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家女

译文

　　冯家的女儿，乌黑的头发盘成双鸦髻，遭逢乱离，离开了故乡。被聘娶进了将军家，将军对她宠爱，众妇人都心生嫉妒。她姿容纯粹美好，没有半点瑕疵，众妇重施掩鼻谗害的故技，她泪眼对着春光啼哭。冯家女啊，昨天还是堂上受宠的人，今朝已成了厕中的冤鬼。将军不为她察疑，司隶也不为她审理伸冤。道旁的古坟长满了荆棘榛莽，十年的孤愤从哪里伸张？呜呼，千年的孤愤又从哪里伸张！

注释

绿发：乌黑的头发。

双鸦：双鸦髻，少女发式，谓头发盘成两鸦形的髻。

乱离：时逢战乱流离。

弃乡土：离开故乡。

聘：以礼聘娶。

爱幸：宠爱。

诸妇：指将军的众妻妾。

粹美：纯粹美好。

疵瑕：玉石的斑点，喻缺点。

掩鼻：用《战国策》郑袖教美人掩鼻、复谗其恶王臭之典，谓施谗害之伎。

馀术：故伎、旧法。

春华：春花。

堂上人：堂上受宠的人。

厕中鬼：死于厕中的冤鬼。

疑：疑察、追究。

司隶：司隶校尉，汉魏掌纠察刑狱之官。

理：审理、伸理。

冢：坟墓。

棘榛：荆棘榛莽，荒芜之状。

孤愤：孤高耿直者的悲愤。

何由伸：从何得以伸张。

　　杨维桢为元末文坛领袖，字廉夫，号铁崖、铁笛道人，浙江诸暨人，泰定进士，其诗奇诡雄肆，世称「铁崖体」，尤擅乐府古题。此诗为拟乐府之作，写乱离中被聘入将军家的冯家女，因遭众妇以「掩鼻」故伎谗害，含冤而死，将军不察、司隶不理，托古题以鸣不平。元末社会动荡、冤狱多有，诗人借冯家女的孤愤寄寓对世道不公的愤慨，是铁崖乐府借古讽今、气骨峭拔之作。

此诗承汉乐府叙事之体，六段短章层递而下，写一个弱女蒙冤的悲剧。开篇「冯家女，绿发盘双鸦」，以发髻点出少女的年华容貌；「乱离弃乡土」五字，便把她抛入乱世，命运已见沉浮。次段「聘入将军家，将军爱幸诸妇妒」，由得意转入危机——「爱幸」与「妒」相接，祸根已伏。第三段「颜色粹美无疵瑕」，愈写其美，愈见招忌之由；「掩鼻袭馀术」用郑袖谗美人的旧典写众妇之谗，「泪眼啼春华」以乐景写哀，美与冤相映，读之恻然。

第四段最惊心：「冯家女，昨日堂上人，今朝厕中鬼。」以「昨日」「今朝」的对比，一句之间由人而鬼，荣枯生死之变快如刀落，「堂上」「厕中」的高下反衬，尤见冤酷。第五段「将军不为疑，司隶不为理」，两个「不为」层层递下，夫主不察、有司不理，冤情再无出路，绝望之意逼人。

结以「道旁古冢生棘榛」的荒凉意象收束，末二句连呼「十年孤愤何由伸」「千年孤愤何由伸」，由十年而千年，一女子之愤遂化为千古不平。全诗以短句促节、反复呼号，得乐府民歌之骨力而又出以铁崖的奇崛，是元末拟乐府中的沉痛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