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已领客

译文

　　曲水流觞的上巳之俗究竟因何而起，又要指着三月初三说是良辰。会稽山阴座上都是豪迈俊逸之人，长安水边多有美丽的女子。临水而聚的有这些豪士与丽人，却没有一个能懂得其中的门径。韩婴凭什么指认这是《溱洧》之俗，束晳又凭何依据去附会周秦旧事。千年以来浑浑同一水波，众人都争说这一日天气清新。其中号称博洽通达的人，有的说是燕子降临、祭祠高辛。春分以后求子无子的说法，往往援引《诗经·生民》来作证。这些说法虽有稽考，义理却仍嫌穿凿，何况除日之说经传无文。我曾擅自揣度巳属火，季春火气出现，疑其在寅位相乘。寅位正当汉津，为火所畏，所以用上巳日在水边祓除。一年之中奇月必用重数，三月三日是要解去阳德之屯难。比起前面的说法已算切近，终究惭愧自己格调俚俗、有疵于醇正。总须携我上沂水泗水之畔，如回、点那样执瓢鼓瑟，看那长春之景。

注释

流觞：曲水流觞，古人上巳日临水宴饮、酒杯随水而流的习俗。

元已：即上巳，元通原，三月初三上巳节。

奚所因：因何而起。

良辰：美好的时辰。

山阴：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兰亭所在，王羲之等曾于上巳在此修禊。

坐上：座中。

豪逸：豪迈俊逸之士。

长安水边：化用杜甫《丽人行》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丽人：美人。

临流：临水。

有许：有如许、这么多。

豪与丽：豪士与美人。

元无：原无。

知津：本指问津、识渡口，引申为懂得门径，语出《论语》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问津。

韩婴：汉代学者，治《诗》，此指以《诗经》附会上巳之俗者。

何凭：凭什么依据。

指溱洧：指认《诗经·郑风·溱洧》所写即上巳修禊之事。

束晳：西晋学者，曾论上巳。

胡据：有何根据。

诬周秦：附会、牵强周秦旧制。

混混：水奔流貌，喻众说纷纭。

同一波：同流合波。

竞言：争相说。

此日天气新：这一日天气清新，用杜甫《丽人行》句意。

该洽：博洽通达。

鳦降：燕子降临。

鳦：燕的异体字，燕子。

祠高辛：祭祀高辛氏，相传玄鸟降而生商，高辛氏之妃有娀氏女简狄吞卵生契。

春分以后弗无子：春分之后求子。

弗无子：不要没有子嗣，语出《诗经·大雅·生民》以弗无子。

诗生民：《诗经·大雅·生民》篇，写姜嫄禋祀求子而生后稷。

稽：稽考、根据。

义犹凿：义理仍然穿凿牵强。

况复：何况。

除日：除去旧岁之日，即除夕。

经无文：经典中没有记载。

予：我。

妄意：擅自揣度。

已为火：巳属火。

季春：农历三月。

火见：大火星出现。

乘寅：在寅位相承。

寅：十二地支之一，方位在东北。

寅居汉津：寅位正当银河（汉津）之次。

火所畏：为火所忌畏。

故以：所以用。

元已：即上巳。

祓水滨：在水边举行祓禊，祛除不祥。

奇月：单数之月。

用重：取其重数，如三月三、五月五。

三三：即三月初三。

解：解除。

阳德屯：阳气郁结困顿。

屯：《易》卦名，屯难之意。

较之：比较。

前说：前面的种种说法。

云近：可说是切近了。

终愧：终究惭愧。

俚俗：鄙俚粗俗。

疵吾醇：有疵于我之醇正。

疵：毛病、瑕疵。

醇：醇正。

要须：总须。

挈：提携、带领。

沂泗：沂水与泗水，孔子与弟子沂水之游，见《论语》浴乎沂、风乎舞雩。

回瓢点瑟：回指颜回，瓢指颜回一箪食一瓢饮；点指曾点，瑟指曾点鼓瑟希之态，均见《论语·先进》。

长春：长久之春，喻和乐之境。

　　魏了翁，字华父，号鹤山，邛州蒲江人，南宋理学家、文学家，庆元五年进士，官至端明殿学士，谥文靖，有《鹤山集》。此诗题作上已领客，上已当即上巳，乃诗人于三月三日上巳节率宾客修禊宴集时所作。诗不写游赏之乐，而历考古来上巳起源，遍引韩婴、束晳、鳦降、生民诸说，逐一批驳，末归于沂泗春风、回瓢点瑟之想，见理学家稽古穷理的思致。当为诗人仕宦中率客修禊时所作，具体作年已难确考。

此诗乃上巳修禊之会而作的考据之诗，别开生面。开篇「流觞元已奚所因，更指三日为良辰」，先设一问，追问上巳之俗的由来；继以「山阴坐上皆豪逸，长安水边多丽人」，用兰亭修禊与杜甫《丽人行》两典，把古今上巳之盛一并罗列，气象顿开。「临流有许豪与丽，元无一个能知津」，一转即收，说豪丽虽众却无人识其本源，把全诗引入稽古之思。

自「韩婴何凭指溱洧」以下八句，逐一批驳旧说：韩婴指《溱洧》、束晳诬周秦、鳦降祠高辛、援引《生民》，凡此种种，「说虽有稽义犹凿，况复除日经无文」，一语断之穿凿难信。继而自出己意，「予尝妄意已为火，季春火见疑乘寅」，以巳属火、季春火见、寅居汉津立说，推「元已祓水滨」「三三解阳德屯」之故，层层推论，条理分明，是典型的理学家笔法。

结处「较之前说已云近，终愧俚俗疵吾醇。要须挈我沂泗上，回瓢点瑟看长春」，自谦鄙俚，而终归于沂泗春风、回瓢点瑟之乐，把一场考据落在圣门气象上，立意高远。全诗以议论为诗，用典繁密，虽稍乏情韵，然稽考精密、理路清晰，是宋代学者诗中颇具代表性的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