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子点

译文

　　我养育你五年的恩情，一朝之间就随你化为尘埃。你琅琅的读书声，还在耳边，仿佛依然新鲜。你临绝时声音哽噎的遗言，一声声唤着爹爹，眉头屡屡蹙起。我永远痛心你屈居于这卑微的县城，请来的医者脉诊也并非良医真手。一场小病竟使你骤然夭折，我家就此失去了一只麒麟。向着苍天号哭而天不知，拍着大地而地不闻。泪水迸涌，眼睛都快哭枯了；肝肠寸断，鼻中越发辛酸。你长眠在那长夜之台，我孤零零地如在大梦之中。此后子嗣还能指望谁，有车却已折断了车轮。美好的雏鸟坠落危巢，奇异的花朵凋零在短暂的春天。黄泉之下没有白日，青冢之上多是愁云。用哀弦写出这支悲歌，凭吊你冥漠无知的魂魄。

注释

养育：抚养。

一朝：一日之间。

埃尘：尘土，喻死亡。

琅琅：读书声清朗。

哽哽：哽咽，悲不能言。

临绝言：临终之言。

唤爷：呼唤父亲。

屡颦：屡次皱眉。

卑栖邑：屈居于低微的县城。

医脉：医者的诊脉。

良真：良医真手。

微疾：小病。

遽：突然。

夭殇：未成年而死。

麒麟：喻杰出的子弟。

嗥天：呼天大哭。

拊地：拍打地面。

迸：涌出、迸射。

长夜台：坟墓，谓长夜无晓。

大梦：人生如梦，此谓如处梦中。

后嗣：后代。

摧轮：折断车轮，喻家道阻断。

佳雏：美好的幼鸟。

危巢：高而危险的巢。

异芳：奇异的花。

短春：短暂的春光。

黄泉：地下，指阴间。

青冢：坟墓。

哀弦：悲哀的琴弦之声。

吊：凭吊。

冥漠：幽暗渺茫，指幽冥。

　　郭祥正，字功父，号谢公山人，太平州当涂（今属安徽）人，北宋诗人，少有诗名，曾从梅尧臣游，为官耿直，晚年隐居。此诗为哭悼亡子「点」之作，题曰《哭子点》。诗中「五岁养育恩」点出幼儿年方五岁，「微疾遽夭殇」写其因病早夭，「永痛卑栖邑，医脉非良真」更于悲痛中见自责与愤懑，全篇字字血泪，深情哀恸。约作于其宦居某地、痛失爱子之时，具体作年已难确考。

此诗为哭悼亡子之作，六段层层递进，纯以血泪写成，是宋诗中少见的至情之作。首段「五岁养育恩，一朝随埃尘」以「五岁」与「一朝」对举，五年的养育与一朝的殒灭相较，巨大落差下是猝不及防的痛；「琅琅读书声，在耳犹如新」写亡子读书之声犹在耳边，以声写人，愈见其幼小可念，哀情自出。

第二段「哽哽临绝言，唤爷眉屡颦」直录临终情状，一「唤爷」一「屡颦」，写尽父子生离死别之惨；「永痛卑栖邑，医脉非良真」于哀恸中透出对庸医、对屈居小邑的怨责，情中有事，愈显沉痛。第三段「微疾遽夭殇，吾家失麒麟」点明死因与丧子之重，「嗥天天莫知，拊地地不闻」以呼天抢地之语写绝望无助，天不知、地不闻，把悲痛推到无处申诉的境地。

后三段由死别的痛转为绵绵的哀思。第四段「泪迸睛欲枯，肠断鼻愈辛」以身体的摧残写哀痛之深；「汝卧长夜台，我孤大梦身」一联最见凄怆，死者长眠地下，生者恍惚如梦，生死两端，各自孤独。第五段以「有车已摧轮」「佳雏堕危巢，异芳零短春」连用三个比喻写丧子断嗣之痛，取象皆悲伤易碎。末段「黄泉无白日，青冢多愁云」以幽冥之景作结，「哀弦写悲歌，吊汝冥漠魂」把满腔悲痛寄于哀弦歌哭，戛然而止，余哀不尽。全诗不事雕琢，唯以真情贯注，读来令人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