使者涕泣,折箭为誓,永归夏室。

至此,九夷贡齐。贡品陈列于宫前广场,连绵里许,民可围观。夏人见夷地物产之丰,夷人见夏人器物之精,彼此眼界大开。

当夜,季杼于宫中设小宴,独请九夷首领。席间无歌舞,只清谈。

风昊问及治国:“王欲如何治夷地?”

季杼答:“夷地仍由诸自治,夏只派‘监夷使’数人,理讼狱、通消息、授农技,不干涉俗务。赋税每岁贡方物即可,不征粟米。”

玄夜问边防:“若荤粥再犯,夏军真能速援?”

“朕已在北疆筑烽燧十二座,每座屯兵百人。一旦有警,烽火半日传千里。且夏军主力驻老丘,骑兵三日可至边。”季杼取出一卷羊皮,“此乃联防守势图,诸位可览。”

图绘精细,标出各部位置、夏军屯点、驰道、粮仓。夷首传阅,皆服其周详。

赤炎最直率:“王,我部儿郎骁勇,只服强者。今既归夏,可能从军?”

“正有此意。”季杼击掌,姒羿奉上一卷名册,“夏军新设‘夷勇营’,募夷人善战者,授夏甲夏兵,同训练,同征战。首募五百人,赤夷可荐百人。”

赤炎大喜,连饮三杯。

宴至深夜,众首醉卧。季杼独醒,于廊下望月。瑶悄至,为他披衣。

“王今日之举,将载史册。”瑶轻声道。

“朕不求史册,只求今夜之后,边境再无孤儿寡母夜哭。”季杼握住她的手,“待大典毕,朕便传令:边军后撤三十里,让出缓冲之地,许夷夏民自由往来、通婚、易货。”

瑶靠在他肩头:“那我们的孩儿,将生于无战之世。”

“但愿。”

第三节:盟誓大典

十月朔日,吉时。

晨光初露,老丘城万人空巷。百姓涌至会盟坛周,翘首以待。坛上,九鼎列于中央——大者即夷夏鼎,八小者为赐各部之鼎。鼎前设祭案,陈牛、羊、豕三牲,五谷、六畜、百果俱全。

辰时,号角长鸣。季杼乘玉辇出宫,着玄衣纁裳,戴十二旒冕,腰佩玉圭。瑶着翟衣,随行于侧。百官着朝服,夷首着本族礼装,依次登坛。

第一礼:迎宾。季杼立于坛顶,九夷首领自下层拾级而上,每至一层,司仪唱其部名、贡品。至顶层,首领行跪拜礼,季杼一一扶起,赐座于左。

第二礼:祭天。巫祝燃柴燔牲,青烟直上。季杼诵祭文,告天地祖宗:“……自今以往,夷夏一家。分土而治,合心而王。若有背盟,神鬼共殛。”

第三礼:歃血。杀黄牛,取血盛于青铜敦。季杼以指蘸血,涂于口旁,首饮。九夷首领依次歃血,饮罢,齐诵:“皇天后土,共鉴此盟。子孙背之,绝嗣灭宗。”

第四礼:献贡。各部贡品抬至坛前,季杼亲阅,每阅一项,便赐回礼:赐风昊青铜战车一乘,赐黄禹医药典籍(刻于竹简),赐海月航海星图(绘于帛),赐玄夜北疆防御使职,赐白岩农官之衔,赐赤炎夷勇营统领印,赐方昭玉工之职,赐淮夷稻作师名号,赐嵎夷边贸特许。

第五礼:封赏。季杼颁诏:“封风昊为东夷伯,统九夷民事;封姒羿为镇东将军,统九夷军事;封黄鸢为夫人,领医药监事;封海月为海祀,掌东海祭祀……”

每封一人,授节、印、服。夷首得夏官衔,皆激动涕零。

最后一礼:宴飨。撤祭品,设宴席。坛周立九大灶,烹牛宰羊,香飘全城。季杼与九夷首领共坐一席,瑶、黄鸢陪坐。酒过三巡,夷首献艺。

风昊吹埙,曲调苍凉如古风;黄鸢跳祈雨舞,腰肢柔若柳枝;海月唱渔歌,嗓音清越穿云;赤炎舞矛,虎虎生风;白岩角抵,连败三夏力士;玄夜演射,百步外箭穿九珠……

欢声雷动,夷夏共醉。席间,季杼忽起身,举爵道:“今日之宴,当有歌以记。朕作《九夷歌》,请诸位和之。”

他击节而歌:

“日出之东,有夷九部。
风伯司天,黄巫医土。
九狐蹈海,玄兵守戍。
白力扛鼎,赤勇如虎。
方贡玉璋,淮献稻黍。
嵎通北海,疆拓新土。
夏鼎既成,夷宾来朝。
自此一家,永绝刀斧。”

歌罢,众首领皆和。坛下士卒、百姓亦相和唱,声震云霄,惊起群鸟绕城三匝,方投南山而去。

宴至日暮,篝火燃起。季杼携瑶、黄鸢下坛,与民同乐。有夷人老妇献上亲手织的麻布,有夏人老农赠新收的甜瓜。孩童追逐嬉戏,夷夏言语混杂,渐不可分。

姒羿喝得大醉,搂着赤炎称兄道弟;风昊与伯靡对弈,棋子用夷夏各半;海月教夏人少女穿贝链,笑声如铃。

季杼退至僻静处,望此景象,眼眶发热。少康临终之愿,今日成矣。

瑶轻声道:“王可心安?”

“心安,但不敢懈怠。”季杼道,“盟约易立,守之难。往后需立法度、通婚姻、兴农商,使夷夏利益交融,方能长久。”

“妾愿助王。”

“还有一事。”季杼看向她腹部,“此子若为男,朕将取名‘槐’。槐树根深叶茂,可固土安邦。愿他继朕之业,守此太平。”

瑶颔首,眼中莹然。

第四节:暗流初涌

大典后第七日,九夷首领陆续辞归。季杼亲送出城,赠程仪、赐文书,约定每岁朝觐,三年大会。

风昊最后离去。临别,他屏退左右,低语:“王,有密报:荤粥遣使潜入东夷,联络夷烈旧部,欲在嵎夷、玄夷之地生乱。”

季杼神色不变:“朕已料。夷烈虽死,其党羽未尽。此番大典,嵎夷使者倨傲,恐已受荤粥蛊惑。”

“王欲如何?”

“欲擒故纵。”季杼道,“朕已密令姒羿,于夷勇营中安插耳目。若有人反,便一网打尽。但此事需首领配合——请归去后,佯作不知,暗中监视可疑之人。”

风昊凛然:“诺。”

“另,黄鸢留夏,其父黄禹身边,首领需多照应。黄夷主和,恐成荤粥眼中钉。”

“臣必护黄夷周全。”

风昊拜别,率队东去。季杼立于城头,望其远去烟尘,良久不语。

三日后,夷勇营成军。五百夷兵入住城西新营,与夏军同训。赤炎任统领,姒羿任监军。首训之日,季杼亲临。

校场上,夷夏士卒混编列阵。夏军教车战,夷兵教山林战,彼此初时不惯,笑闹不断。一夷兵攀旗杆如猿猴,众夏兵喝彩;一夏兵御战车过独木桥,夷兵惊呼。

但暗处,确有异动。当晚,姒羿密报:“擒获三人夜聚,言荤粥语。其怀中搜出骨符,符上刻狼头。”

“勿打草惊蛇。”季杼道,“纵之,观其联络何人。”

又过十日,黄鸢正式入宫,行婚礼。仪从简,只告宗庙、宴近臣。季杼赐她“蕙夫人”号,居漱玉院,仍可自由行医、授徒。

婚后次日,黄鸢请见季杼,面色凝重:“王,妾近日诊治夷勇营伤兵,闻一士卒呓语,言‘月圆之夜,火起东南’。”

季杼与姒羿对视:“东南乃粮仓、武库所在。”

“恐是内应欲纵火乱城,趁乱开城门迎敌。”姒羿分析。

“敌在何处?”季杼问。

“嵎夷使者归后,其部便封锁通路,斥候难入。玄夷边境,近日有荤粥游骑出没。”姒羿呈上地图,“若乱起,荤粥骑兵可三日驰至城下。”

季杼沉思:“月圆在五日后。时间够布网了。”

他令姒羿暗中加强粮仓、武库守备,但外松内紧;令姒文调三千精兵伏于城外密林;令瑶携宫中妇孺密迁至汴水北岸行宫,以防不测。

第四日,暗桩报:有三夷兵窃得火油,藏于营中。姒羿请示是否抓捕。

“不,让他们窃。”季杼冷笑,“火油换成清水便是。”

第五日,月圆。夜幕降临,老丘城灯火如常,市井喧闹。亥时,粮仓方向果然火起——但火势微弱,很快被扑灭。同时,武库、马厩等处亦有小火,皆未成灾。

混乱中,数十黑影扑向东城门,杀散守军,欲开城门。城门乍开,城外却非荤粥骑兵,而是姒文所率伏兵!

火把大亮,照见开城者——正是白日窃“火油”的夷兵,以及数名夏军内应。为首者,竟是夷勇营一名百夫长,赤炎副手!

“赤炎何在?”季杼登城喝问。

赤炎被缚押上,目眦欲裂:“王!此事我绝不知情!此贼虽为我副,但……”

“朕知你不知。”季杼摆手,“否则你不会任副手行动而不报。”

他看向那百夫长:“荤粥许你何利?”

百夫长狞笑:“许我为东夷王!夏人,今日算你走运,但荤粥铁骑终将踏平……”

话音未落,赤炎暴起,挣脱绳索,一拳击碎其面门!血溅三尺。

“叛族者死!”赤炎怒吼,转向季杼跪地,“臣御下不严,请王治罪!”

季杼扶起他:“卿大义灭亲,何罪之有?然此事需彻查。凡涉案者,夷夏同罪。”

一夜肃清,擒获内应四十七人,其中夷兵三十九,夏兵八。审之,皆受荤粥贿赂,许以重利。嵎夷首领玄夜亦涉其中——其子被荤粥扣为人质,被迫从逆。

“玄夜情有可原。”季杼叹道,“传令姒羿:率夷勇营并夏军五千,北上嵎夷。若玄夜愿缚子请罪,便助其御荤粥;若执迷,便平之。”

又对赤炎道:“卿可愿为前锋,戴罪立功?”

赤炎叩首:“万死不辞!”

第五节:铸鼎余音

北伐军出发那日,季杼亲送至汴水。

他对姒羿叮嘱:“此行非为灭族,是为定乱。若荤粥兵至,可战;若嵎夷降,便抚。凡俘获荤粥人,皆押回为奴,勿杀——朕有用。”

“王欲用彼等为何?”

“修渠。”季杼指向东方,“自老丘至东海,朕欲开漕渠三百里,通航运粮。正缺劳力。”

姒羿恍然,领命而去。

大军北上,季杼返城,径往铸鼎作坊。夷夏鼎已移至宫前广场,覆红帛,待吉日立碑。他令匠人再铸一鼎,略小,铭北伐之事。

“此鼎名‘定乱鼎’。”他口授铭文,“惟王廿祀,冬十月。嵎夷不靖,荤粥构衅。王命将伐,克定北疆。俘获为役,开渠通漕。凡乱夏夷者,视此鼎鉴。”

匠人刻范,青铜熔炉再燃火光。季杼立于炉前,看铜汁浇灌,青烟升腾。瑶与黄鸢陪侍左右,一执宫扇为他驱烟,一奉药汤为他润喉。

“王过劳了。”瑶轻声道。

“最后一件大事。”季杼目光沉沉,“待此鼎成,北伐功毕,朕便息兵,专务内政。”

黄鸢问:“荤粥若大举来犯呢?”

“那便永绝后患。”季杼语气转冷,“但朕料其不敢。游牧之族,利则进,不利则退。今东夷归夏,其失臂助;肃慎为盟,其后路危。彼若聪明,当北遁。”

铸鼎需七日。这七日间,北伐军报频传:

初日报:至嵎夷境,玄夜缚子出降,泣陈被迫之状。姒羿释其子,令玄夜仍领其部,但置夏监军。

三日再报:荤粥骑兵三千来袭,与夷勇营战于旷野。赤炎率夷兵冲锋,大破之,斩首五百,俘获三百。

五日又报:荤粥遣使求和,愿退兵三百里,赠马千匹,换俘虏。姒羿拒之,依王命,押俘南归。

七日,鼎成之日,北伐军凯旋。

姒羿、赤炎押俘虏八百、战马两千、牛羊万余头归。嵎夷全族臣服,玄夜亲至老丘请罪,自请去首领位,季杼不准,令戴罪留任。

庆功宴上,季杼立新鼎于夷夏鼎侧。两鼎并立,一铭盟约,一铭武功,象征夏室文武之道。

赤炎醉酒,舞于宴前,高歌:“夏王如日,照我东夷。从今往后,生死相随!”

众夷首和之,声动屋瓦。

宴罢,季杼独登宫阙最高处。北望,夜色苍茫,烽火已熄;东望,汴水如带,漕渠将开;南望,淮泗之地,稻浪初兴;西望,大河滔滔,故土悠悠。

瑶悄然至,为他披上大氅:“风大,王当惜身。”

“朕在看这片江山。”季杼揽她入怀,“少康先王复国时,夏疆不过河洛。今东至海,北抵漠,南达淮,西控雍。朕不负先王之托矣。”

“王将留何训于子孙?”

季杼沉吟良久,缓缓道:“当刻于鼎,传于后世:夷夏之辨,在乎心而不在乎血;治国之道,在养民而不在扩土;为君之责,在守约而不在逞威。”

瑶铭记于心。

是夜,季杼宿于漱玉院。黄鸢为他施针,祛征战之劳。针毕,她忽道:“王,妾有孕了。”

季杼一怔,大喜:“何时诊出?”

“今晨。妾自脉而知,已两月余。”

季杼轻抚她腹:“此子,当名‘芬’。芬者,草木初华,寓意夷夏之情,如花开遍野。”

黄鸢垂泪:“妾定教他通夷夏事,继王之心。”

窗外,冬月清冷,但宫中暖意融融。夷夏鼎静静立于广场,鼎身铭文在月光下隐约可见。鼎腹三足,稳承千钧,如这新合的天下,虽经风雨,根基已固。

而历史的车轮,正缓缓驶向未知的远方。季杼不知道,他的王朝将在他的子孙手中达到鼎盛,也将在一百多年后倾覆。但此刻,他完成了他的使命:以战止战,以盟求和,为这片土地挣得了一代人的和平。

鼎成,盟定,九夷归。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