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林带回的那枚冰冷金属碎屑,以及他与阿砾苍白面容上尚未褪尽的惊悸,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云火联盟的营地激起了层层扩散的、压抑的波澜。那份直观的、关于“铜兵”锋锐与“兽群”凶蛮的报告,比任何遥远的传闻都更具冲击力。营地里,原本因东进而日益高涨的士气,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寒流掠过,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阴翳。
轩辕与榆罔的共议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铁。那枚暗沉的铜屑被置于一块粗糙的麻布上,帐内核心人物围坐,灯火将他们紧绷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戎山队长…没有回来。” 负责接应和搜寻的常先声音低沉,他脸上添了一道新愈的疤,是在阪泉留下的,“找到的痕迹显示,追兵极擅山地追踪,而且…下手狠绝。我们的人,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痕迹。” 这意味着,在那种前所未见的兵器面前,连戎山那样的老猎手,可能也未能做出有效反击便遭毒手。
风后用手指极小心的拨弄了一下那枚铜屑,又拿起仓林那柄刃口明显崩缺的石斧,仔细比对着缺口形状。“质地致密,非天然金石。确系融炼后凝结之物。我们的燧石、黑曜石,硬度或可相当,但韧性远不及,硬碰之下,崩裂是必然。” 他抬起眼,看向轩辕和榆罔,“斥候所见牛群披挂草垫硬皮,虽非全甲,但冲锋之势,绝非血肉之躯可以硬挡。蚩尤此举,是以‘金’之利,破我之器;以‘兽’之猛,夺我之心。”
大鸿独臂按在膝上,指节捏得发白,闷声道:“难道就因他兵器锋利,野兽凶猛,我们便掉头回去?阪泉的血白流了?这联盟,刚见点样子,就要被吓散?”
“当然不能退。” 轩辕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凝力量,“退则前功尽弃,联盟信义荡然无存,东方诸部将尽归蚩尤,届时其势更大,更难遏制。但贸然急进,以我之短击彼之长,是谓不智。” 他目光扫过众人,“蚩尤遣前哨,又纵野兽惊扰,意在示威,乱我军心,探我虚实。我们若惧而不前,或怒而急攻,皆中其下怀。”
榆罔缓缓点头,接口道:“我姜姓旧部中,曾有游猎至东境者,言及九黎之族,聚居山阳水畔,善掘地取‘彩石’(铜矿石),以烈火煅之,得此‘金’。其法秘而不宣,故其兵虽利,数量未必极多,当集中于其本部精锐。那些被驱之牛,野性难驯,骤遇巨响、烟火或痛楚,亦可能反冲其阵。”
这是来自曾经对手、如今盟友的重要情报和分析。帐内气氛为之一动。
“兄长所言,甚为关键。” 轩辕眼中锐光一闪,“彼之长处,在‘金’与‘兽’。我之长处,在‘阵’与‘谋’,在新合之众心,在求生之志坚。传令全军:扎营暂驻,深沟高垒,加强警戒。工匠营所有匠首,即刻来见。大鸿、常先,整顿部伍,严加操练,尤其加强盾阵防护与远程投射协同。风后,加派斥候,广布耳目,我要知道蚩尤主力动向、其补给线路、其驱使野兽的部落何在!”
一连串命令清晰明确,将初闻强敌的震动,迅速转化为务实的应对。退却的阴霾被行动的指令驱散了些许。
然而,蚩尤显然不打算给予联盟太多从容准备的时间。
三日后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联盟营地东面那片较为开阔的、被选作操练场的平缓坡地上,突然响起了急促而凄厉的警号声!
地平线上,烟尘扬起。一支约三百人的九黎军队,如同从晨雾中凝结出的鬼魅,赫然出现。他们没有隐藏行迹,反而大张旗鼓,缓缓推进至距离联盟前沿工事约一箭之地外,然后停了下来,整齐列阵。
这显然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挑衅与示威。
阳光刺破雾霭,清晰地照亮了这支队伍。前排约百人,正是那种手持暗沉铜戈、身材异常魁梧、纹身覆体的精锐战士,他们沉默而立,铜戈斜指地面,反射着冷硬的光。后面是手持各式石兵、骨兵的普通战士,但气势同样彪悍。最引人注目的是阵型两翼,各有十余头昨日仓林描述过的、披着杂乱草垫硬皮的硕大野牛,被手持长杆和皮鞭的九黎人牢牢控着,牛鼻喷着粗重的白气,蹄子不安地刨动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名格外高大的九黎战士越众而出。他头上戴着插满斑斓鸟羽和某种兽牙的皮冠,脸上纹饰如同燃烧的火焰,手持一柄造型格外夸张、带有弯钩的青铜巨斧。他走到阵前,将巨斧重重顿在地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联盟营寨的木墙和后方严阵以待的战士们,然后,用生硬但能听懂的、带着浓重东部口音的语言,放声吼道:
“炎黄诸部!蚩尤大王麾下先锋,犀兕(以犀牛为图腾的部落)战首在此!听闻尔等聚合阪泉,欲东进犯境?可笑!尔等石木之兵,可能挡我金戈一击?尔等血肉之躯,可能敌我犀兕冲撞?速速缚尔首领来降,或可保全尸!否则,今日便叫尔等见识,何为金石之威,何为九黎之怒!”
吼声在旷野上回荡,充满了赤裸裸的蔑视与杀意。联盟营寨上,战士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呼吸粗重,怒目而视,但无人贸然出声喝骂,纪律在压抑着沸腾的血液。
中军望台上,轩辕、榆罔、风后等人凝目远眺。对方阵容严整,气焰嚣张,显然是吃准了联盟不敢轻易出战,或即便出战,也要在阵前彻底摧毁联盟的信心。
“避而不战,士气必沮。” 榆罔沉声道。
“战,则正中其下怀,彼欲以此锐兵,挫我锋芒。” 风后面色凝重。
轩辕沉默片刻,看向身旁双眼喷火、独臂肌肉贲张的大鸿,又看看眼神锐利如刀、已做好突击准备的常先。
“不能全军压上,坠其陷阱。但也不能任其耀武,寒我军心。” 轩辕决断道,“大鸿,选你麾下最悍勇、盾甲最坚的三百战士,出营列阵。常先,率两百轻锐弓手、投石手,于侧翼土丘后隐蔽策应。记住,此战不为求胜,只为验敌虚实,阻其凶焰,探其战法。若事不可为,鸣金即退,依托营垒固守。”
“领命!” 大鸿低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独臂挥动,开始咆哮着点名。常先也无声地拱手,迅速没入营中。
沉重的木栅门被缓缓推开。大鸿一马当先,他换上了一面新制的、蒙着三层厚牛皮、边缘还嵌有加固石片的巨盾,左手持盾,右手倒提一柄加厚了斧背的沉重石钺。三百名精选的熊罴部及原炎帝力士组成的重甲士,紧随其后,踏着整齐的步伐开出营寨,在营前开阔地迅速结成一个厚实的圆阵。木盾层层相叠,长矛从缝隙探出,如同一只瞬间绷紧肌肉、竖起尖刺的巨兽。
对面的九黎战首见状,脸上狰狞纹路扭动,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似乎正期盼如此。他手中巨斧高举,发出一声怪异的嚎叫。
九黎军阵中鼓声骤起,不是炎黄联盟惯用的低沉皮鼓,而是某种腔体共鸣更响、节奏更诡异的陶鼓或空心木鼓声。随着鼓点,前排那百名铜戈武士,齐声发出野兽般的呐喊,开始迈步,加速,最后形成一股沉默而迅疾的冲锋洪流,直扑联盟圆阵!他们冲锋时阵型并不十分密集,但每个人之间保持着诡异的协同,如同群狼扑食。
两翼的披甲野牛,也在鞭打和呼哨声中被驱赶着,开始小跑,继而发力,低着头,赤红的眼睛瞪着联盟圆阵,如同一座座移动的肉山,轰隆隆地碾轧过来,大地为之震颤!
大战,一触即发。
圆阵中,大鸿声嘶力竭:“稳住!盾抵盾!矛斜指!听我号令!”
“轰——!”
首先是野牛群狠狠撞上了圆阵外围!最前沿的巨盾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持盾的战士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传来,双脚在泥土中犁出深沟,气血翻腾,耳中嗡鸣。有些盾牌直接被牛角顶穿或撞碎,后面的战士拼死用长矛刺向牛眼、颈侧等薄弱处,发出“噗噗”的闷响。野牛痛极狂嚎,有的翻倒,有的更加狂暴地冲撞,圆阵瞬间被冲撞得凹凸变形,但凭借厚重的阵列和殊死抵抗,竟堪堪抵住了这第一波野蛮冲撞,将大部分狂牛阻拦、引偏或刺倒在阵前。
然而,未等圆阵喘息调整,九黎的铜戈武士已然杀到!
这些战士极其悍勇,根本无视阵前挣扎的牛只和同伴的尸体,直接踏着血泊,挥动铜戈,狠狠劈、啄、勾向联盟的盾墙和长矛!
真正的噩梦开始了。
“咔嚓!”“当!嘣!”
刺耳的断裂声和金石撞击的爆鸣瞬间响成一片。联盟战士手中的木制长矛,在与铜戈的交击下,纷纷断裂!即便是加厚的木盾,在青铜戈刃的反复劈砍啄击下,也迅速出现深深的裂痕,蒙皮撕裂,木屑纷飞。而铜戈的钩啄之能,更是可怕,常常能钩住盾牌边缘或矛杆,凭借巨大的力量将其带偏甚至夺走,暴露出其后战士的身躯。
一名联盟战士奋力用石斧劈向一名九黎武士,对方只是略微侧身,用铜戈的横枝一架一别,“当”的一声,石斧便被轻易格开,刃口再次崩裂。那九黎武士顺势一戈刺出,戈尖轻易穿透了战士的皮甲,从前胸透入,后背透出!战士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甘与惊愕,颓然倒地。
类似的场景在圆阵各处上演。联盟战士不可谓不勇猛,阵型不可谓不顽强,但在兵器质的差距下,他们的抵抗显得异常艰难和悲壮。石斧砍在对方的铜甲(简陋的铜片镶嵌)或坚韧皮甲上,往往只能留下浅痕,而对方的铜戈每一次挥击,都可能带来致命的伤害。
大鸿独臂挥舞石钺,接连砸翻两名敌人,但他那特制的石钺与一柄铜斧硬撼后,也崩开一个大缺口。他怒吼着,用盾牌猛撞,将一名九黎战士撞得踉跄后退,但侧翼立刻又刺来一柄铜戈,直取他肋下。旁边一名亲兵舍身扑上,用身体挡住了这一戈,铜戈穿透他的身躯,余势仍在大鸿皮甲上划开一道血口。
“首领!顶不住了!伤亡太大!” 一名浑身浴血的百夫长嘶声喊道。
圆阵已然缩小了一圈,地上倒伏着众多联盟战士的遗体,而九黎的伤亡明显少得多。
就在此时,侧翼土丘后,常先率领的弓手和投石手终于抓住九黎军全力进攻圆阵、侧翼略显空虚的时机,发动了袭击。箭矢(骨石镞)和密集的石块如同飞蝗般落向九黎军后方和两翼,造成了一定的混乱和伤亡,尤其是那些驱赶牛群的九黎人。
九黎战首见状,果断下令鸣金。尖锐的骨哨声响起。进攻的铜戈武士如同潮水般退去,行动迅捷,丝毫不乱,甚至带走了大部分伤员和尸体。那些剩余的、受伤或受惊的野牛,也被他们用长杆和套索奋力引走。
战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只留下遍地狼藉、浓烈的血腥味,和圆阵中幸存者们粗重如风的喘息、压抑的呻吟。
联盟付出了超过百人的伤亡,才勉强逼退对方一次试探性的进攻,且未能对敌核心的铜戈武士造成对等杀伤。而对方的损失,看起来要小得多。
大鸿拄着缺口斑斑的石钺,独臂颤抖,望着迅速远去的九黎军队烟尘,又看看身边倒下的、许多是跟随他从阪泉血战中活下来的弟兄,这位铁打的汉子,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深沉的、近乎无力的悲怆。
这不是勇气或意志的失败。这是最赤裸的、技术代差带来的碾压。
营门再次打开,预备队冲出来救治伤员、收敛遗体。常先也带人从侧翼撤回,脸色同样难看。他们的袭扰虽然有效,但改变不了正面战场的残酷现实。
望台上,轩辕的手紧紧抓着粗糙的木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全程目睹了这场短暂而惨烈的交锋,每一个细节都如刀刻斧凿般印入脑海。榆罔面沉如水,风后则快速记录着什么,手指微微颤抖。
夕阳将战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那面“云火”大旗在营寨上空无力地垂着。
失败的情绪,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悄然缠绕联盟营地的每一个角落。而对金石之威的恐惧,随着伤员的哀嚎和战士们的沉默,深深植入人心。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轩辕知道,他必须尽快找到答案——如何在石头的时代,面对已经敲开金属大门之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