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穗同祖光之一

译文

　　不用镰刀锄头铲子锅铲铁锹，无须去挖、割、捆、抬、挑。一丘田里有几条遗落的稻穗，五合米却要千次弯腰。俯仰之间从容自如，君是逸少；屈伸艰难笨拙，我是曹交。刚因拾得稻穗抬身而起，忽见身边又有一条。

注释

镬：锅。

掘割捆抬挑：收割的各道工序。

遗穗：收割后遗落的稻穗。

五合米：极言其少。

千折腰：为微物屡屡弯腰，反用不为五斗米折腰。

逸少：王羲之字，风神潇洒。

曹交：曹君之弟，自谓力小不能任事，见《孟子》。

　　聂绀弩，湖北京山人，现代杂文名家、诗人。一九五八年后流放北大荒劳动，此诗写田间拾穗，同拾者祖光即剧作家吴祖光。诗以杂文之笔入旧体，庄谐并出，「一丘田有几遗穗，五合米需千折腰」翻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之典而反用之，语极诙谐而意极沉痛。

　　起联「不用镰锄铲镬锹，无须掘割捆抬挑」，八个动词排比而下，先声夺人——拾穗本是收割后的尾巴活计，诸般农具一概用不上，以排偶的夸张写出劳动的琐碎卑微，幽默里含酸辛。颔联「一丘田有几遗穗，五合米需千折腰」是全诗筋节：一丘田拾来拾去只得几根遗穗，却须千万次弯腰；「五合米」对「千折腰」，化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而反其意——五斗尚且不折腰者，为五合米折腰千万次，时代的荒诞与读书人被改造的屈辱尽在其中。

　　颈联「俯仰雍容君逸少，屈伸」句，以「君逸少」拟同拾之吴祖光——俯仰之间雍容如王逸少（王羲之），屈伸之际却全为谋食：风雅其表、窘迫其实，又一层反讽。「屈伸」与「俯仰」相对，劳作的卑微与人格的整饬两相对照。通篇以打油外壳装悲愤内核，把流放者田间觅食的窘态写成翻新的《世说》；与吴祖光同题共拾，两文人共处垄亩，诗外更有无限辛酸。聂绀弩旧体之所以被推为「以杂文入诗」的一代奇响，此篇正是标本。

　　聂诗多作于此期，田间杂咏数十首，世谓之「聂体」：以俚语入律，以荒诞写真实，外表滑稽而内核悲怆。此篇之「五合米千折腰」，与集中「文章信口雌黄易，思想椎心坦白难」同一副笔墨，读之使人笑罢而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