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秋分前夜
公元前2364年,秋分前一日,黄昏
黄河在夕阳下如熔化的铜汁缓缓流淌。四年大旱让这条巨兽消瘦了许多,曾经淹没河谷的滔滔洪水,如今只剩下主河道还有可观的水量,大片河床裸露,龟裂的淤泥上残留着鱼骨和破碎的陶片。
石墙在暮色中沉默矗立。五年过去,这座共工氏倾尽全力建造的防线又加高了五尺,墙面用河泥混合草茎涂抹得光滑如镜,雨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纹路,远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的鳞甲。墙顶新增了十二座瞭望塔,塔间以木板廊桥相连,塔顶悬挂着用鱼鳔制成的灯笼,入夜后会点亮,如巨兽睁开的眼睛。
今夜,灯笼格外多。
不仅塔顶,整段石墙每隔十步就挂起一盏灯笼。墙后空地上堆起了三座巨大的柴堆,柴堆中央竖着新伐的松木,松木顶端绑着染成靛蓝色的麻布幡——那是“水神旗”。更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木质框架,高约五丈,形似人形,还未完全竣工。那是康回秘密铸造的“水神巨像”,准备在明日秋分大典上当众“请神降临”。
帝喾趴在石墙东面三里外的一处土丘后,身披用枯草和黄土编织的伪装蓑衣。他身边只有重黎和吴回,三人已在此潜伏了两个时辰。
“灯笼比昨天多了三倍。”重黎低声道,“守卫也增加了。平时这段墙只有五十人,现在至少两百。”
帝喾透过自制的“窥筒”观察——那是用打通关节的细竹制成,内嵌磨薄的透明水晶石(从河滩捡到的天然石英),虽模糊但能放大远景。他看到墙上来回走动的守卫身影,看到廊桥上频繁传递消息的传令兵,看到墙后空地忙碌的人群正在搭建祭台。
“秋分大典,所有共工氏高层、附庸部落首领都会到场。”帝喾放下窥筒,“康回要当众宣布自己是水神化身,这是最好的立威机会,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吴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们的火油膏只够计划用量的七成。硝石太难采,厕土提炼的硝粉纯度不够,我试了三次,火雷球的自燃率只有六成。”
“六成够了。”帝喾声音平静,“我们不需要所有火雷球都爆,只要有三成能在预定位置燃烧,就足够引发连锁反应。关键是鼓风皮囊——三百具都到位了吗?”
“到位了。”吴回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上面画着石墙及周边地形的简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三百具皮囊已拆解成部件,由火鸷营分三批携带。第一批一百具,藏在下游芦苇荡的水下——用鱼鳔气囊密封,绑在沉石上,今夜子时取用。第二批一百具,在正东方向的土沟里,覆土伪装。第三批一百具……”
他顿了顿:“在有扈氏控制的渡口。扈辛派人传信,说已经藏好,随时可以取用。”
重黎皱眉:“可信吗?万一扈辛告密——”
“他不会。”帝喾打断,“昨日隼的最后一封密报:康回三天前以‘查验贡品’为名,搜查了有扈氏粮仓,搬走了他们三成存粮。扈辛的长子被‘邀请’到石墙‘观礼’,实为人质。扈辛现在比我们更希望康回死。”
吴回在地图上继续标注:“火鸷营三百人已分成十队,每队三十人。一至三队负责下游芦苇荡,四至六队负责正东土沟,七至九队作为预备队,第十队……是死士。”
“死士?”
“自愿报名的一百人。”吴回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们的任务最危险:携带双倍火油膏,在火攻发动后,从正面佯装溃败,诱使共工守军出墙追击。一旦追兵进入预定区域,他们就……点燃身上的火油膏,与敌同焚。”
土丘后陷入沉默。只有晚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许久,帝喾问:“有人退出吗?”
“没有。”吴回摇头,“报名的一百二十人,我按您的命令告诉他们:此去九死一生,自愿者可留名于辛邑的‘英烈壁’。一百二十人全留了名,最后我只能抽签选了最年轻的一百人,让二十个有家室的回去……他们跪着求我,说无颜见乡亲。”
重黎别过脸去,疤痕在暮色中扭曲。
帝喾闭上眼。他想起五年前凫沉入洪水前的眼神,想起桀燃烧的背影。战争就是这样——总要有人去死,总要有指挥官决定谁去死。
“告诉他们,”他睁开眼,眼中没有波澜,“如果他们中有人活下来,我将亲自为他们主持婚礼;如果有人战死,他们的父母妻儿由联盟奉养终身;如果全部战死……我会让他们的名字刻在最高的石柱上,让后世每个孩子都知道,有些人是站着死的。”
吴回点头记下。
帝喾最后看了一眼石墙。夕阳已完全沉入地平线,灯笼逐一点亮,石墙变成一条悬浮在黑暗中的光带,华丽而诡异。墙后隐约传来鼓声,那是共工氏在排练明日大典的仪式。
“传令各队:按原计划,子时开始行动。”帝喾站起身,枯草蓑衣窸窣作响,“重黎,你带北路佯攻部队,黎明前必须抵达攻击位置。吴回,你随我指挥火鸷营中路突击。记住——”
他看向两人,一字一顿:
“火攻的关键不是点火,是控火。火要烧在敌人的心里,烧在他们的粮仓里,烧在他们自以为是的‘水神’信仰里。我们要用这场火告诉所有人:没有神,只有人。而人……可以屠神。”
三人分头潜入黑暗。
在他们身后,大火星从东方升起,赤红如血。
二、三路进军
子时,万籁俱寂
北路:重黎佯攻部队
八百人匍匐在距石墙两里的一片洼地里。这是重黎精心挑选的位置:洼地低于河床,能避开墙头瞭望塔的视线;地面潮湿,爬行时不会扬起太多尘土;更重要的是,洼地西侧有一条干涸的古河道,直通石墙北段——那里是共工氏防御相对薄弱的区域。
战士们按兵种列阵:
-
前排:石斧步兵三百人,披双层藤甲,甲片间夹着浸湿的泥土——这是吴回试验出的简易防火层,虽笨重但能短暂抵御火焰。
-
中排:长弓手两百人,箭囊里一半是普通骨簇箭,一半是火矢。火矢的箭头缠着浸透火油膏的麻布,外层涂抹湿泥,防止过早燃烧。
-
后排:驯狼队残部一百人+二十头狼,狼的爪套换成了特制的“防火套”——用浸湿的厚麻布包裹,虽然影响行动,但能防止狼群在火场中烧伤脚掌。
-
侧翼:新组建的“投石车”三十架,其实不能叫车,而是简易的杠杆抛石机:一根长木做杠杆,一端固定重石,另一端用藤绳编织的网兜盛放石块或火油罐。需要二十人操作,射程一百五十步,精度极差,但足以制造混乱。
重黎蹲在一架投石机旁,最后一次检查机件。他的左腿伤在阴雨天仍会疼痛,此刻隐隐作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将军,火鸷营的信号。”副手低声道。
东方夜空,三颗“流星”划过——那是用硝石和镁粉(从某种白色矿石中偶然发现)混合制成的“信号火”,燃烧时发出刺目的白光,在夜空中能持续三息。
三颗,代表:火鸷营已就位。
重黎抬头看向石墙。墙上的灯笼依然明亮,守卫的身影在光下来回移动,一切如常。但细看会发现,灯笼的分布有了微妙变化:中央祭台区域的灯笼格外密集,而南北两端的灯笼稀疏了许多——显然,守军主力已向中央集中,准备明日大典。
“传令:第一波攻击,用普通石块,目标是北端瞭望塔。”重黎沉声道,“不要想着摧毁,只要制造混乱,让他们以为主攻方向在北面。”
“明白。”
三十架投石机同时绷紧。战士们搬来重石,压住杠杆一端;另一端,网兜里放入人头大小的石块。
“放!”
“嘎——吱——”杠杆划破空气的尖啸!
三十块石头如陨石般砸向北端石墙!大部分砸在墙面上,石屑纷飞;有三块砸中了瞭望塔,木制的塔身发出碎裂的巨响,一盏灯笼坠落,在地面燃起一小团火。
墙头瞬间炸开!铜锣被疯狂敲响,人影奔走,更多的灯笼向北方移动。
“第二波,火油罐!”重黎下令。
网兜换上陶罐。这次抛射距离更近,只有百步。陶罐砸在墙根,碎裂,火油四溅。紧随其后的火箭射来!
“轰!”
墙根燃起十几处火堆!火焰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敌袭——北墙!”共工守军的呼喊声顺风传来。
重黎冷冷看着。这一切都在计划中:佯攻要足够猛烈,才能让康回相信主攻在北面。但也不能太猛——如果守军溃败,反而会打乱火鸷营的突袭计划。
“第三波,驯狼队出击!”他挥手。
一百名驯狼战士解开狼群的束缚。二十头狼如黑色闪电般冲出洼地,它们不吼不叫,直扑火场——这是训练过的:狼会本能地避开火焰,但会攻击火焰附近的人类。
果然,墙头守军看到狼群,更加慌乱。有人朝下射箭,但黑暗中难以瞄准;有人试图倒水灭火,但水龙喉的竹管需要时间准备。
“保持压力,但不准攀墙。”重黎对传令兵说,“我们的任务是把他们钉在这里,直到——”
他看向石墙中央。
直到那场大火燃起。
中路:帝喾与火鸷营
三百火鸷营战士分三批,如三条水蛇,悄无声息地滑向石墙。
第一批一百人,由吴回亲自带领,目标:下游芦苇荡。他们在齐腰深的水中潜行,口含芦管呼吸,身上绑着鱼鳔气囊提供浮力。每人拖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皮囊部件——那是拆解的鼓风皮囊。
芦苇荡距石墙仅百步,但有一道天然的水湾掩护。五年来,共工氏将这里视为“死地”——水浅多淤泥,无法行船;芦苇茂密,易藏伏兵。所以他们定期烧荡清野,防止联盟利用。但今年干旱,芦苇荡大部分干枯,只剩中央一片还有积水。
吴回第一个摸到预定位置。他浮出水面,透过芦苇缝隙观察:前方五十步就是石墙地基。这段墙比其他部分低矮,墙面有明显的水渍和裂缝——这就是隼的情报中提到的“第三处脆弱地基”,五年前地震时受损,虽经修补,但内部结构已不稳固。
“组装。”吴回做手势。
一百人迅速上岸,在芦苇丛的掩护下开始组装鼓风皮囊。他们训练过上百次,闭着眼睛都能完成:展开皮囊,连接木架,安装踏板,检查喷口。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一刻钟。
一百具皮囊在芦苇荡中排列成三排,喷口全部朝向石墙地基。
“上油膏。”吴回低声命令。
战士们从防水皮囊中取出火油膏块——这是吴回最新改良的形态:将火油膏与蜂蜡混合,塑成拳头大小的块状,表面包裹一层薄陶壳。使用时敲碎陶壳,膏体遇空气会缓慢自燃。
他们将油膏块堆在皮囊喷口前,每具皮囊前堆五块。
“等信号。”吴回伏下身。
第二批、第三批火鸷营也相继就位。第二批在正东土沟,第三批作为预备队藏在更远的桑林。所有人都屏息等待。
帝喾藏在土沟后的观察点。他手中握着一枚特制的骨哨——这是用老鹰的翅骨制成,吹出的声音极尖细,能传很远但不易被常人察觉。
他在等两个信号:
一是重黎佯攻足够猛烈,吸引大部分守军北移;
二是……有扈氏的三堆篝火。
时间缓慢流逝。北面的喊杀声、狼嚎声、投石机的呼啸声隐约传来。石墙上的灯笼果然向北端聚集,中央祭台区域的光亮相对暗淡了。
但东方的夜空,依旧黑暗。
有扈氏的篝火,没有升起。
帝喾的心渐渐下沉。难道扈辛临阵变卦?还是被康回识破了?
就在此时,他身边的隼忽然低声道:“盟主,看。”
不是东方,是石墙之上——中央祭台区域,忽然升起三盏巨大的孔明灯!那是用薄兽皮和竹架制成的简易热气球,灯下悬挂着燃烧的松脂块,升空后如三颗缓慢上升的星辰。
“那是……”帝喾眯起眼。
“共工氏的信号。”隼说,“意思是:‘大典准备就绪,各首领已就位’。这是康回在向所有附庸部落展示权威。”
三盏孔明灯升到百丈高空,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光芒照亮了下方的石墙。帝喾透过窥筒看到,墙顶祭台周围果然聚集了上百人,皆穿盛装,有人戴着羽冠,有人披着图腾披风。康回站在祭台中央,身着靛蓝长袍,头戴水獭皮制成的冠冕,手中持着一柄镶嵌贝壳的权杖。
“各首领都在。”帝喾放下窥筒,“扈辛呢?”
隼仔细辨认:“在康回左后方第三排,穿褐色麻衣的那个。他身边有两个共工战士贴身‘护卫’——果然被监视了。”
难怪无法点燃篝火。扈辛自身难保。
帝喾快速思考。原计划中,有扈氏的三堆篝火是总攻信号,也是分散守军注意力的关键一环。现在这个环节失效了。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举起骨哨,深吸一口气——
尖锐的哨音刺破夜空!
那不是进攻信号,而是……变更指令的信号。
芦苇荡中,吴回听到了哨音。他愣了一瞬,随即明白:盟主在告诉他,按“第二预案”执行——没有篝火信号,直接发动!
他看向石墙。孔明灯的光芒下,祭台上的人群正在举行某种仪式,康回高举权杖,似乎在吟唱。守卫的注意力都在仪式上,北面的喊杀声虽然持续,但墙头的守军并未大规模调动。
机会稍纵即逝。
“点火!”吴回低吼。
一百名火鸷营战士同时动作!他们用燧石敲击铁片(联盟仅有的几片陨铁),火星溅上火油膏块表层的硝石粉——
“嗤!”
微弱的燃烧声。膏体表面的陶壳破裂,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膏体。膏体遇空气开始冒烟,三息之后,“轰”地燃起!
一百堆火焰在芦苇荡中同时亮起!虽然每堆只有脸盆大小,但在黑暗的芦苇丛中格外显眼。
“鼓风——!”吴回踩下踏板!
“呼噜——呼噜——呼噜——”
一百具鼓风皮囊同时运转!皮囊收缩膨胀,喷出强劲气流,将火焰压缩、加速,形成一百道炽白的火流!火流冲出芦苇荡,如一百条火蛇,直扑石墙地基!
“什么声音?!”墙头有守卫惊呼。
但已经晚了。
火流撞上石墙!不同于普通火焰的舔舐,这种被压缩的高温气流直接钻入墙面的裂缝、孔隙、修补的薄弱处!石墙表面的湿泥被瞬间烤干、开裂,露出里面的木架结构。木料开始碳化,冒出黑烟。
更致命的是,火油膏附着在墙面上持续燃烧,火焰顺着木架向上蔓延!
“起火了!墙根起火了!”守卫乱成一团。
祭台上的仪式戛然而止。康回转身望向起火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铁青。但他没有慌乱,反而冷笑:“果然来了。传令:启动‘水幕’!”
石墙内部传来机括运转的轰隆声。紧接着,墙面十几处突然打开孔洞,粗大的竹管伸出——不是普通的水龙喉,而是升级版:竹管外包裹青铜套(虽然薄,但能承受更高水压),管口有分叉,能喷出水雾而非水柱。
浑浊的河水从管中喷出!不是直接浇向火焰,而是形成一道宽达三十步的“水雾幕”,将墙根笼罩。水雾能降温、隔氧,对普通火焰极为有效。
果然,墙根的火焰迅速减弱,黑烟被水雾压下。
康回大笑:“帝喾小儿,以为我会没有防备?这水幕乃我三年心血,专克——”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那些“熄灭”的火焰,在水雾中又悄然复燃了!而且颜色从赤红变为诡异的青白色,燃烧时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怎么回事?!”康回怒吼。
墙下,吴回咧嘴笑了。他早知道共工氏有水幕防御,所以在火油膏中添加了特殊成分:磷粉(从动物骨骼中提炼)。磷火遇水不灭,反而会因水的催化燃烧更旺,且产生有毒的烟雾。
青白色的磷火顺着水雾向上蔓延,反而点燃了竹管!竹管外包的青铜套导热极快,高温传到墙内,引燃了连接竹管的水槽和木结构!
“墙内起火了!”惊恐的呼喊从墙内传来。
康回终于变色:“快!拆掉竹管!截断水源!”
但已经来不及了。
帝喾吹响了第二声骨哨——总攻信号!
南路:有扈氏的抉择
扈辛站在祭台上,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左右各有一名共工战士,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石斧上。他知道,自己稍有异动,就会血溅当场。
墙根的火灾,他看得清清楚楚。当看到那些青白色的诡异火焰时,他心中一震——这绝不是普通的火攻。帝喾准备了更可怕的东西。
他想起三天前,康回搬走有扈氏存粮时的冷笑:“扈辛,好好观礼。明日之后,你就是水神座下的第一功臣。”那语气,不像赏赐,像施舍。
他又想起更早前,妻子握着他的手说:“我父亲(支离氏首领)说,帝喾是守信之人。康回……只是把我们当狗。”
火光在扈辛眼中跳动。他看向康回,这位共工氏首领正暴怒地指挥灭火,完全没注意身后的“附庸”们已开始骚动。
几个小部落首领交换着眼神,慢慢向后退,想远离起火区域。但他们退路已被共工氏的亲卫队堵住。
“谁也不准走!”康回头也不回地吼道,“这是帝喾的诡计,想扰乱大典!谁敢后退,以叛族论处!”
叛族……扈辛咀嚼着这个词。有扈氏依附共工氏二十年,缴纳了无数贡赋,死了多少子弟,换来的依旧是“狗”的待遇。而帝喾,一个从未谋面的年轻人,却愿意承诺“自治”。
他摸向怀中——那里藏着一小块燧石,和一小撮火绒。这是妻子偷偷塞给他的:“如果你决定……就用这个。”
墙下的火焰越烧越旺。北面的喊杀声陡然加剧,重黎的佯攻部队开始真正攀墙!共工守军不得不分兵去北端防御,祭台周围的守卫稀疏了许多。
就是现在。
扈辛猛地拔出燧石,狠狠敲在祭台的木栏杆上!
火星迸溅,点燃火绒!他将燃烧的火绒扔向祭台中央那座巨大的香炉——炉中盛满了为仪式准备的松脂粉!
“你干什么?!”旁边的共工战士怒吼,石斧劈来!
扈辛侧身躲过,用尽全力撞向另一名战士!两人滚倒在地。而香炉——
“轰!!!”
松脂粉遇火爆炸!不是燃烧,是爆燃!巨大的火球腾起三丈高,瞬间吞噬了祭台中央区域!几个离得近的共工贵族惨叫着变成火人!
混乱!彻底的混乱!
“扈辛反了!”
“保护大人!”
“快灭火!”
康回被亲卫拼死拉出火海,长袍下摆已燃起火焰。他死死盯着在人群中搏杀的扈辛,眼中喷出怒火:“杀了他!所有有扈氏的人,全部杀光!”
但这命令已经难以执行。祭台上,几十个附庸部落首领和随从乱成一团,有人想逃,有人想救火,有人趁乱攻击身边的共工战士——显然,不满的不止扈辛一人。
而就在这混乱中,扈辛用尽最后的力气,抢过一支火把,冲向墙边悬挂灯笼的木架!
他将火把扔向木架!
火焰顺着油绳蔓延,点燃了一串灯笼!灯笼燃烧坠落,在地面形成新的火点!
更关键的是——火光,在墙顶亮起了。
虽然不是预定的三堆篝火,但这突如其来的墙顶火灾,就是最明确的信号!
远处,帝喾看到了墙顶的火光。
他没有任何犹豫,吹响了第三声骨哨——最后的、全力的、决战的信号!
三、火攻连环
石墙上下,已成地狱
吴回看到墙顶火起,知道时机已到。
“第二队、第三队,全部压上!”他嘶声大吼,“火雷球,投!”
藏在正东土沟的第二批火鸷营一百人冲出!他们不携带鼓风皮囊,而是每人怀抱三颗火雷球,腰间挂着火油罐,背后背着长弓和火矢。
这一百人是真正的“投掷手”,臂力惊人。他们冲到距墙五十步处,点燃火雷球的引信(浸硝麻绳),奋力投掷!
一百颗火雷球在空中划出弧线,大部分砸在墙顶或越过墙头落入墙后。落地,陶壳碎裂——
“砰!砰!砰!”
连绵的爆炸声!不是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大地咳嗽的声音。火雷球内装的硝石硫磺混合物遇撞击爆燃,碎片带着火焰四溅,点燃一切可燃物!
墙顶的木制廊桥、瞭望塔、祭台装饰,瞬间被火焰吞噬。墙后更可怕——那里堆积着共工氏为过冬准备的粮草、干鱼、木料,还有为明日大典准备的酒坛(虽然是低度发酵酒,但也能燃烧)。
粮仓首先起火。干燥的粟黍遇火即燃,火苗蹿起三丈高!紧接着,堆放的鱼脂桶被高温引爆,“轰隆”巨响,燃烧的鱼脂如雨点般洒落,点燃更多的草棚、仓库、牲畜栏。
“救火!快救火!”共工军官声嘶力竭。
但水龙喉的竹管已在墙内火灾中被烧毁,墙后的储水池距离太远,只能靠人力传递水桶。杯水车薪。
而第三批火鸷营——那一百死士,此时开始行动。
他们从正面,大摇大摆地冲向石墙!不隐蔽,不躲闪,高举火把,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高辛氏在此——!”
“为凫报仇——!”
“为桀报仇——!”
墙头守军被这自杀式冲锋惊呆了。弓箭手本能地放箭,几十人中箭倒地,但剩下的人毫不减速,继续冲锋!
他们冲过墙下的火海,身上浸透火油膏的麻衣被点燃,变成一个个奔跑的火人!但他们不停,反而加速,直扑石墙的闸门!
“拦住他们!关门!”守军军官骇然大吼。
但晚了。
第一批火人撞上木制的闸门!他们身上的火焰引燃了涂满鱼脂的门板。紧接着,更多火人赶到,用身体撞击、用石斧劈砍,甚至有人将燃烧的身体贴在门缝上,让火焰钻入内部!
闸门开始燃烧。
更恐怖的是,这些火人在临死前,将身上剩余的火油罐全部砸向门洞深处!罐碎油溅,火焰顺着门洞涌入墙内通道!
“门破了!门破了!”欢呼声从北面传来——重黎的佯攻部队见火势已成,转为真正的强攻,开始攀墙!
混乱升级为崩溃。
墙头的共工守军腹背受敌:脚下是墙内不断蔓延的火灾,墙外是攀爬的敌军,墙后是冲天的粮仓大火。许多人扔下武器,试图从墙后绳梯逃跑,但地面也是火海。
康回被亲卫簇拥着退向石墙西段。他脸上沾满烟灰,冠冕歪斜,但眼中依然凶光毕露:“去巨像那里!启动最后的手段!”
“大人,巨像还没完工——”
“我说,去!”
四、水神巨像
石墙西端,那座五丈高的水神巨像静静矗立。
说是巨像,其实只是用巨木搭成的框架,外表覆盖着用藤条编织、外糊泥浆的“皮肤”,表面用靛蓝颜料画着波浪纹路。巨像的双手前伸,做“怀抱江河”状,掌心各有一个凹槽,原本计划在仪式中注入河水,象征水神赐水。
但此刻,巨像脚下堆满了奇怪的陶瓮——不是储水瓮,而是密封的、鼓胀的、表面涂着危险红色标记的陶瓮。
康回冲到巨像基座旁,对守在此处的十几名心腹巫师吼道:“启动‘天河倒泻’!”
巫师们脸色苍白:“大人,风向不对!如果现在启动,可能会烧到我们自己——”
“执行命令!”康回咆哮,“帝喾用火,我就用火!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水火既济’!”
巫师们不敢再言,开始动作。他们撬开陶瓮的封口——里面不是水,而是高度浓缩的鱼脂油,混合了某种易燃的植物粉末(后来考证可能是“火绒草”粉末),呈粘稠的黑色浆状。
他们将油浆倒入巨像脚下的沟渠。沟渠连接着隐藏在巨像内部的管道,管道通往巨像的双手、双眼、甚至张开的口部。
“点火!”康回亲自夺过火把,扔向沟渠!
“轰——!”
沟渠中的油浆瞬间爆燃!火焰如活蛇般顺着沟渠窜入巨像内部管道,数息之后——
巨像的双眼喷出火焰!
口部喷出火焰!
双掌的凹槽喷出火焰!
这不是水神巨像,是火焰巨像!五丈高的木架结构整个燃烧起来,变成一尊顶天立地的火神!火焰在夜空中升腾,热浪让百步内的人无法靠近。
更可怕的是,康回命令将剩余的油瓮全部砸向巨像周围的地面。油浆流淌,被火焰引燃,形成一片方圆三十丈的火海,将巨像所在的西段石墙完全隔离!
攀墙的重黎部队被火海阻挡,无法继续推进。墙内逃生的共工战士也被困住,进退不得。
“疯子……”重黎望着那尊燃烧的巨像,喃喃道。
康回站在火海外围,放声大笑:“帝喾!你不是要火吗?我给你更大的火!这尊‘水火神像’,就是我送你的葬礼!”
火焰映红了他疯狂的脸。
但就在这时,巨像内部传来不祥的“嘎吱”声。
建造时为了减重,巨像内部用了大量中空结构。此刻火焰烧毁了支撑的木架,高温让藤条和泥浆外壳迅速脆化。
“大人,巨像要垮了!”巫师惊恐喊道。
康回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抬头,看到巨像开始倾斜,燃烧的躯干发出木材断裂的巨响。
“退——!”
但来不及了。
五丈高的燃烧巨像,如一座倾倒的山峰,轰然砸向石墙西段!
“轰隆隆隆——!!!”
天崩地裂的巨响!石墙西段被砸出一个巨大的缺口,碎石、燃烧的木料、滚烫的泥浆如暴雨般倾泻!巨像本身碎裂成无数燃烧的碎片,溅射到方圆百步的每一个角落!
康回被亲卫扑倒,压在身下。当他挣扎着爬起时,看到的是真正的地狱景象:
西段石墙垮塌了三十步宽的缺口,缺口处堆满燃烧的废墟。至少两百名共工战士被埋在下面,惨叫声从废墟下传来。巨像的碎片点燃了周围的一切,火海扩大了整整一倍。
而缺口对面——
帝喾亲自率领的预备队,正静静列阵。
三百人,清一色火鸷营装备,手持鼓风皮囊的改良版——手持式小型皮囊,虽然威力不如大型,但可单人操作,灵活机动。
帝喾骑在一匹罕见的白马上(去年从北方游牧部落换来),身穿赤色皮甲,手中持那柄青铜钺。火光映着他年轻而冰冷的脸。
两人隔着火海对视。
康回抹去脸上的血和灰,嘶声笑道:“帝喾,你赢了这场火,赢不了这场战争!只要我还活着,共工氏就不会亡!黄河之水永不干涸,我的子孙会一代代找你复仇!”
帝喾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举起青铜钺。
然后,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三百火鸷营战士同时举起手持鼓风皮囊,喷口对准火海——不是灭火,而是鼓风!
三百道气流汇成一股狂风,吹向火海!风助火势,火焰不仅没灭,反而被吹得向西蔓延,直扑康回所在的位置!
“你——”康回瞪大眼,终于明白帝喾的意图:不是要穿过火海,是要用火海吞噬他!
他转身想逃,但身后是垮塌的废墟,脚下是燃烧的碎片。亲卫们已经死伤大半,剩下的也自顾不暇。
火焰如浪头般扑来。
康回的最后一眼,是看到帝喾在火海对面,缓缓放下了青铜钺。
然后,炽热吞噬了一切。
五、玄蛇之死
黎明时分,大火渐熄
石墙已成一段段焦黑的废墟。有些段落完全垮塌,有些还在冒烟,墙后堆积如山的粮草灰烬随风飘散,混合着尸体烧焦的恶臭。
幸存者寥寥无几。重黎的部队在灭火(防止火势蔓延到东岸联盟领地),同时搜捕残敌。吴回带领火鸷营在废墟中寻找可能存活的重要人物——比如康回。
帝喾站在一处高地上,俯瞰战场。晨光刺破地平线,照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昨夜的冲天火光仿佛只是一场噩梦。但焦土、残骸、还有远处黄河水面上漂浮的尸首,提醒着所有人,这是真实发生的屠杀。
“盟主。”隼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侧,“统计初步完成:我军战死四百二十一人,重伤两百零七人。共工氏方面……难以计数,仅墙内发现的焦尸就超过八百具,墙后更多。俘虏三百余人,大多是附庸部落的人,共工本族战士几乎全部战死或自焚。”
帝喾沉默。四比一的战损比,听起来是大胜。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命。
“康回呢?”
“在巨像废墟下找到了……一部分。”隼的声音毫无波澜,“尸体烧得难以辨认,但找到了这个。”
他递过一物:那是一枚镶嵌着蓝宝石的骨饰,宝石被打磨成水滴形状,用鱼胶粘在穿孔的虎牙上。这是共工氏首领代代相传的信物“水泪坠”,康回从不离身。
帝喾接过骨饰,宝石表面有细微裂纹,但依然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其他首领?”
“扈辛战死,尸体在祭台废墟中找到,身中七斧,但手中还握着燧石。其他附庸部落首领,死十七人,俘九人。共工氏大巫被烧死在巨像旁,其余巫师或死或俘。”
“俘虏集中看管,不许虐待。”帝喾将骨饰收进怀中,“死者……尽量辨认身份,有家人的,通知他们来领尸。无人认领的,就地火化,骨灰撒入黄河。”
“是。”隼顿了顿,“还有一事:石墙虽然垮了,但共工氏在河西还有三处据点,以及散布的族人至少上万。如何处置?”
帝喾望向西方。黄河对岸,那片共工氏经营了数十年的土地,此刻笼罩在晨雾中。
“传令:三日内,我要在河岸举行盟会。邀请所有部落——包括曾经的共工氏附庸——共商战后事宜。地点……就在石墙废墟前。”
“明白。”
隼退下后,吴回拖着疲惫的脚步走来。他脸上被烟熏得漆黑,左手缠着浸血的麻布,但眼睛异常明亮。
“火鸷营伤亡一百三十七人,死士队……无人归来。”吴回的声音沙哑,“我检查了他们的遗物,每个人都留了话。有给父母的,有给妻儿的,有给未出生孩子的……我让人收好了。”
帝喾点头:“战后,在辛邑建一座‘英烈祠’,把他们的名字和遗言都刻上。以后每年秋分,联盟所有人——包括他们的子孙——都要去祭拜。”
吴回眼眶发红,用力点头。
“火器呢?”帝喾问。
“鼓风皮囊损毁过半,剩下的需要大修。火油膏、火雷球全部耗尽。但……”吴回深吸一口气,“我们证明了,火攻可行。只要改进配方,改良器械,下次——”
“没有下次了。”帝喾打断他。
吴回愣住。
帝喾转身,望向那片焦土:“这种战争,一次就够了。火攻太烈,伤人伤己。昨夜那场大火,烧死的不只是共工氏的战士,还有这片土地未来三年的生机。你闻闻这空气——除了焦臭,还有什么?”
吴回嗅了嗅,脸色微变:“是……死气。土地烧透了,草根树根都死了,虫子鸟兽也死了。这地方,恐怕五年内都长不出像样的庄稼。”
“所以,火攻是不得已的最后一击。”帝喾缓缓道,“战后,你要把火攻的技术整理成册,然后……封存。除非外敌入侵、生死存亡,否则永不动用。我们要让后世记住:火能御敌,也能毁家。用火者,必慎之又慎。”
吴回肃然:“我明白了。”
晨光越来越亮。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拾起还能用的武器,收敛同伴的遗体,给俘虏分发清水和干粮。远处,黄河依旧静静流淌,仿佛昨夜那场焚天大火只是一场幻影。
帝喾走到石墙废墟的最高处,踩在焦黑的石块上。从这里,可以望见东岸的辛邑,望见更远的群山,望见这条分割了中原大地的大河。
他想起颛顼临终前的话:这项链很重。
现在,他又多了一枚“水泪坠”。
他取出那串兽牙贝壳项链,将水泪坠也串了上去,挂在康回的蓝宝石旁边。一红一蓝,一火一水,在晨光中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和焦土的味道。
帝喾闭上眼。
许久,他睁开眼,对身边的传令兵说:
“去告诉所有人:战争结束了。”
“从今天起,我们要治水,要垦荒,要让这片土地重新长出粮食。”
“让火,只留在灶台里;让水,只流在沟渠里。”
“让人……好好活着。”
传令兵飞奔而去。
帝喾独自站在废墟上,望着冉冉升起的太阳。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个没有共工氏、没有石墙、没有十年仇杀的新时代,开始了。
在他脚下,一块焦黑的石块忽然松动,滚下山坡,露出下面一点嫩绿——那是一株不知名的野草,居然在灰烬中探出了头。
翠绿欲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