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南纪楼

译文

　　向西眺望巫峡的群峰，向东眺望洞庭湖。向南眺望长江横流，向北眺望楚王的故墟。太平之时这里有十万人家，鸳鸯瓦下是百货聚集的市集。半夜里车毂相击、喧嚣不绝，船只如鱼鳞般密密相衔。麦子黄麻长满肥沃平坦的原野，家家都够吃粳米饭和鲜鱼。深山里鸡犬之声相连，谁还认得那老虎。挑起祸乱的是什么人呢，纵火围猎、兵刃屠戮。庚戌年冬至那天，贼首在宜都设宴。一席之上姬妾八百、脍炙陈列，座中却没有羊与猪。葛伯杀了送饭的童子，商汤便从亳地出师征讨。天网恢恢却有了疏漏，茫茫然已过去一纪有余。遗留下来的百姓百中只存其一，藏伏在荆棘丛中还要逃亡。有田也不敢去耕种，赋税地租却要加十倍征收。登记户口、分析丁口，却上奏说百姓人数已经蕃盛。一个县只剩三十户人家，一座城只剩三百间房屋。把这说成是太平的景象，苍天哪能欺骗得了。翩翩飞舞的两只孤鹤，从青海边上归来。高大的松树虽然还在，池苑园圃却已荒芜不堪。州郡的长官能够好客，给我安排高敞明亮的馆舍居住。春风摇荡着天地，我的心却惨淡而郁结盘曲。如玉的花在寒食时节暗淡无光，桑树谷苗冻僵而不能复苏。流亡的百姓渡过沔水而来，牵着牛、背着儿女。仿佛听说在纷扰动乱之中，又有红巾一类的徒众。他们在随州、邓州一带纵横交错，其意图真不知如何。自古以来这长江上游之地，最看重荆州的符节兵权。天下的形势在于东南，而横跨在此的正是它的枢要。朝廷崇尚文治而不用武力，重重关闭城门，只听说有勇夫守御。重要的是应当使楚、蜀强固，不要让人窥伺整个吴地。滔滔的长江与汉水，早晚都朝宗向东奔流。天子的听闻正四通八达，朝廷的谋算自有良策。

注释

巫峡：长江三峡之一，在今重庆巫山。

洞庭：洞庭湖，在今湖南。

大江：长江。

楚王墟：楚王故城的废墟，指荆州一带古楚都遗迹。

平时：太平之时。

十万户：极言户口之众。

鸳瓦：成对的瓦，指屋宇。

百贾区：商贾聚集之市。

击毂：车毂相撞，谓车马拥挤。

差鳞：如鱼鳞般参差排列。

衔：相连。

舳舻：船尾与船头，泛指船只。

麦麻：麦与麻，泛指农作物。

漫：遍布。

沃衍：土地肥沃平衍。

粳：粳米。

足粳鱼：谓物产丰足。

深山：重山深处。

鸡犬接：鸡犬之声相闻，谓人烟稠密。

於菟：虎的别称，楚人呼虎为於菟。

挻祸：招引祸乱。

挻，引发。

火猎：纵火围猎，谓焚掠。

兵屠：以兵器屠杀。

庚戌：干支纪年，当指建炎四年。

日南至：冬至日。

渠魁：贼寇首领。

宜都：县名，在今湖北宜都。

脍：细切的肉。

姬：女子、姬妾。

坐：座席之上。

无羊与猪：谓席上不设寻常羊豕之馔。

葛伯：夏时葛国君主。

饷童：送饭的童子。

葛伯夺食杀童，商汤因之出师。

汤：商汤。

征：征讨。

亳：商汤的都邑。

恢恢：宽广之貌，语出《老子》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天纲：天网，喻天道的惩恶。

漏：疏漏。

莽莽：旷远迷茫之貌。

一纪：古以十二年为一纪。

余：有余。

遗民：劫后遗存的百姓。

百存一：百人中仅存一人。

茨棘：蒺藜荆棘，谓荒野。

伏：藏伏。

逋：逃亡、逃窜。

有田不敢耕：谓民惧赋役而弃耕。

十倍出赋租：赋税地租加至十倍。

籍户：登记户口。

析丁口：分列家口丁壮之数。

奏言：上奏陈言。

民数敷：百姓户口众多。

敷，广布、众多。

一县三十家：一县仅存三十户。

一城三百庐：一城仅存三百间房舍。

庐，房屋。

指为：指说成。

太平象：太平的景象。

苍穹：苍天。

焉可诬：岂可欺诳。

翩翩：轻飞之貌。

孤鹤：孤独的鹤。

青海隅：青海之边，泛指西北远地。

隅，边角。

长松：高大的松树。

好在：依旧安好。

池圃：池沼园圃。

伤：伤痛、堪伤。

榛芜：草木荒芜。

邦君：州郡长官。

好客：喜接宾客。

授馆：安排馆舍。

高明居：高敞明亮之居所。

春风摇宇宙：春风浩荡，摇动天地。

惨澹：凄惨暗淡。

心盘纡：心绪郁结盘旋。

玉花：洁白如玉之花，此或指雪。

暗：黯淡。

寒食：寒食节，在清明前。

桑谷：桑树与谷物。

冻不苏：冻僵而不苏醒。

流民：流离之民。

渡沔：渡过沔水，沔水即汉水上游。

曳牛：牵着耕牛。

负其孥：背着子女。

孥，妻子儿女。

俶扰：动乱纷扰。

红巾徒：以红巾为号的乱众，泛指起事之兵。

轇轕：交错纵横、纠缠之貌。

随邓：随州与邓州，在今湖北、河南一带。

厥意：其意。

何如：如何。

上流地：江河上游之地。

荆州：古州名，今湖北江陵一带，地当长江中游要冲。

符：符节，代指兵权、军政。

形势：地理形势。

东南：东南之地。

横跨：横贯连接。

此其枢：此地正是其枢纽。

皇文：朝廷的文教德化。

不用武：不专用武力。

重闭：重重关闭城门。

勇夫：勇敢的守御之人。

要当：重要的是应当。

强楚蜀：使楚、蜀之地强固。

莫使：不要让。

窥：窥伺。

全吴：整个吴地。

滔滔：水流盛大之貌。

江与汉：长江与汉水。

晨夜：早晚。

朝宗：百川归海曰朝宗。

趋：奔趋。

天聪：天子的听闻。

四达：四通八达、无壅塞。

庙算：朝廷的谋划。

良图：善策、良谋。

　　胡寅（1098—1156），字明仲，号致堂，建宁崇安（今属福建）人，胡安国之子，南宋学者、文学家，官至礼部侍郎，有《斐然集》。此诗为登南纪楼所作，南纪楼在荆州，地当长江中游要冲。诗写荆州一带经兵燹之后的残破，遗民百一、赋租十倍，复述流民红巾之扰，末以庙算有良图致期望之意。当是南渡初年诗人亲历或闻见江汉残破、登楼感事而作。

此为长篇五言古诗，登楼远眺而历数江汉残破，是南渡之际纪乱诗的代表。开篇八句以望字领起，西望巫峡、东望洞庭、南望大江、北望楚王墟，四方铺陈，把荆州形胜收于一楼之上；继以「平时十万户，鸳瓦百贾区」追想盛时之殷阜，车击毂、舳舻衔，市廛之繁、舟车之盛历历如见，与后文荒残正成反照。此段落笔极有次第，先写地之广，次写民之富，再以「谁复识於菟」一句宕开，盛世之深山中竟不识虎，反衬当日人烟之稠，笔致委婉。

自「挻祸者何人」以下，陡然转入兵祸。火猎兵屠、脍炙八百、葛伯杀童连用惨酷之象，写贼酋之奢暴；恢恢天纲漏、遗民百存一则以天网之漏、百姓之尽，痛陈劫难之烈。「有田不敢耕，十倍出赋租」与「一县三十家，一城三百庐」两两对照，户口凋敝已极，而奏言民数敷、指为太平象二句，直指官吏欺天罔上之罪，一「苍穹焉可诬」愤激之语，是全诗最痛处。

末段「翩翩两孤鹤」以下，笔势再转，由战乱入身世，孤鹤归自青海、池圃伤于榛芜，托物寓慨；邦君能好客、授馆高明居叙登楼之所，春风摇宇宙、惨澹心盘纡以春景之浩荡反衬心绪之郁结，一动一静，情愈显。终以形势在东南、要当强楚蜀、庙算有良图数语收束，由纪乱转出安边之策、望治之怀，全篇遂以忧世之志作结。长诗数十韵而一线贯之，叙盛、叙乱、叙身、叙策，章法井然，气骨沉雄，足见胡寅诗史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