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卯十月一日至燕越五日罹狴犴有感而赋

译文

　　在寥阳殿上，步履黄金的阶陛；一落颠崖，便坠入深深的地狱。苏武在窖中偏喜卧雪，刘琨在囚里不妨吟诗。生前已经见过夜叉的面孔，死去只因一副菩萨的心肠。万里风沙之中知己已尽，谁人能懂得这广陵的遗音。

注释

寥阳殿：道教天庭之殿，此喻昔日在朝堂之尊。

颠崖：山崖倾跌，喻由尊而囚。

狴犴：监狱。

苏武窖：苏武使匈奴，被置大地窖中，卧啮雪与旃毛不死。

刘琨囚：晋刘琨为段匹磾所囚，狱中赋诗。

夜叉：恶鬼，喻所遭之酷虐。

菩萨心：慈悲心，谓己忠于故国生民之心。

广陵音：嵇康临刑弹广陵散，叹此曲于今绝矣，谓己之志无人能续。

文天祥为南宋末右丞相，兵败五坡岭被执，己卯十月解至燕京，越五日下狱，此为系狱感赋之一。由寥阳殿到地狱之喻，一日之间天渊翻转；以苏武、刘琨自许，以夜叉面与菩萨心自状，结用嵇康广陵散——气节之诗至此，字字皆是绝命之前的自明心迹。

起联「寥阳殿上步黄金，一落颠崖地狱深」，殿上与地狱对翻，昔日的尊荣与今日的囚系只隔一落，黄金与颠崖两个意象把命运的悬崖画得惊心；颔联即用古人自况：苏武窖中偏喜卧，是忍死；刘琨囚里不妨吟，是从容——偏与不妨两副口吻，把烈士的定力写活。

颈联最沉痛：「生前已见夜叉面，死去只因菩萨心」，见夜叉面者历尽酷虐，怀菩萨心者志在生民，一前一后，生死皆成修行；结联「万里风沙知己尽，谁人会得广陵音」，嵇康弹绝广陵散，是曲之绝，亦是志之孤——知音尽处，唯有一死明志。

此诗作于初系燕狱之时，通篇以佛典史典织成，而字字是血：殿与狱、雪与诗、鬼与佛、沙与琴，四联四重对照，把人世的翻转与心志的不移写得堂堂正正。宋亡之际的绝唱，此篇当在前列。四联之中，殿狱、雪诗、鬼佛、沙琴四重对照无一落空，典重而不涩，沉痛而有节；读此诗当想其人在狱中笔墨俱艰，犹能成此完章，正气所聚，文字自有光焰，志士之诗至此，已抵绝命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