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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游者的夜歌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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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甫 译

永远

局促的世人以神的名义

指出的一切幸福无比:

和谐而决不摇摆的忠诚,

不知什么是猜嫌的友谊,

刺激智者去沉思默想

诗人去沉入美梦的明光——

这一切我都为自己寻得,

在幸福时日从她的心上。

(1784)

樊修章 译

年轻赤裸的女神走下天堂

年轻赤裸的女神走下天堂,

聪明的教士把目光轻俯地上,

赶忙拿起香炉恭谨又谦卑,

用烟纱罩住让我们耐心瞻仰。

(1786)

樊修章 译

我们从何而生

我们从何而生?

生自爱情。

我们为何失落?

没有爱情。

什么助我们克服一切?

是爱情。

什么让我们不长久哭泣?

爱情。

什么使我们永远结合?

爱情。

此诗摘自1786年6月28日致施泰因夫人信,在信中他谈及安德列阿诗中有“我们因何而生。——”的诗句。他把它摘录下来,后加以改写丰富,成为一首自己的作品。

高中甫 译

甜蜜的忧愁

离开我吧,忧愁!——可是,唉,忧愁不会

放松我们凡人,在生命抛弃他之前。

既然无从避免,就让你爱情的忧愁来吧,

赶走那些兄弟姐妹,就由你来主宰我的心。

(1788)

绿原 译

严守秘密的沉默啊,你是城市征服者!万民的女主!

引我安度人生的、亲爱的女神,

我遭遇到怎样的命运!缪斯竟开心地打开了、

调皮的阿摩打开了我那紧闭的嘴巴。

啊哈,国王的丑闻已经难得隐瞒了!

王冠也罢,佛律癸亚人的头巾也罢,都掩不住

弥达斯变长了的耳朵;贴身侍者发现了它,

这秘密立即使他惴惴不安起来。

他便把它埋在地里,好让自己轻松一下:

可土地也守不住这个秘密;

芦苇长出来了,在风中絮絮叨叨:

弥达斯!国王弥达斯长了个长耳朵[90]!

要我守住一个美妙的秘密,更是难上加难;

唉,满肚子私房话很容易从嘴里喷出来!

我不敢讲给任何女友听:她会痛斥我的;

也不敢告诉男朋友:他会给我带来危险。

要向丛林、向回响的岩石讲我的陶醉,

我毕竟不年轻,我还孤独得不够。

只有对你啊,六步句,还有你,五步句,我才讲得出

她是怎样日日夜夜使我欢乐而幸福。[91]

她被许多男人追求,却避开了

狂汉无耻地、奸徒秘密地设下的圈套;

她又机灵又妩媚地溜了过去,知道爱人

肯定在哪条路上热切地等着会她。

月神啊,且慢升,她来了!免得邻人看见她;

微风啊,把树叶吹响些,别让人听见她的脚步。

而你们,亲爱的诗歌,发芽开花吧,在温和而

亲切的微风之最轻微的气息里摇晃自己吧,

像那饶舌的芦苇,向罗马公民们最后泄露

一对幸福情侣的美妙的秘密吧。

(1788/1790)

绿原 译

阔夫塔之歌

去!听从我的示意,

莫错过你的青春,

及早学得更聪明:

在那幸福的天平

指针摇摆不定;

你必须上升或下沉,

你必须治理或服役,

你必须获益或损失,

受苦难或者胜利,

你必须是锤或是砧。

(1792)

冯至 译

海的寂静

海水陷入深深的寂静,

大海纹丝不动,

舟子忧愁地环顾四周,

海面平滑如镜。

可怕的无息无声!

任何方向没有一丝微风!

一片浩瀚的汪洋,

海浪不起,海波不兴。

高中甫 译

幸运的航行

浓雾已被撕裂,

碧空如洗,日现云开,

风神埃洛斯

解开可怕的风袋。

风即飒飒而起,

舟子立刻行动起来。

快!快!

乘风破浪

远方在望,

陆地就在前方。

《海的寂静》和《幸运的航行》约创作于1795年,或稍早,首次刊于席勒的《缪斯年鉴》,在各种版本中,此两首涛均连在一起。

高中甫 译

情人身边

我想念你,当太阳的光芒

从海上把我照亮;

我想念你,当明月的光华颤动

在泉水中粼粼闪光;

我看到你,当陌生的路上

尘土飞扬:

在深夜,当行路人在狭隘的小径

意乱心慌。

我听到你,当奔腾的波浪

发出沉闷的声音在响;

在静寂的丛林,当万物默然无声

我经常在谛听。

尽管你离我身远路遥,

可你在我身边,我在你身旁!

太阳西沉,不久群星把我照耀。

噢,你若在这里,该是多好!

1795年4月歌德听到蔡尔特把女诗人F.布隆写的一首诗《我想念你》谱成的歌曲,他印象很深。这激起他的创作冲动写下了这首诗。1799年贝多芬把此诗谱成一首出色的歌曲。此诗首刊于席勒的《缪斯年鉴》。

高中甫 译

诀别

食言很好玩,

守约太难,

任何违心事,遗憾

我们不能干。

你唱起那古老的魔曲,

把他引诱得忐忑不安,

再坐进甜蜜愚蠢的摇荡小舟,

重新面临双重的危险。

为什么要对我一味躲闪!

大方些,别避开我的视线!

早晚我一定会发现,

你这次又收回了诺言。

今后再也不会找你麻烦,

我已完成应尽的本分;

务请将你的朋友原谅,

他转而悄悄回归自身。

(1797)

绿原 译

神和舞女

印度传说

人间的主宰湿婆[92]

第六次在人寰降落,

变成一个凡人

来感受悲欢苦乐。

他决定居留这里

把一切亲身经历,

该宽容还是惩罚,

看人得顺乎人意。

他扮作游人看遍了全城,

监视富豪,对贫民照应,

到晚上离城想继续前行。

他正要离城远去,

尽处有几排屋宇,

见一个美丽沉沦

画眼描眉的少女。

“姑娘好!”“承蒙厚爱,

等等!我这就出来。”

“你是谁?”“我是舞女,

这里是烟花所在。”

她振起踝铃翩翩起舞,

一圈圈旋绕着妩媚娴熟,

最后一躬身如献花束。

那姑娘谄媚机灵

往屋里把他邀请:

“外乡美男子,我就

让小屋亮起明灯。

我会使疲劳缓解,

消除腿脚的疲苶,

你什么都能得到,

欢娱、戏耍和安歇。”

她忙着宽慰装成的苦脸。

大神微笑着从失足深陷

欣然看到了心地的温怜。

大神像驱使奴婢;

她愈益欢欢喜喜,

原先是耍花招,

竟逐渐显出真意。

紧随着朵朵鲜花

就会有果实结下,

有了顺从的好感

爱情也随后萌发。

而这位高深莫测的考官

选择了情欲、恐怖和悲惨,

来更加苛刻地对她考验。

姑娘被吻着粉脸,

感到了爱的熬煎,

她呆若木鸡站着,

头一回泪下潸潸。

瘫倒在大神脚下,

并不为金钱、性感,

是她的上下关节

已整个不听使唤。

为这床头的赏心乐事

黑夜备好了细美的柔丝,

备好了夜幕黝黑轻适。

她玩到深宵睡定,

才合眼又早惊醒,

发觉身畔的情郎

竟已丧失了性命。

哭向他身旁跪下,

却再也唤不醒他;

那具僵直的尸体

随即被抬走火化。

她听见挽歌和僧侣唱诵,

紧跑着发疯地挤过人丛。

“你是谁?怎么朝火堆乱拱?”

在灵柩旁边仆倒,

哭喊声直溅周遭:

“我需要我的丈夫,

我去墓穴中寻找。

这肢躯壮美如神,

难道要烧成灰烬?

才只恩爱一宿哟,

超乎一切的亲人!”

僧侣唱:“我们给老人送葬——

等劳碌一生而最后冰凉;

也送走死于意外的少壮。

“听取僧人的教训:

这不是你的夫君,

你活着身为舞女

不担妻子的责任。

影子才随着身躯

同赴黄泉的幽阒;

为妻的才殉丈夫,

尽本分而有令誉。

喇叭哟,奏起庄严的哀乐!

诸神哟,接受这当代人杰!

请把这火中的青年迎接!”

面对人们的冷漠

更使她心情窘迫,

于是她两臂伸长

赴死而投身烈火。

天神变化的青年

竟一跃跳出火焰,

情人投在他怀里

一同向空际飞旋。

罪人的忏悔使神灵赞赏;

天神举起热情的臂膀

把沉沦的少女托上天堂。

(1797)

樊修章 译

科林斯的新娘

青年从雅典踏上征途,

来到科林斯人地生疏。

他盼着那家人将他善待;

家长在客中曾结为姻属,

两家已在当时

就对女儿和儿子

新郎新娘地那么称呼。

然而没有买值钱的礼物

跑来会不会受到轻忽?

何况他家还属于异教,

而女方受洗已信奉基督。

信仰产生差异

常会使爱情、信义

被当成毒草一样清除。

闺女们和父亲已睡安稳,

全家醒着的只剩下母亲;

把青年引进豪华的居室,

她接待客人无比殷勤。

不待青年启齿

早已纷陈酒食,

一边照应着就祝他安寝。

面前丰盛杂陈的肴馔

偏生激不起吃喝的快感,

他无心去想美味佳肴,

只累得和衣就床伸展。

正待昏昏入梦,

一个蹊跷的人影

从敞开的门口走进房间。

借灯光他看见一个姑娘

穿戴洁白的面罩、衣裳,

额上的包头带金黑两色,

走进房间来文静端庄。

见他待在那里

姑娘感到骇异,

举一只白手带着惊惶。

她喊道:“我在家竟成局外。

竟然不知道有宾客前来?

家里人把我深藏静室,

使我来这里出丑露乖。

就在那张床上

你再接着卧躺,

像来时一样我赶紧离开。”

小青年喊着跃下床来:

“美丽的姑娘且慢离开!

这儿有谷神、酒神[93]的礼品,

你来又领着爱神同在!

你吓得苍白无神,

亲爱的,且让我们

来看诸神是何等欢快。[94]”

“年轻人,站定不许过来!

我无缘享受人间的欢爱。

这件事已经成了定局,

是慈母在病中心思古怪,

病后她曾经立誓

要我的青春丽质

日后都听从上帝的安排。

“古代许多教派的天神

从静谧的家中顿时消隐,

冥冥的天上唯独一个

十字架上的救世主为尊;

在这里宰牲献供

放着牛羊不用,

用人来献祭真闻所未闻。”

那青年斟酌而且询问,

回答都直透他的深心。

“在这静室里居然能够

眼前出现可爱的伊人?

那就做我的妻子!

双方家长的盟誓

已经为我们求得了天恩。”

“好心人,你无从把我留住!

他们让二妹做你的新妇。

你在她怀中请想起我来,

念我在静室受着凄苦。

我对你一往情深,

忍受相思的苦恨,

我很快就将去地下蛰伏。”

“就不!凭灯光立下誓言,

灯光正亲切地预示姻缘;

你没有失去我以及欢爱,

请随我返回父母的家园。

你就留在这里,

亲爱的,和我立即

出人意料地举行婚宴。”

他们将信物互相交换:

姑娘送一挂黄金项链,

小伙子有心送一个银杯,

制作的精良再难找见。

“银杯于我不宜,

我倒想要求你

送给我一绺头发鬈鬈。”

黑魆魆离开幽灵出没的时辰,

这时候姑娘才显得欢欣,[95]

才把葡萄酒深红如血

贪婪地吸进苍白的嘴唇。

然而看着面包

她却丝毫不要,

小伙子纵然相劝殷勤。

姑娘举酒递给那青年,

他春情如炽也一饮而干。

无言对饮中他要求欢爱,

愁心忍受着性爱的熬煎。

他求欢再三再四,

都被姑娘制止,

他一直闹得哭倒床沿。

姑娘走过去跪在身旁:

“我何尝愿意看你忧伤!

可是你摸摸我的肢体,

隐瞒的真相会使你惊惶。

似乎雪样的白净,

却如冰似的冰冷,

这就是你所选定的新娘。”

他伸出铁臂死搂着情人,

爱情的活力在周身斡运:

“只盼你在我的怀中变暖,

纵然你就是来自丘坟!

我们来相吻相挨!

爱一个淋漓痛快!

没觉着彼此像烈火焚身?”

爱情把他们紧紧地连接,

泪珠儿渗进他们的愉悦;

姑娘狠咂他唇边的火焰,

像两人成一体才有知觉。

一股爱情的烈火

烧滚冷却的血波,

她心脏却依然不见搏跃。

这时候母亲正行经过道,

夜深还在为家务操劳,

她站在房门口听了许久,

竟似有人声响得蹊跷。

像是新婚夫妇

正在欢谑怨诉,

还有唧唧哝哝的风骚。

她一声不响贴近房门,

因为她必须先有个定准,

听出有矢志的山盟海誓,

相爱的忧烦杂着娇嗔:

“安静!雄鸡醒啦!”

“明晚你还来吗?”

随即又亲吻连接着亲吻。

怒火再无从压住的母亲

疾速地捅开锁住的房门:

“家中竟会有这般贱货

立地委身于一个生人?”

推门走进房间

就着灯光一看,

天啊!竟是自己的千金!

青年乍一见不觉惊骇,

想拖着被子把情人遮盖,

再加上姑娘自己的衣裳;

姑娘却一扭就扭出被外。

她显得从容舒缓,

带着幽灵的强悍

从床铺上面坐起身来。

“母亲,母亲,”她语声低抑,

“我欢度良宵你如此嫉忌!

把我从温和的境地逐出,

竟叫我灰心绝望地惊起!

早早地裹上尸衣,

把我送归墓地,

还不能满足你的心意?

“然而我自己做出决定,

走出沉甸甸压盖的坟茔。

我全不理会你们的牧师

唱诵连同祝祷的嗡嗡;

哪里有青春搏跃,

盐和水无从冷却,[96]

泥土也无从冷却爱情。

“维纳斯神殿还在的时候

就答应这青年与我婚媾,

外教的伪誓束缚了你们,

母亲,诺言竟不再遵守!

纵使母亲发誓

拆散女儿的婚事,

天神断不会答应祈求。

“我已从坟堆里面超离,

还在寻求丧失的快意,

仍然爱着失去的丈夫,

要从他心上把血液嘬吸。

这一个死期临近,

我得去另找旁人,

叫青年都死于我的怪癖。

“英俊的少年,你活不久长,

你将在这里渐渐衰亡。

我这条项链已经送你,

你的鬈发我带在身旁。

你且细心看吧!

明天会满头白发,

到阴间才会又变得金黄。

“愿母亲听我最终的希冀:

请你把柴薪往起堆积,

打开我这阴森的斗室,

让我的情人在火里安息!

等到火花翻滚,

等到燃成灰烬,

我们就奔赴古代的神祇。”

(1797)

樊修章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