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籍 > 尧攻驩兜丹水之战 > 第二章:晋阳之备

第二章:晋阳之备

孟付良Ctrl+D 收藏本站

一、雪落前夜

第一场霜降在使者归来的第七日。

白霜如盐,一夜之间撒遍汾河谷地。清晨的晋阳城墙上,守夜战士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细碎的冰晶。城南新筑的瞭望台已经搭起骨架,碗口粗的松木桩深深打入冻土,工匠们正在桩基周围垒砌石块——石块间的缝隙用粘土混合碎陶片填充,这是陶泽年轻时从南方学来的技法,据说能让墙体在冻融中更稳固。

尧站在未完工的瞭望台上,望向南方。

晨雾从山坳里缓慢升起,像一条条灰白的蛇,缠绕着枯黄的山脊。在那些雾气的尽头,越过三百里丘陵和五条冰封的河流,就是丹水。此刻的驩兜在做什么?是在岩洞里打磨黑曜石箭镞,还是在训练新的蛇阵?

“首领。”后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抱着一卷用鹿皮包裹的简牍,胡茬上结着白霜,“各部粮仓清点完了。”

两人走下瞭望台,走进城墙内侧新搭的草棚。棚内挖了地炉,炉火正旺,陶壶里的水咕嘟作响。伯益已经等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羊皮,羊皮上用炭条画满了圈点和线条。

“先说坏消息。”后稷展开简牍,上面的刻痕密密麻麻,“按现有存粮和平日消耗,晋阳的粮食能撑到明年夏至。但若实行战时配给——即所有成人每日减为两餐,每餐粟粥从稠改稀——可以多撑两个月。”

“两个月不够。”伯益头也不抬,手指在羊皮上移动,“从开春到秋收,有七个月。如果驩兜真如他所言,开春就北上围城,我们需要至少撑八个月的粮食。”

“我知道。”后稷从怀中又取出一片更小的木牍,“所以还有第二个方案:征收‘备战粮’。每户按人口,交出今秋收成的三成,充入公仓。这样能再多撑三个月。”

棚内安静下来,只有炉火的噼啪声。

“三成……”尧缓缓重复,“去年汾水泛滥,东岸三个部落的收成本就减半。再征三成,他们冬天怎么过?”

“会有人饿死。”后稷说得直白,“尤其是老人和孩子。”

伯益抬起头:“但不征粮,城破时死的会是所有人。”

“我知道。”后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所以我建议:征粮,但允许以物代粮。每家每户,可以用兽皮、麻布、陶器、甚至劳力来抵。公仓收上这些东西,可以跟太行山以西的共工部换粮——他们去年盐池丰收,缺的是过冬的物资。”

尧盯着炉火看了很久。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只不安的鸟。

“准。”他终于说,“但有三条:第一,抵粮的价码要公道,让老巫祝和三位长老共同议价,每日公示。第二,六十岁以上老人、十岁以下孩童、怀孕女子之家,免征收。第三,所有征收的物资和粮食,进出必须有伯益的人在场记录——每一条兽皮、每一石粟,都要刻简为凭。”

后稷重重点头,开始往木牍上刻记。

“你的图呢?”尧转向伯益。

伯益将羊皮完全摊开。那是一张晋阳周边百里的地形图,河流用波浪线表示,山丘用叠三角,道路用双平行线。图上有许多新添的标记:红点表示已知的水源,黑叉表示适合埋伏的隘口,圆圈表示可能驻扎百人以上的谷地。

“斥候队挑了七十三人,淘汰了三十一个。”伯益用炭条在图上一处山脊位置点了点,“剩下四十二人,分成六队,每队七人。过去十天,他们已经摸清了晋阳以南五十里的地形。这是鹰嘴岭遇袭的三条撤退路线——”

他的炭条沿着三条曲折的线向南延伸。线在三十里处汇合,指向一座标着双峰的山。

“二指山。”伯益说,“山腰有大量新鲜的人类活动痕迹:砍伐的树桩、熄灭不久的火塘、甚至……一处临时粪坑。坑里的排泄物还是软的,不超过五天。袭击鹰嘴岭的人,在这里休整过。”

“能估算人数吗?”尧问。

“粪坑大小和火塘数量看,至少三百人。但奇怪的是——”伯益的炭条在二指山南侧画了个圈,“这里的地面有很多拖拽痕迹,像是重物被拖行。可如果是抢来的粮食和武器,应该用牛车或人力背负,为什么要拖?”

后稷忽然开口:“会不会是……伤员?”

三人对视一眼。

“驩兜的袭击并非无损。”尧缓缓道,“鹰嘴岭村民反抗过,虽然微弱,但总会有伤亡。他们拖着伤员南撤,速度不会太快。如果我们当时就追击……”

“就能在半路截住。”伯益接话,但随即摇头,“可那时我们不知道这些。而且驩兜敢这么做,一定有后手——比如在二指山设伏。”

“所以斥候队的下一步,是越过二指山,继续向南。”尧的手指沿着伯益画的线,一直推到羊皮边缘,“我要知道,从二指山到丹水北岸,哪条路最隐蔽,哪条路最适合大军行进,哪条路有水源。还有——”

他顿了顿:“找到驩兜的巡逻队。抓一个活的回来。”

伯益瞳孔微缩:“抓苗人战士?这太冒险。一旦失败,会打草惊蛇。”

“所以要快,要干净。”尧说,“在雪完全封山之前动手。雪会掩盖痕迹,也会让苗人放松警惕——他们不习惯在雪天作战。”

“我去安排。”伯益卷起羊皮,“需要多久?”

“半个月。”尧说,“半个月后,我要在这里见到一个能说苗语的俘虏。”

伯益抱起羊皮走出草棚。后稷也要离开时,尧叫住了他。

“陶泽怎么样?”

后稷沉默片刻:“左耳的伤口在溃烂,巫医用了三种草药,都止不住。今早开始发烧说明话,一直喊姞的名字,还有……一直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蛇要蜕皮,得先找到石头。’”

尧皱眉:“什么意思?”

“不知道。”后稷摇头,“可能是高烧的胡话。但巫医说,陶泽中的毒很怪,不像是寻常的蛇毒或植物毒。伤口流出的脓液是青黑色的,有金属气味。”

“金属……”尧若有所思,“去取些脓液,给铸造坊的炉头看。他常年跟铜锡打交道,或许认得。”

后稷应声离去。

尧独自留在草棚里。炉火渐弱,他添了几块松木,木柴在火焰中爆出细密的声响。陶泽的那句话在脑中回旋:蛇要蜕皮,得先找到石头。

蜕皮需要摩擦,需要借助粗糙的表面刮掉老皮。石头……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棚角堆放工具的地方。那里有几件石匠用的家伙:石锤、石凿、磨石。磨石是粗砂岩制成,表面布满颗粒。尧拿起磨石,用手指摩挲那些颗粒。

坚硬的、粗糙的、能刮掉一切柔软表面的东西。

二、铸火与寒冰

晋阳城西的铸造坊,是联盟最重要的地方之一。

坊区用夯土墙单独围起,墙高两丈,只有一道包着铜皮的大门。门内,十二座陶窑般的熔炉日夜不息地燃烧,炉火映得半边天空泛红。这里不单铸造礼器和兵器,也烧制建筑用的瓦当、铺地的陶砖、甚至祭祀用的玉胚——玉的本质也是石头,只是更美、更难得。

炉头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名叫金,右臂比左臂粗一圈,那是常年拉风箱留下的印记。他接过巫医带来的脓液陶罐,只嗅了一下,就皱起眉头。

“是铜绿。”金说得肯定,“但混了别的东西。”

“铜绿有毒?”尧问。他站在熔炉旁,热浪烘得麻衣紧贴后背。

“纯铜绿无毒,但苗人可能加了料。”金用陶片蘸了点脓液,抹在一块铜锭上。脓液接触铜面,立刻泛起细密的气泡,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看,它在蚀铜。里面肯定有强酸之物——可能是某种树汁,或者……腐烂的动物胆汁。”

尧盯着那团冒泡的污渍:“能配出解药吗?”

“难。”金摇头,“不知道具体配方。但可以试试用碱性物中和——石灰水,或者草木灰浸液。陶泽的伤口需要反复清洗,把蚀进去的毒物冲出来。”

“这事你亲自办。”尧说,“还有,我要你看另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那支竹簪,递给金。

金接过,对着炉火细看簪身上的刻痕。看了许久,又用手指丈量刻痕的间距,忽然抬头:“这是用刻度尺画的。”

“刻度尺?”

“一种测量工具。”金走到作坊角落,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根竹片。竹片上刻着均匀的刻度,每道刻痕的间距完全一致,“这是我年轻时跟南方行商换的,他们说苗人巫师用它丈量祭祀场的大小。看——”

他将竹簪的刻痕与竹尺并排对比。七道刻痕中,最长的那道,长度正好是竹尺上三个刻度的距离。次长的是两个半刻度,最短的只有一个刻度。

“姞不是乱刻的。”金的声音激动起来,“她在用苗人的计量单位,标记距离!首领,这丫头聪明啊——她知道我们看不懂苗文,但她刻下我们能比对出来的刻度!”

尧接过竹尺和竹簪,在火光下反复对照。确实,每道刻痕的长度都与竹尺上的某个整倍数或半倍数吻合。

“如果以鹰嘴岭为起点,”金取来炭块,在地上画线,“最长刻痕表示最远的点,最短表示最近。而刻痕之间的间距……可能表示方向变化。首领,给我三天时间,我能把这幅‘地图’还原出来!”

“好。”尧将竹簪交给金,“需要什么,找后稷调拨。”

他离开铸造坊时,天已黄昏。雪开始下了,不是雪花,是细密的雪霰,打在脸上生疼。街道上,一队队农人正推着独轮车往城南送石料——那是用来加固城墙的。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吱呀的呻吟。

一个老人跌倒了。车上石块滚落,砸在他腿上。周围人赶紧围上去,搬开石头,老人的小腿已经扭曲变形。

尧快步上前,蹲下身检查伤口。胫骨断了,刺破皮肉露出来,在雪地里白得刺眼。

“抬到巫医那儿。”尧撕下自己的衣摆,给老人简单包扎止血,“后稷大人有令,所有筑城受伤者,药费由公仓出,养伤期间口粮照发。”

众人抬着老人离去。尧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雪和血,继续往城北走。

他要去看战车。

三、木与铜的舞蹈

战车场设在城北原野上,这里原本是秋收后的打谷场,现在清空了谷垛,划出十丈见方的平整地面。二十辆战车排成两列,车轮高大,车厢低矮,每辆车前套着两头健壮的黄牛。

但此刻,一半的战车都歪斜着。不是牛的问题,是车轮——木制的轮毂在反复疾驰和急转中开裂了,轮辐松动,车轮走起来左右摇晃,像醉汉的步子。

工匠们围着一辆坏得最彻底的战车,争论不休。

“得用更硬的木头!山南的铁木,三年生,纹理直,耐得住——”

“铁木太重!牛拉不动!而且砍伐运输就要一个月,来不及!”

“那就加铜箍!在轮毂外圈包一层铜皮!”

“铜?你知道现在铜锭多贵吗?全城的铜加起来,够包几辆车?”

尧走进人群时,争论戛然而止。

“试过几种木头了?”他直接问工头。

工头是个瘸腿的老木匠,叫轮,年轻时因为做车轮技艺精湛得了这个名字。他指着地上几段开裂的轮毂:“试了七种。榆木太软,松木易裂,栎木够硬但太重。最好的是枣木,纹理细密,有弹性,但晋阳周边的枣树都还小,不够粗。”

尧蹲下身,捡起一段枣木轮毂。裂痕从轴孔向外辐射,像一朵破碎的花。他用手掰了掰,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铜箍呢?”他看向那个提议的年轻工匠。

年轻工匠赶紧拿来一片样品——那是用锻造过的青铜薄片弯成的弧形,内侧粗糙,外侧光滑,边缘有用于钉铆的小孔。

“箍在轮毂最吃劲的外圈,用铜钉铆死。”年轻工匠解释,“这样轮毂就不容易胀裂。但问题是……”他声音低下去,“铜不够。一片箍要一斤铜,一辆车四个轮子,就是四斤。二十辆车,八十斤。可全城的存铜,总共不到两百斤。”

“而且铜箍会磨轴。”老轮头补充,“铜硬木软,跑久了,铜箍会把车轴磨细,到时候更麻烦。”

雪越下越大,落在开裂的轮毂上,落在青铜箍上,落在每个人紧锁的眉头上。

尧站起身,走到一辆完好的战车前。他用手推动车轮,车轮转动,木轴与轮毂摩擦发出吱呀声。这声音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清晰,像某种垂死的鸟鸣。

“如果我们不包整个外圈呢?”尧忽然说。

众人看向他。

“只在轮毂受力最大的几个点,镶铜。”尧用手指在轮毂上虚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轴孔周围、轮辐接合处。不是一整圈箍,是几片铜瓦,像补丁一样嵌进去。铜片要厚,要小,只护住关键部位。”

老轮头眼睛亮了:“像人穿铠甲,只护心口、关节!”

“对。”尧说,“这样用铜少,一辆车或许只要半斤。而且铜片嵌在木头里,不直接磨轴。但有个问题——如何让铜和木头牢牢结合?胶不行,热胀冷缩会脱;钉也不行,震动会松。”

人群又陷入沉默。

“用楔。”一个声音从外围传来。

是伯益。他不知何时来了,肩上落满雪,手里抱着那张羊皮地图。

“什么楔?”年轻工匠问。

“青铜楔。”伯益走到战车前,用手比划,“先在轮毂上凿出燕尾槽,槽口小,槽底大。然后把烧红的铜片砸进去,铜片冷却收缩,会死死卡在槽里,越拉越紧。这是我从父亲断案时学的——有犯人用这种方法在门框里藏赃物,我们拆了三天才拆出来。”

老轮头一拍大腿:“可行!燕尾槽!我怎么没想到!”

“但烧红的铜片会烫伤木头,”年轻工匠犹豫,“可能反倒让木头脆了。”

“那就先泡水。”尧接话,“把轮毂浸透水,再嵌红铜。水遇热会蒸腾,蒸汽能带走部分热量,保护木头不被烧焦。而且蒸汽会在铜木之间形成微小的空隙,等铜冷却收缩,会卡得更死。”

工匠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兴奋的议论。老轮头已经抓起工具,要在废轮毂上试凿燕尾槽。

伯益把尧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斥候队有消息了。二队在南边七十里处,发现了一个苗人营地。”

“多大?”

“帐篷二十顶,看炊烟规模,约百人。重要的是——”伯益展开羊皮地图,在二指山南侧一点,“他们驻扎的地方,有一条隐路,直通丹水支流。路上有新鲜的车辙,不是牛车,是……某种宽轮车,轮距很奇怪,比我们的战车轮距宽一半。”

“宽轮车?”尧皱眉,“运什么的?”

“不知道。但二队跟踪了车辙,发现它们消失在一条山洞里。洞口有守卫,四个苗人战士,脸上涂着青蛇纹——和鹰嘴岭袭击者一样。”

尧盯着地图上那个标记点。雪落在羊皮上,迅速融化,留下深色的水渍。

“要动手吗?”伯益问。

“再等等。”尧说,“等轮毂的铜楔试成,等雪再厚一层。还有,让二队继续观察,弄清楚那山洞里是什么。如果是粮仓,就记下守卫换岗的时间;如果是武器坊,就记下运输的频率。”

“明白。”伯益卷起地图,“还有件事。今早熊渠长老来找我,说他的部落有十三户人家拒绝交备战粮。理由是……去年他们的粟种是祖先传下来的,交了粮,就等于交了祖脉。”

尧沉默片刻:“熊渠什么态度?”

“他很难。那十三户里,有他亲叔叔,还有三个当年跟他一起打过猎的老兄弟。”

“我去处理。”尧说,“你专心备战。”

伯益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首领,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问。”

“如果……如果我们最后守不住晋阳,怎么办?”

雪无声地落着,落在战车开裂的轮毂上,落在青铜的冷光上,落在尧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没有如果。”尧说,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河面,“晋阳身后是汾河谷地,是九个部落三万多口人。我们退了,他们往哪退?太行山?吕梁山?那些山里没有耕地,没有水源,只有饿死的狼和冻僵的鹰。”

他抓起一把雪,在手中捏紧。雪化成水,从指缝渗出。

“驩兜以为他面对的是一个部落,一个首领。他错了。”尧松开手,水滴落在冻土上,瞬间凝结成冰,“他面对的是三万人想活下去的念头。这种念头,比任何铜箍、任何战车、任何城墙都硬。它能磨碎山,能填平河,能——”

他顿了顿,看向南方。

“能让一条自以为是的蛇,在蜕皮时,找不到半块可以摩擦的石头。”

四、祖先的粟种

熊渠部落的聚居区在晋阳城东,背靠一片桦树林。五十多座半地穴房屋错落分布,每户门前都堆着过冬的柴垛,柴垛上盖着防雪的茅草。

尧独自一人走进聚落时,雪已积了半尺深。

十三户拒交粮的人家,集中在聚落最北侧。他们的房屋明显更旧,墙皮剥落,屋顶的茅草也薄些,但门前的祭祀柱却格外粗壮——那是用整根柏木削成,上面刻满层层叠叠的祖先符号。

熊渠站在最大的一户门前,正与一个白发老人争论。老人很瘦,披着破旧的熊皮,手里拄着一根顶端镶着狼牙的骨杖。

“叔父,这不是我定的规矩,是联盟——”熊渠话说到一半,看见尧,顿时僵住。

老人转过身。他脸上刺的熊纹已经褪色模糊,但眼睛依然锐利,像冬天里找不到食物的老熊。

“首领。”老人微微躬身,礼节周到,但语气里没有温度,“雪天路滑,怎么来这偏僻地方了?”

“来看看祖先的粟种。”尧说。

老人一怔,随即侧身:“那就请进吧。屋里脏,首领莫怪。”

屋子确实简陋。地面是踩实的黄土,中央挖着火塘,塘火微弱。墙上挂着几张风干的兽皮,皮毛发黄脱落。最显眼的是东墙下的一个陶瓮——瓮口用石板封着,石板上洒着一层新鲜的黄土。

“这就是祖种瓮。”老人拍拍陶瓮,“传了十一代。每次播种前,我们会从瓮里取三捧粟,混进新收的种子里,这样祖先的魂就会跟着新苗一起长。”

尧在火塘边坐下,伸手烤火:“能看看吗?”

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了石板。

瓮里是金黄色的粟粒,粒粒饱满,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不是新粟的光泽,是经过漫长岁月摩挲后,特有的、玉质般的光。

“真好。”尧轻声说,“我祖父也有一瓮这样的粟。他说,每粒粟里都住着一个祖先的梦——梦里有雨水充沛的春天,有阳光充足的夏天,有谷穗垂金的秋天。”

老人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首领的祖父……是汾西部的老首领吧?我年轻时见过他一次,在联盟大会上。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楔子。”

“是。”尧微笑,“他常说,人像粟。单单一粒,风一吹就没了。但千粒万粒挤在一起,就能压弯穗杆,让收割的人弯下腰。”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塘火的噼啪声。

“首领,”老人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我不是不识大体。但这次征粮……是要我们把祖种也交出去啊。交出去,万一城破了,粮仓烧了,我们连重新开始的种子都没了。熊渠部落,就真的绝了。”

熊渠在一旁欲言又止。

尧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囊,倒出十几粒粟——不是金黄色的祖种,是普通的、今年新收的粟,颜色浅些,个头也小些。

“老人家,你看这些粟。”尧将新粟放在掌心,“它们是从祖种瓮里长出来的吗?”

“当然。一代传一代,血脉没断过。”

“那它们和祖种,有什么区别?”

老人凑近细看:“个头小了点,颜色淡了点……水土不同,长得不一样罢了。”

“是啊。”尧将新粟一粒粒摆在地上,摆成一个圆环,“祖种在瓮里躺了十一代,它们记得的,是十一代以前的水土、雨水、日头。可现在的晋阳,还是十一代以前的晋阳吗?”

他指着屋外:“我们挖了水渠,把汾河水引到高坡;我们烧了石灰,改良了酸土;我们甚至学会了轮种,让一块地一年收两季。这些,祖种知道吗?”

老人沉默。

“祖种是根,但不是枷锁。”尧将新粟收拢,放回老人手中,“如果祖先活到今天,看见驩兜的战士脸上涂着蛇纹杀过来,他们会怎么做?是抱着祖种瓮等死,还是把瓮里的每一粒粟都磨成粉,做成干粮,让战士吃饱了去守城墙?”

火塘里的火忽然旺了一下,爆出一串火星。

熊渠扑通跪下:“叔父,我愿用我的命发誓!如果城破,我第一个死!但如果城守住了,我保证,明年开春,我亲自带人去南方找最好的土地,给部落育新的祖种!要十瓮!百瓮!”

老人看着手中的新粟,看了很久。粟粒在他满是老茧的手掌里,像小小的、温热的卵。

终于,他起身,走到祖种瓮前,从瓮里捧出满满一捧金黄色的粟粒。

“拿去吧。”他把粟粒放进熊渠带来的麻布袋里,“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尧站起身。

“如果……如果守城时要死人,让我这把老骨头先死。”老人说,眼睛在塘火映照下亮得吓人,“我活了六十七年,够本了。让年轻人活着,他们才知道怎么把新的粟种,传下去。”

五、雪中擒影

铜楔轮毂在第十天试成了。

老轮头将第一个成品抬到战车场时,所有工匠都围了上来。轮毂是枣木的,但在轴孔周围和每个轮辐接合处,都嵌入了巴掌大的青铜片。铜片不是平的,是微微隆起的弧形,表面打磨光滑,边缘严丝合缝地卡在燕尾槽里,像从木头里自然长出来的铠甲。

“跑!”老轮头一挥手。

两头黄牛拉着战车冲出去。车轮碾过冻土、碎石、甚至特意铺设的一段碎陶片路。疾驰、急转、急停。二十圈下来,车轮完好无损。拆下来检查,铜楔没有松动,轮毂没有新裂痕,连车轴的磨损都比原来轻。

“成了!”年轻工匠们欢呼起来。

尧亲自检查了每一个铜楔的嵌合处。烧红的铜在冷却收缩后,果然将木头咬得死紧,用手抠纹丝不动。而木头因为事先浸透水,只有接触面微微碳化,主体依然结实。

“一辆车要多少铜?”他问。

老轮头早已算好:“四个轮子,总共三十六片铜楔。每片重不到半两,一辆车大概一斤二两铜。二十辆战车,二十四斤足够了。”

二十四斤。还不到全城存铜的八分之一。

“造。”尧拍板,“先造五辆试制车,配给伯益的斥候队。剩下的十五辆,等开春前完工。”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冲破雪幕,直奔战车场而来。马是晋阳罕见的,总共只有七匹,都是从北方草原部落换来的,平时舍不得骑。此刻马上的人浑身是雪,左臂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是伯益派出去的斥候二队队长,叫隼。

“首领……”隼滚下马背,喘息着,“我们……抓到了……”

话没说完,人已昏死过去。

尧立刻命人将隼抬到巫医处。隼的伤口很奇怪,不是刀砍也不是矛刺,是撕裂伤,像被什么野兽的爪子狠狠抓过。伤口边缘发黑,和陶泽耳伤的症状一模一样。

“铜绿毒。”巫医清洗伤口时确认,“但更深,更重。”

隼在药敷下悠悠醒转,第一句话是:“人在……城南桦木林……三队守着……”

“什么人?”尧俯身问。

“苗人……巫师……”隼吃力地说,“我们跟踪运输队……进了那个山洞……里面不是粮仓……是矿……他们在挖……红色的石头……”

红石?朱砂矿?

“继续说。”

“我们想靠近看……惊动了守卫……打起来……我中了一爪……但阿卯……”隼的眼睛突然睁大,抓住尧的手臂,“阿卯!他扑倒了那个巫师!用藤绳勒住了他的脖子!我们……我们把他拖出来了……但追兵很多……三队断后……让我们先走……”

尧立刻点起三十名精锐战士,亲自带队出城南。

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马蹄在积雪中艰难跋涉,一个时辰才赶到桦木林。林中,三名斥候队员正围着一个捆成粽子的人形。人形在麻袋里剧烈挣扎,发出闷哼。

而跪在麻袋旁的,是满身是血的阿卯——鹰嘴岭唯一的幸存少年。

“首领……”阿卯看见尧,咧开嘴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我……我抓到他了……脸上画青蛇纹的……是巫师……我认得他的眼睛……”

麻袋被解开。

里面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脸上青黑色的蛇纹已经花了一半,但依然能看出精细的纹路——不是简单的涂抹,是用针蘸颜料一针一针刺上去的,永久性的面纹。他穿着一件奇怪的袍子,不是麻不是皮,是某种纤维编织而成,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十根手指的指甲都被修剪成尖锐的弧形,每片指甲下都嵌着薄薄的铜片,铜片边缘开了锋,在雪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这就是抓伤隼和陶泽的“爪”。

巫师看见尧,停止了挣扎。他跪坐在雪地里,抬起头,用生硬但清晰的中原语说:

“你们……不该来。”

“为什么?”尧在他面前蹲下。

巫师咧开嘴,露出被某种植物染成黑色的牙齿:“因为……蛇已经醒了。”

几乎同时,南方天际,传来了第一声春雷。

沉闷的、遥远的雷声,滚过雪原,震得林间积雪簌簌落下。

寒冬还未过去,但春天的气息,已经混在雷声里,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