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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拿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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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唐娜·伊萨贝拉 墨西拿的女君主

唐·曼努埃尔 唐·凯撒 她的两个儿子

贝亚特丽丝

迪耶戈

使者数人

合唱队 由兄弟俩的扈从组成

墨西拿的元老 无台词

〔一间轩敞的列柱大厅,两侧均有入口,舞台后部有一道宽阔的双扇门通向祈祷室。唐娜·伊萨贝拉身穿丧服,墨西拿诸元老围住她站着。[1]

伊萨贝拉:

内室远避嚣尘,

然事出无奈,实非自愿,

我只得走出闺阃,

与本城白发皤然的元老相见,

在男子的目光前抛头露面。

备尝成为孀妇丧服在身的悲酸,

未亡人的尊荣已经逝去,

本应该从此杜门幽居,

不宜再在人前出现。

怎知形势无情,

有如主宰者的严命,

要我在业已生疏的公众面前解决纷争。

先夫以一国之主

置身城邦有岿然君临之尊,

他曾以铁腕卫护

这片四面受敌的疆土。

我伴送他至陵寝,

至今尚未月圆两度。

他已崩殂,但浩气长存,

渗入两个儿子的身心,

他们是国人的骄傲,勇武而英俊。

他俩在你们眼前成长,

前途无量,英姿勃发。

然而冥冥中厄运萌芽,

兄弟竟成为阋墙的冤家,

少小时的手足之情已经弃绝,

岁月悠悠,仇隙也愈加难排解。

我从未见过他俩的同胞情分;

我以同样的乳汁喂养他们,

均分舐犊之爱、慈母之心。

如今子偎母怀的亲情,

是他俩仅有的共同本能;

此外,惟有反目相视,兄弟乖戾。

先王在位以威望牵掣,

处事公平合理,不偏不倚,

以此抑止他们偏激的意气,

用一视同仁的铁轭

压制他们固执的积习。

不许他俩身藏兵器相互接近,

不许他俩同在一室就寝。

权势的威严固能镇压

恣肆迸发的冲动野性;

但在他俩的内心深处

留下的仇恨依然如故。

强者阻挡了汹涌的洪流,

却无意堵塞细小的源头。

势所难免之事终于到来,

他瞑目长逝,铁腕已经松开,

再也未能将他们拘管,

旧恨有如遭到禁锢的火山,

猛然腾起,化为熊熊的烈焰。

我欲倾诉,诸位亦自明白:

墨西拿已经分裂,兄弟相争,

撕断了天生的神圣纽带,

为全城的混战提供了出师之名,

无处不是闪着刀光剑影的战场,

鲜血也溅污了列柱大厅。

诸位目睹毁掉了国家的根本,

但我却被撕碎了这颗深藏的心,

你们只体察臣民的痛苦,

并不过问我的内心是何等酸楚。

你们来到这里,大兴问罪之师:

“你看,你的儿子们同室操戈,

酿成了全城的不和,

如今强邻压境,仇敌环伺,

要想御侮,唯有团结一致。

你是他们的生身之母,就应该

把残酷的兄弟之争平息下来。

王室内讧,与我等有何关系?

是你的两个儿子势不两立,

要我们这些安分守己者束手待毙?

我们要抛开他们自谋出路,

臣服于另一位君主,

他愿意而且能够带来莫大的幸福!”

诸位元老的言词如此冷酷无情,

你们只顾到自己和你们的城市,

就是平民百姓的危难

也要我这一颗心来承担,

虽然它已载满母亲的焦虑和辛酸。

慈母之心已经破碎,

第二合唱队(博赫蒙德):

我就可以拦你,我就管这地方。

第一合唱队(卡耶坦):

我的主人唐·曼努埃尔派我前来。

第二合唱队(博赫蒙德):

我是奉我主人之命,不会离开。

第一合唱队(卡耶坦):

弟弟看见兄长,必须谦恭礼让。

第二合唱队(博赫蒙德):

谁若捷足先登,就该称霸称王。

第一合唱队(卡耶坦):

滚开,可恶的家伙,给我退往一旁。

第二合唱队(博赫蒙德):

我们的宝剑先得有一番较量。

第一合唱队(卡耶坦):

你怎么到处堵住我的去路?

第二合唱队(博赫蒙德):

只要我高兴,就迎头把你拦阻。

第一合唱队(卡耶坦):

你在这儿有什么要探听,守护?

第二合唱队(博赫蒙德):

你在这儿凭什么要查问管束?

第一合唱队(卡耶坦):

我没有责任回答你的问题。

第二合唱队(博赫蒙德):

我连理都不爱理你。

第一合唱队(卡耶坦):

啊,年轻人,你对长者理应表示尊敬。

第二合唱队(博赫蒙德):

要论勇敢,我和你不分高低。

贝亚特丽丝(快步冲出):

真要命,这群狂暴的人想干什么?

第一合唱队(卡耶坦)(对第二合唱队):

你和你的傲气,我都不放在眼里。

第二合唱队(博赫蒙德):

我侍奉的主人可比你的更高一级。

贝亚特丽丝:

啊,惨了,此刻他若出现可要吃亏。

第一合唱队(卡耶坦):

你撒谎!他远远不是唐·曼努埃尔的对手!

第二合唱队(博赫蒙德):

我家主人每次比武总是夺魁。

贝亚特丽丝:

他要来了,这是他来的时候!

第一合唱队(卡耶坦):

若非和平时期,我要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第二合唱队(博赫蒙德):

若不胆怯,你在和平时期动手也无妨碍。

贝亚特丽丝:

啊,但愿他身在千里之外!

第一合唱队(卡耶坦):

我只怕法律,不怕你眼里的凶光。

第二合唱队(博赫蒙德):

这样很好,这是懦夫的救命稻草。

第一合唱队(卡耶坦):

请赐招,我奉陪!

第二合唱队(博赫蒙德):

我已拔剑出鞘!

贝亚特丽丝(惊恐万状):

他们就要动武,宝剑闪闪发光!

天上的神明啊,快把他拦在路上,

在他途中设下种种障碍,

在他脚下设个圈套,布个罗网,

让他错过这一瞬时光!

天使啊,我曾哀求你们

快把他带来,我的请求请别答理。

请把他的脚步远远地带离这里!

(她快步下场。两个合唱队拔剑相向,唐·曼努埃尔上场)

〔唐·曼努埃尔。合唱队。

唐·曼努埃尔:

你们在干什么!住手!

第一合唱队(卡耶坦。贝伦加尔。曼弗雷德。)(对第二合唱队):

来呀!来呀!

第二合唱队(博赫蒙德。罗格尔。希波利特。):

打倒他们!打倒!

唐·曼努埃尔(拔出宝剑,走到他们当中):

住手!

第一合唱队(卡耶坦):

这是君主。

第二合唱队(博赫蒙德):

这是哥哥!保持和平!

唐·曼努埃尔:

谁那怕只是眨巴眼睛

继续这次争斗,威胁对方,

我就把他刺死在这草坪之上!

你们狂怒暴跳?是什么妖魔刺激你们,

使我们君主之间

旧日不和的火焰重新燃烧,

我们之间已永远消除不和言归于好。

是谁挑起争端?你们说!我要知道。

第一合唱队(卡耶坦。贝伦加尔):

他们刚才站在这里——

第二合唱队(罗格尔。博赫蒙德)(打断他们):

他们刚才来到这里——

唐·曼努埃尔(对第一合唱队):

你说!

第一合唱队(卡耶坦):

我的君主,我们刚才来送彩礼,

像你命令我们做的那样。

你看见,我们身穿节日盛装,

丝毫不准备打仗,

我们平和地走来,毫无恶意在心,

真诚信赖那业已求得的协定;

忽然发现他们伫立在此,杀气腾腾,

用暴力拦住我们不让进门。

唐·曼努埃尔:

胡闹的家伙!难道没有一个神圣的地方

能不受你们盲目疯狂的愤怒的骚扰?

即使在无瑕少女寂静隐蔽的场所

你们也会侵入,破坏和平,发生争吵?

(对第二合唱队)退后!这里有些秘密,

容不得你们这些放肆的家伙待在这里。

(第二合唱队犹豫不退)

退回去!你们的主人通过我命令你们。

我们现在同心同德,心心相印,

走吧!我的声音也是他的规箴。

(对第一合唱队)

你待在这儿,守住大门!

第二合唱队(博赫蒙德):

怎么办?

两位君主当真已握手言欢。

夹在这些首脑人物中间

多管他们纷争的闲事,

往往并不讨好,危险却近在咫尺。

有权有势的人一旦疲于吵闹,

连忙把罪过的血衣往下人头上套,

他们正浑然不觉地在为之效劳,

而大人物则把自己洗刷得一干二净。

因此还是让君主们自己去摆平,

我认为我们俯首听命,更为聪明。

(第二合唱队下场,第一合唱队撤退到舞台的深处。与此同时,贝亚特丽丝快步冲出,投入唐·曼努埃尔的怀抱)

〔贝亚特丽丝。唐·曼努埃尔。

贝亚特丽丝:

你来了,我又和你一起——你好残忍!

让我长久地,长久地憔悴伤神,

备受惊恐和恐惧的折磨!

——可是不要再谈这个!

我又得到了你,在你亲爱的怀抱里,

受到保护,逢凶也会化吉。

来吧!他们都走了!我们有地方可以逃避,

走吧!让我们一刻也别迟疑!

(她想拉着他走,现在才更仔细地端详他)

你怎么了?你以这样庄严的神态

迎接我——挣脱我的怀抱,

就仿佛你宁可把我一把推开?

我简直不再认识你了——这是唐·曼努埃尔,

是我的丈夫,我的所爱?

唐·曼努埃尔:

贝亚特丽丝!

贝亚特丽丝:

别说了,你别说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每分每秒都很宝贵!

让我们快走,快走!——

唐·曼努埃尔:

站住!回答我!

贝亚特丽丝:

赶快远走高飞!

趁这些狂野的人还没有返回!

唐·曼努埃尔:

站住!那些汉子不会动我们一根毫毛!

贝亚特丽丝:

不,不!你不了解他们!啊,来吧!快逃!

唐·曼努埃尔:

怕什么?有我的手臂保护你。

贝亚特丽丝:

啊,相信我,这里有些人强大有力!

唐·曼努埃尔:

亲爱的,没有人比我更强大有力。

贝亚特丽丝:

你孤身一人抵挡这么一大群?

唐·曼努埃尔:

我孤身一人!你害怕的这些男人——

贝亚特丽丝:

你不了解他们,你不知道,他们为谁效劳。

唐·曼努埃尔:

他们为我效劳,我是他们的主人。

贝亚特丽丝:

你是——我不禁一阵心惊肉跳!

唐·曼努埃尔:

你快认识我吧,贝亚特丽丝!

我并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那个可怜的陌生骑士,

他倾慕相爱只求赢得你的芳心。

我究竟是谁,我有什么能力,

我的出身门第,我全都瞒着你。

贝亚特丽丝:

你不是唐·曼努埃尔!我可真惨,你究竟是谁?

唐·曼努埃尔:

我叫唐·曼努埃尔——本城之内

取这个名字的人数我至高无上。

我是唐·曼努埃尔,墨西拿的君王。

贝亚特丽丝:

这么说你是唐·曼努埃尔,唐·凯撒的同胞兄弟?

唐·曼努埃尔:

唐·凯撒是我的弟弟。

贝亚特丽丝:

是你的弟弟?

唐·曼努埃尔:

怎么啦?你吓了一跳?你认得唐·凯撒?

你还认识我们家族的什么人?除了他?

贝亚特丽丝:

你就是那个和弟弟结下仇恨,

同他不共戴天的唐·曼努埃尔?

唐·曼努埃尔:

我们已言归于好,从今天起又是一母亲生,

论出身是同胞兄弟,从心里也有骨肉深情。

贝亚特丽丝:

言归于好,从今天起!

唐·曼努埃尔:

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使你如此心绪不宁?

莫非你对我家了解很多,不仅限于姓名?

我已知道了你的全部秘密?你没有

向我隐瞒什么,或者有所保留?

贝亚特丽丝:

你胡想些什么?怎么啦?我有什么需要吐露?

唐·曼努埃尔:

关于你的母亲,你还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你母亲是谁?如果我向你描述,

让你亲眼看见,你能认识她吗?

贝亚特丽丝:

你认得她——认得她,却藏着不让我看见?

唐·曼努埃尔:

如果我认得她,你惨我也惨。

贝亚特丽丝:

啊,她那样仁慈,宛如红日辉映!

我看见她在我眼前,回忆开始复苏,

她那天仙似的身影,

又冉冉升起在我心灵深处。

我看见荫翳浓重的褐色发卷之间

白皙颈项的高雅轮廓若隐若现!

高爽的前额的弧形纯净而优美,

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熠熠生辉。

她的嗓音充满了柔情,

也在我的心里苏醒——

唐·曼努埃尔:

我可惨了!你这样描绘她!

贝亚特丽丝:

我从她身边逃走!也许恰好

就在那天早上我本该永远和她相聚,

却竟然会离她而去!

啊,为了你我甚至把我的母亲抛掉。

唐·曼努埃尔:

墨西拿的女君主将成为你的母亲,

我现在带你去见她;她正等着你朝觐。

贝亚特丽丝:

你说什么?你和唐·凯撒的母亲?

带我去见她?不去,我决不去!

唐·曼努埃尔:

你浑身哆嗦?为什么这样惊惧?

莫非你认识我的母亲?

贝亚特丽丝:

啊,不幸的悲哀的发现!

啊,但愿我从来没有看到这一天!

唐·曼努埃尔:

你现在认识了我,一个陌生人

竟是一个君侯,这有什么可使你乱了方寸?

贝亚特丽丝:

啊,把这陌生人还给我,

和他同住荒岛,我也如置身安乐窝!

唐·凯撒(在后台):

退开!干吗这么多人在这里集聚?

贝亚特丽丝:

上帝啊!听这声音!我躲到哪儿去?

唐·曼努埃尔:

你熟悉这声音?不,你从未

听见过这声音,你不可能辨出是谁!

贝亚特丽丝:

啊,别待在这里。走吧,让我们远走高飞!

唐·曼努埃尔:

干吗远走高飞?这是我弟弟的声音,

他在找我,虽说我很惊讶,他怎么确认——

贝亚特丽丝:

凭着天上一切圣人的名字,躲开他!

别跟这个狂烈暴躁的人见面,

别让他在这个地方把你发现。

唐·曼努埃尔:

亲爱的心灵,恐惧已把你弄得昏头昏脑,

你没有听我说,我们两兄弟已经言归于好!

贝亚特丽丝:

老天爷,快别让我经历这一时刻。

唐·曼努埃尔:

我预感到了什么!什么样的心声

使我浑身战栗?——倘若这可能,

倘若你熟悉这个声音?贝亚特丽丝!

你曾经——我简直害怕再问往事——

你曾经——参加我父亲的安葬仪式?

贝亚特丽丝:

唉,不堪设想!

唐·曼努埃尔:

你当时在场?

贝亚特丽丝:

不要生气!

唐·曼努埃尔:

不幸的姑娘,你当时也在那里?

贝亚特丽丝:

我也在那里。

唐·曼努埃尔:

真可怕!

贝亚特丽丝:

我的渴想难以按捺!

原谅我!我曾跟你说过我想参加。

可是你突然变得严肃阴沉,

拒绝我的请求,于是我也不再说话。

可是我不知道,是什么邪恶的星辰的力量

以不可遏制的欲望使我无比向往。

我内心炽热的冲动必须满足;

那位老仆人向我提供帮助,

我没有听从你的意见,我就此上路。

(她偎依着他;这时唐·凯撒上场,整个合唱队伴随着他)

〔两兄弟。两个合唱队。贝亚特丽丝。

第二合唱队(博赫蒙德)(对唐·凯撒):

你不信我们,请相信你自己的眼睛!

唐·凯撒(疾步走进,一眼看见哥哥,吓得直往后退):

地狱的骗术!什么?搂在他的怀里!

(走近,对唐·曼努埃尔)

你这条毒蛇!这就是你的爱情!

怪不得你阴险地骗我捐弃敌意!

啊,上帝的声音乃是我的仇恨!

到地狱去吧,虚伪透顶的毒蛇之心!

(一剑把哥哥刺死)

唐·曼努埃尔:

我要死了——贝亚特丽丝——弟弟!

(他倒下,死去。贝亚特丽丝在他身边晕倒在地)

第一合唱队(卡耶坦):

杀人啦!杀人啦!快来呀,大家拿起武器!

血腥的暴行得用血来清洗!

(大家拔剑出鞘)

第二合唱队(博赫蒙德):

祝福我们吧!长期的不和已经终止。

墨西拿城现在只服从一个主子。

第一合唱队(卡耶坦。贝伦加尔。曼弗雷德):

报仇!报仇!打死凶手,打死凶手!

拿他偿命赎罪为死难者复仇!

第二合唱队(博赫蒙德。罗格尔。希波利特):

主人,什么也不用害怕,我们对你忠心耿耿!

唐·凯撒(威严地走到两个合唱队的中间):

退回去——我杀死了我的敌人,

他欺骗了我忠实的,对他信任的心,

他用手足之爱给我设下陷阱。

这个行动看来凄惨阴森。

但是公正的上天已经行刑。

第一合唱队(卡耶坦):

你可怜啊,墨西拿!可怜啊!苦啊!苦啊!

可怕的祸事惨绝人寰,

已在你的城垣之中发生——

你的母亲们孩子们,老老少少实在可怜!

那还没有出生的婴儿真是不幸!

唐·凯撒:

这声悲叹来得太晚——快来帮手!

(指贝亚特丽丝)

把她叫醒!赶快把她抬走,

别留在这恐怖和死亡的所在。

——我不能在这儿久留,因为妹妹被抢,

我忧心如焚,得去寻觅,

——把她带到我母亲的宫里,

说她儿子唐·凯撒送这姑娘来将养!

(他下场;晕厥的贝亚特丽丝被第二合唱队扶到一张长椅上去躺下,然后被抬走;第一合唱队留在尸体旁边,抬彩礼的男孩组成一个半圆形,围住尸体)

第一合唱队(卡耶坦):

请告诉我:我无法理解无法解释,

这怎么这样快便变为既成事实。

我在想像中早已看到,恐怖的幽灵

正迈开大步冲我们逼近,

这可怕的血腥行为的化身。

我本就满怀恐惧预感大祸临头,

等到竟然眼看它来得这么急骤,

等到眼看灾难已经形成,

我还是感到胆战心惊;

看到这既成事实惨不忍睹,

我血管里所有的鲜血全都凝固。

合唱队中的一名(曼弗雷德):

请大放悲声!

温雅的少年!

横陈人前,早已殒命,

在风华正茂的年龄,猝然凋残!

被死亡的黑夜裹了一层又一层,

恰好在他新房的门前!

但是响亮的难以估量的悲叹,

在这沉寂的少年头上盘旋。

第二名(卡耶坦):

我们前来,我们前来,

礼品放出异彩,

把迎娶新娘的大门打开,

男童们带来锦衣,

赠送给新娘的厚礼,

庆典准备就绪,证婚人恭候肃立;

可是新郎已经听而不闻,

欢快的轮舞曲永远唤不回他的灵魂,

因为死人的酣睡深沉。

合唱队全体:

死人的酣睡深沉

新娘的呼声永远唤不回她的意中人,

喇叭欢快的鸣声永远不会把他惊醒,

他僵卧在地,已经人事不省!

第三人(卡耶坦):

那死生无常的人所怀的希望,

所订的计划有多少分量?

今天你们互相拥抱,一对亲弟兄,

话语相同,赤心相通,

此刻西沉的落日

照耀过你们的信誓!

可是现在,你陈尸地上,与尘埃结亲,

胞弟下毒手,孤魂难追寻,

胸中是惨不忍睹的伤痕!

人啊,那过往匆匆的寸阴之子,

他在这欺骗成性的尘世

所怀的希望,所做的计划又何足挂齿?

合唱队(贝伦加尔):

我要把你抬到你母亲那里,

一个使人不幸的重负!

让我们用斧刃的锋利,

砍倒这棵柏树,

用它的枝条编织一副抬架作枕席;

它永远也不得枝叶扶疏繁茂茁壮,

它只长出致命的果实,

永远也不叫它蓬勃生长,

再也不给漫游者投下浓荫匝地,

它是在这凶杀的土地上吸取滋养,

让它受到诅咒去为死人效力!

第一人(卡耶坦):

可是那凶手该下地狱,

他却怀着愚蠢的勇气扬长而去!

而你的鲜血则向下流淌,流淌不已,

一直流进大地的缝隙。

可是在地下深处,坐着泰米斯[27]的女儿们,

既无灯火光明,也无歌声话音,

这些复仇女神永远不会忘记,

她们刚正不阿,维护道义,

让你的鲜血滴进黑色的容器,

搅拌混合而成复仇的心理。

第二人(贝伦加尔):

在阳光普照的大地,

暴行的痕迹很容易飘逝,

就像轻微的表情很容易从脸上消失——

但是在神秘的时刻吸收进母胎,

一切都在那里朦胧地孕育创造出来,

一点也没有失去,什么都依然存在,——

时间是片田野,长着繁茂花枝,

大自然宏伟博大,蕃息不止,

一切都是果实,一切都是种子。

第三人(卡耶坦):

凶手该死,该当万死,

他给自己播下了致命的种子!

暴行发生之前是一副脸孔,

暴行发生之后的面目完全不同。

复仇的情绪激动你的心胸,

它便直视着你,神情勇敢大胆,

可是一旦复仇成功,

它凝视着你,面颊苍白凄惨。

甚至于可怕的复仇女神

也拿地狱里的毒蛇向俄瑞斯忒斯[28]诱导,

唆使儿子去谋杀母亲;

她们善于以公正的神圣面貌

诡计多端地欺骗他的心灵,

直到他完成了这杀人的营生——

可是,等到他杀死

孕育过他的慈母时,

瞧,她们又转过身子

神情可怕地

将矛头直对他自己——

于是他认出了这些令人惊恐的少女们,

她们一把攫住凶手,

从此以后把他紧抓不放,

永远以毒蛇的利齿啃噬他的心脏,

驱赶他从大海到大海的途中奔忙,

直到德尔菲神圣的庙堂。

(合唱队下,用担架抬走唐·曼努埃尔的尸体)

〔圆柱大厅。

〔深夜;舞台由一盏吊在半空的大灯照亮。

〔唐娜·伊萨贝拉和迪耶戈上。

伊萨贝拉: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我儿子们的消息,

不知是否找到这迷失者的踪迹?

迪耶戈:

还没有消息,君主——可是请寄希望于

你儿子们的严肃认真,殚精竭虑。

伊萨贝拉:

迪耶戈,我是多么心惊胆战!

我有责任,防止这场灾难。

迪耶戈:

不要把自怨自艾的尖针刺进你的心,

你究竟在什么地方不够小心谨慎?

伊萨贝拉:

我若早一些让他们明白真相,该有多好,

我的心声强烈驱使我早些揭晓!

迪耶戈:

明智抗拒你这样做,你干得很得体,

可是这事的成功全在上天的手里。

伊萨贝拉:

唉,这样说,世上没有欢乐堪称纯粹!

如无这意外事件,我的幸福将是十全十美!

迪耶戈:

这幸福只不过被推迟,并未被毁掉,

现在请享受你儿子们言归于好。

伊萨贝拉:

我看见他们心贴着心搂在一起,

此情此景是我前所未有的经历!

迪耶戈:

这并非逢场作戏,而是发自内心,

因为他们痛恨装假,天性率真。

伊萨贝拉:

我看见他们也会流露

温存的雅意,美好的思慕,

我欣喜地发现他们爱之必敬之的情愫。

他们想弃绝那不羁的自由心性,

他们奔放暴烈的青春

并没有挣脱法律的缰绳,

他们的激情依然符合风习人伦。

迪耶戈,我现在很愿意向你承认,

我忧心忡忡,暗自惊惶,

眼睁睁地迎着这个瞬间来临,

看着感情的花朵怒放——

在性格暴烈的人身上,友爱很容易变成气愤。

倘若在旧仇积起的火绒里

再射进这道闪电,

这妒忌引起的敌对的火焰——

想到此处,我不寒而栗——

他们一向不和,恰好在这里,

第一次狭路相逢——

我真幸运!这雷霆凝聚的沉重云层,

黑压压地咄咄逼人,悬在我的头顶,

一个天使为我引它悄然远离,

我那苏解的心胸终于松了一口气。

迪耶戈:

是的,应为你做的工作感到欣喜,

他们的父亲以人君的全部威权

未能使他们把前嫌捐弃,

你用温柔感情,宁静理智使他们握手言欢,

你的福星该受到赞美,荣誉该归于你!

伊萨贝拉:

我取得了很多成功!也有许多是运气?

长年累月保持这样的秘密,

骗过思考最为缜密的人,

把血缘的本能冲动压回他的心里,

这可不是区区小事,这种冲动强大有力,

犹如阴郁深沉的火神,

试图冲出羁绊的围困!

迪耶戈:

幸运久宠不衰对我是个保证,

相信一切都将解决,令人额手称庆。

伊萨贝拉:

我不急于赞美我的星象,

我想先看看这些行动的结局怎样,

女儿出逃,这警告,提醒我要居安思危,

邪恶的精灵并未沉睡,

迪耶戈,你尽可指责或者赞美我的行为!

可是对你这位忠仆我不想讳莫如深,

儿子们正为这女儿忙着四处探寻,

我却在这里无益地静静等待,

这叫我实在于心不忍。

我也采取了行动。——在人无能为力之处,

上天往往会有良图。

迪耶戈:

请告诉我,我可以知道的事情。

伊萨贝拉:

在埃特纳[29]的山顶,

有位虔诚的长者在那里隐居,

很久以来就被人叫做山林寿星,

他住的地方更接近天宇,

相比于在山下活动的芸芸众生,

世俗的思想被长空天风涤荡一清。

他站在岁月垒成的高山俯视

那莫名其妙曲折繁复的世事

铺展开来的百态千姿。

老人熟悉我们家的景况,

这位圣人已多次为我们询问上苍,

通过祈祷,消除了许多灾难魔障。

我刚才已把一个年轻有力的捷足的信使

派上山去见他,

请他把我女儿的消息告知,

我时刻等待着使者回话。

迪耶戈:

倘若我没看错,娘娘,

那边快步跑来的就是这位,

这个勤快人真该受到赞美!

〔信使。前场人物。

伊萨贝拉:

说吧,无论是好是坏,不管什么结果,

都别瞒着我,你就实话实说,

山林寿星有什么消息告诉我?

信使:

他叫我赶快回来向你转告,

失去的公主已经找到。

伊萨贝拉:

赐人幸福的嘴巴,令人欣喜的天国纶音,

你总告诉我期盼的消息!

是我的哪一个儿子有幸

找到了那失去的姑娘的踪迹?

信使:

那位深藏难寻的公主是你长子找到的。

伊萨贝拉:

多亏唐·曼努埃尔让我找到了她!

唉!这个孩子一直给我带来幸福!

——你有没有带给老叟那支圣烛?

我让他在他的圣像前面,

点燃我赠送的这支圣烛,

因为人们喜欢的馈赠,

这虔诚的上帝之仆都不屑一顾。

信使:

他已经无法违背。

失去慰藉的母亲!希望在此:

他选择了生命,你保住了儿子!

〔此时响起合唱队的歌声,侧门被打开,看见教堂里架着的棺木高台,灵柩四周围着枝形的灯架。

唐·凯撒(面向灵柩):

不,哥哥!我不想夺走你的牺牲,

——你从棺材里发出的声音,

比母亲的眼泪更为动人,

比恋人的哀求更为强劲。

在我怀里抱着的这一个人

可使尘世生活变成天神的命运——

可是我这个凶手竟然得到幸福,

而你这无辜的圣人却埋进坟墓,

没有得到报复,——

我们今生公正的主宰应该严禁

在它的世界里出现这样的区分

——我看见了眼泪,它们也为我而流,

我的心已得到满足,我跟你走。

(他用匕首刺透自己,于弥留之际挨着他的妹妹徐徐滑下,妹妹投入母亲的怀抱)

合唱队(卡耶坦)(一阵深沉的寂静之后):

我深受震撼,

不知他的命运该哀叹还是该称赞,

有一点认识得非常深切:

生命不是人生最高的财富,

而最大的灾祸则是罪孽。

* * *

[1] 席勒在本剧中不分幕和场,以便明显地表示,此剧效法古希腊悲剧的结构。

[2] 指国王当时固执己见,一意孤行。

[3] 复仇三女神的总称,又叫欧墨尼得斯。在这里,她们是城堡和平的维护者。

[4] 意为誓言,艾特为伪誓的惩罚者。

[5] 希腊神话中的女妖,她的头发是许多缠绕在一起的毒蛇。谁看她一眼,便化为石头。

[6] 指城堡和平,即在筑有围墙的区域(城堡或城市)之内不许争斗的禁令,以确保每一个人(包括仇敌之内)的安全与自由。

[7] 指斯堪的那维亚半岛,诺曼人从那里出发渡海,后来也统治西西里岛。

[8] 在希腊神话中,潘神主管森林畜牧。此处指田园生活的安宁。

[9] 意谓:从事农牧的民族性喜和平。借发掘矿藏以图存者往往善于进取而好斗。

[10] 在世界历史上常以伟大的英雄或邦君的家族来命名整个时代。

[11] 沃土为熔岩所覆盖和掩埋,就如同兄弟的天生之情被不断加深的怨恨所淹没一样。

[12] 忒拜城的国王俄狄浦斯得知自己弑父娶母,便刺瞎双目,外出流浪。他的两个儿子波吕涅克斯与厄忒俄克勒斯议定每人轮流做一年国王,在这期间尚未轮到的那一个应离开城邦。厄忒俄克勒斯首先掌权。波吕涅克斯到阿耳戈斯国王阿德剌斯托斯处暂住,一年期满后回忒拜欲登王位,遭厄忒俄克勒斯拒绝。波吕涅克斯遂与七个王子一起攻打忒拜城。兄弟两人决斗,同归于尽。

[13] 埃特纳:西西里岛的火山。

[14] 据古代传说,爱神阿佛洛狄忒(即维纳斯)从海水泡沫中诞生。

[15] 指海洋。

[16] 达那厄被她父亲幽禁在铜塔里。大神宙斯爱她,化为金雨和她相会,她同他生子珀尔修斯。

[17] 暗指安德洛墨达,她被锁在无法达到的岩石上。珀尔修斯乘飞马解救了她,并与她结为夫妇。

[18] 唐·凯撒的窥探者在那里发现了她。

[19] 赫柏,青春女神。

[20] 维多利亚,胜利女神。

[21] 暗指古希腊雕刻家菲迪阿斯所作宙斯雕像,附有在宙斯掌上飞翔的胜利女神。

[22] 指她的娇美(青春女神赫柏)将使她博取大家的欢心(胜利女神维多利亚)。

[23] 指国王。

[24] 原文如此,与前面的“至今尚未月圆两度”显然矛盾。

[25] 希腊神话中底比斯王后尼俄柏子女众多,自夸为最幸福的母亲,嘲笑女神勒托仅有一子一女,即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勒托怒,命其子女报复。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遂杀死尼俄柏所有子女。

[26] 他因此没有听到下面一段凯撒和迪耶戈的对话。

[27] 泰米斯,古希腊神话中大神宙斯之妻,正义和秩序的女神,神性权利的捍卫者。她的女儿们即三名复仇女神。

[28] 俄瑞斯忒斯,古希腊神话中阿伽门农和克吕泰涅斯特拉之子,因母亲杀夫,俄瑞斯忒斯便弑母为父报仇。

[29] 意大利西西里岛著名的火山。

[30] 洛雷托,意大利天主教朝圣地。

[31] 指古希腊神话中大神宙斯和美女勒达所生的孪生兄弟,狄阿斯库里(即:宙斯之子),哥哥叫卡斯托尔,弟弟叫波卢克斯,被视为天上星辰,为海员指明方向,又被尊为海难中的救星。

[32] 把贝亚特丽丝比作幸福女神福耳图娜,女神用羊角满盛丰富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