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 读《柳如是别传》

译文

　　寒柳与金明俱已休歇。哪堪回首旧日风流。纵横如盲左的凌云之笔，寂寞人间的白玉之楼。情脉脉，意悠悠。空怀家国古今之愁。何须更说前朝之事，待唱新词对晚秋。

注释

寒柳：河东君《金明池·咏寒柳》，兼指陈寅恪金明馆。

盲左：左丘明失明著史，谓陈寅恪目盲著书。

白玉楼：天帝成楼召李贺，谓著述之成而人已逝。

晚秋：晚岁之秋。

　　金克木近现代学者诗人，此篇鹧鸪天读《柳如是别传》：寒柳金明俱已休、哪堪回首旧风流，纵横盲左凌云笔、寂寞人间白玉楼——读陈寅恪巨著而填词志感，是近人词中最有书卷气的一首。四十余字评一部巨著而字字有着落，此学者填词的分量。

　　《柳如是别传》是陈寅恪目盲膑足之后、以十年之功写成的奇书；此词读之而作，通篇是书外之书。「寒柳金明俱已休，哪堪回首旧风流」，起句双关：寒柳是河东君的自咏，金明是寅恪先生的馆名，俱已休者，人事两歇——回首旧风流，河东君的风流与著者的风流，一齐在念中；「纵横盲左凌云笔，寂寞人间白玉楼」，是此词的骨：盲左之笔、凌云之气，谓失明著史的凌云健笔；白玉楼成而人间寂寞，谓巨著告成而斯人长逝。

　　「情脉脉，意悠悠。空怀家国古今愁」，过片三言，情意两脉；家国之愁、古今之愁，都在空怀二字上落空——河东君的家国之愁，著者的兴亡之感，读者的苍凉之心，三层愁绪叠于七字；「何须更说前朝事，待唱新词对晚秋」，收得极淡：何须更说前朝之事？待唱一曲新词，对向晚秋——说与不说之间，正是读罢巨著、掩卷无言的姿态。

　　以四十余字评一部七十余万字的巨著，此词以寒柳、盲左、白玉楼三个意象立骨，书卷气与身世感俱足，近人旧体词中罕见的高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