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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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

第一场

〔俄伯斯宾伯爵,肯特和莱斯特。

俄伯斯宾:

陛下情况怎样?阁下,

您二位看,我是惊魂未定啊。

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在

忠贞不贰的子民当中发生意外?

莱斯特:

行刺者并非本国人。

他来自法国,是你们国王的臣民。

俄伯斯宾:

准是一个疯子!

肯特:

一个教皇至上的走卒,

俄伯斯宾伯爵!

第二场

〔前场人物。布尔赖同戴维逊在谈话。

布尔赖:

处决令必须立即起草,

还得盖上国玺——把一切办好,

再呈送女王由她签署,

您快去!时间已很局促。

戴维逊:

遵命。(下)

俄伯斯宾(朝布尔赖走来):

阁下,我这颗忠实的心

分享这岛上正义的欢欣。

赞颂苍天,它挡住罪犯,

解脱了女王的危难!

布尔赖:

我们应当赞颂上苍,

它使狠毒的敌人未能如愿以偿!

俄伯斯宾:

愿天主惩罚这个刺客,

他那该诅咒的罪恶!

布尔赖:

要惩罚刺客和可耻的策划者。

俄伯斯宾(对肯特):

伯爵大人,恭请阁下

引我去见女王陛下,

容我俯伏在她的面前,

我主公要祝贺她安然脱险。

布尔赖:

俄伯斯宾伯爵,不必多此一举。

俄伯斯宾(用例行公事的腔调):

布尔赖阁下,我明白,

我的职责何在。

布尔赖:

您的职责就在:

尽快从我们的岛上离开。

俄伯斯宾(吃惊地后退):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

布尔赖:

您那不可侵犯的称号[81]

今天还能庇护,明天就将失掉。

俄伯斯宾:

请问我有何罪?

布尔赖:

倘使说出罪名,

那就无法容情。

俄伯斯宾:

阁下,我希望使节的特权——

布尔赖:

并不庇护——出卖盟国的颠覆者。

莱斯特和肯特:

颠覆者!怎么一回事?

俄伯斯宾:

阁下,

请您慎重考虑——

布尔赖:

一个您签发的护照

在刺客的衣袋中被找到。

肯特:

老天有眼!

俄伯斯宾:

我签发的护照有许多,

人心叵测,非我之过。

布尔赖:

凶手曾在您的邸宅忏悔。

俄伯斯宾:

我的邸宅不设门卫。

布尔赖:

便于英国的仇敌在此聚会。

俄伯斯宾:

我要求详加调查。

布尔赖:

这您可要害怕!

俄伯斯宾:

侮辱了我,君王的使节,

他将撕毁订立的婚约。

布尔赖:

女王已将它撕成碎片,

英格兰不愿与法兰西联姻。

肯特阁下!请您费神,

把伯爵护送到海滨。

愤激的民众冲进他的宅邸,

〔布尔赖与戴维逊持一文件上。前场人物。

伊丽莎白:

戴维逊,您拿什么来了?

戴维逊(趋近。严肃地):

你曾命令,唔,女王陛下——

伊丽莎白:

什么命令?

〔正要伸手去接文件,猛地颤抖着往后一退。

啊,我的上帝!

布尔赖:

请俯允民众的呼吁,

这是上帝的旨意。

伊丽莎白(内心在斗争,犹豫不决):

唉,二位阁下,有谁能使我确信,

这是全体百姓,举国上下的声音!

啊,我此刻真是忧心如焚:

如果我依从了外面这一群人,

将会听到截然相反的议论——

正是迫使我采取行动的人们,

事后又将严词来诘问!

第九场

〔席娄斯伯利伯爵与前场人物。

席娄斯伯利(非常激动地上):

人们在催促你,忙中有错,陛下!

你要拿定主意,坚定不移呀!——

〔瞥见戴维逊手里拿着文件。

难道已经签署?真是这样?

我看见不祥的文件在那只手上。

陛下,此时此刻应将它搁置一旁。

伊丽莎白:

高尚的席娄斯伯利!人们逼迫我。

席娄斯伯利:

谁能逼迫你?是你在掌握大权,

此时此地应显示你至尊的威严!

他们胆敢左右女王的意志,

竟对你的决断进行挟制,

这些粗暴的声音请加以遏止。

恐惧、臆测弄得人心惶惶,

盛怒使你自己也已经失常,

你非天神,此刻定罪确实欠妥当。

布尔赖:

早就定罪。现在要做的事情,

并不是判决,而是执行。

肯特:

(席娄斯伯利上场时曾离开,这时返回)

现在喧闹越来越凶,

民众已经再也不肯顺从。

伊丽莎白(对席娄斯伯利):

您看,人们这样逼迫我!

席娄斯伯利:

我请你千万要暂缓惩处,

这一笔决定你一生的祸福。

你已考虑了这么多年,

怎能草率从事于这激怒的瞬间?

暂缓片刻,请冷静下来,

镇定一些,这个时刻尚需等待。

布尔赖(激动地):

等待,犹豫,延误,

直到全国化为焦土,

直到仇敌真的实现谋刺的企图。

守护神使你三度逢凶化吉,

今天你又险些中了毒计,

希望再出现奇迹不啻冒犯上帝。

席娄斯伯利:

上帝用神奇的手四次保护了你,

今天给衰弱的老翁以一臂之力,

使他得以制服一个狂怒的疯人,

这个神——他应该得到你的信任!

我此刻不想发出正义的声音,

这个时刻现在还没有来临,

因为你心潮起伏难以听进。

但有一句话请你要相信!

如今你因有生命的玛利亚发愁,

其实对这个活人大可不必担忧,

一旦她授首死去,你将浑身颤抖。

她会从坟墓里复活,

化为倾轧、复仇的恶魔,

蛊惑民心,在全国出没。

英国人对她由于惧怕而憎恨,

如果死去,却又会为她招魂。

那时她不再是信仰的大敌,

而是历代国王的后裔,

他们将对她怀着悼念的心情,

认为她遭到嫉妒忌恨而丧生!

这突变将很快地展现在你眼前,

如果发生了流血事件,

请遍游伦敦,在民众当中露面。

他们曾欢跃地簇拥在你的身旁,

到那时英格兰、老百姓都会变样,

因为你已经失去了正义的光芒,

虽然你往昔由此而得孚众望!

恐惧,那助纣为虐的豪奴,

令人不寒而栗地为你开路,

你所到之处都变成一片荒芜。

你竟冒天下之大不韪,

国王都身首异处,怎不人人自危!

伊丽莎白:

唉,席娄斯伯利!你今天救了我,

将凶手的匕首从我身边打落——

你干吗不让它往里刺戳?

如能这样,一切争辩都不了了之,

免得疑虑重重,可以一无过失,

我将安卧在清静的寝室!

唉,我对生活和治国已经厌弃。

我们两个女王非要一个遭诛戮,

另外一个才能保住?——

只能是这样,我已看清楚——

难道我不能做那个让步者?

把大权交还臣民,由他们去选择。

苍天有知,我活着并非为我自己,

只是为了让我的百姓能够得益。

如果他们对比我年轻的女王,

对乞怜的斯图亚特寄予希望,

能使生活变得更加幸福,我愿逊位,

返归寂静的伍德斯托克以引退,

在那里我度过无所企求的青春,

在那里我远离争权夺利的红尘,

在我内心找到真正的自尊——

我天生不配惟我独揽大权,

国君必无情,可我的心肠又太软。

我愉快地治理岛国已多年,

因为我只消使人幸福便心安。

现在第一次遇上国王的重任,

我就感到自己已经力不从心——

布尔赖:

这一番话实在有失王者的尊严,

我竟然会从陛下之口听见。

如果我再保持沉默,

就等于玩忽职守,背叛祖国。

——你说你爱百姓胜于自己,

现在请拿出行动,别贪图安逸,

任凭天下大乱也置之不理。

请想一想教会!这斯图亚特上台,

那旧教岂非又要兴妖作怪?

修道士又将在这里作威作福,

教皇使节也会从罗马派出,

封我们的教堂,废我们的君主。

——这关系到你所有臣民的命运,

此刻我要求你为他们尽心——

你的行动决定他们能否生存,

这个时候不可手软心慈,

你的天职便是黎民的福祉。

席娄斯伯利曾为你解脱危难,

我要做得更多:拯救整个英格兰!

伊丽莎白:

事关重大,请让我独自待一会!

人类已经无力来劝慰。

我要问至高的法官该何去何从,

我将遵照他的启迪采取行动——

诸位阁下,请各自便!

〔对戴维逊。

阁下,您留在我身边!

〔众人退出。但席娄斯伯利在女王面前站了片刻,用意味深长的目光凝视她,随后流露出极其沉痛的心情缓缓离去。

第十场

〔独自一人。

伊丽莎白:

唉,当公仆犹如服苦役那样可耻!——

我无意再向这偶像恭维备至,

我已从内心深处对它鄙视!

在这王位上我哪天得到安宁?

我不得不倾听百姓的呼声,

千方百计博取小民的恩宠,

讨好那偏爱作伪者的乌合之众。

唉,要取悦世人何来君主的威势?!

国王毋须看人们的眼色来行事。

我伸张正义,主持公道,

一辈子都憎恨专制横暴。

难道这是为了自缚手脚,

将首次要开的杀戒也一笔勾销!

我树立的榜样在对我自己控告!

如果我有一副铁石心肠,

像先王西班牙的玛利亚那样,

我就无所顾忌地叫她洒血身亡!

可是我若任由自己抉择,

眼前的情势是否许可?

危急无敌,束缚住国王的意志,

它迫使我不得不如此。

仇敌环伺,只有百姓的恩惠

才使我保住这被人垂涎的王位。

大陆上一股股势力纠集起来,

他们都想把我除灭而后快。

罗马教皇对我恨得要命,

发出了将我逐出教会的谕令。

法兰西借伪善的亲吻出卖我,

西班牙又从海上对我逼迫,

他们肆无忌惮,燃起猛烈的战火[82]。

我一个妇女手无缚鸡之力

却要迎战四面八方的来敌!

亲生的父亲使我丢了脸,

这是事关宗室世系的污点,

我必须用美德蒙盖王权的缺陷。

徒劳无功啊,我实在难以遮掩——

对手的仇恨已把它揭穿,

将这死敌斯图亚特摆在面前。

不行!不能再这样不安宁!

她的头该掉,我的心要定!

——命运让这折磨我的恶魔来缠身,

她就是向我索命的复仇女神。

每当我植下喜悦、希望的种苗,

这地狱的毒蛇就会来滋扰。

她抢走我的心上人[83],

她夺掉我的未婚夫[84]!

玛利亚·斯图亚特就是我的灾难!

如果从人世除灭她这个祸患,

我将优哉游哉,像和风吹拂在山间。

〔静默。

她鄙视我,显得多么倨傲!

她的目光犹如霹雳,要将我击倒!

你奈我何!我有更加锐利的武器,

它们能够置你于死地!

〔急步走到桌边,提起笔来。

你骂我私生女?——多么可悲!

你有生命和呼吸,我才被诋毁。

只要我将你除灭掉,

宗室血统的争议也就云散烟消。

一旦不列颠人别无选择,

我便成了名正言顺的继承者。

〔以迅速有力的笔画签署,然后把笔放下,现出惊骇的神色,后退。过了一会儿按铃。

第十一场

〔伊丽莎白。戴维逊。

伊丽莎白:

那几位大人在哪里?

戴维逊:

百姓情绪激动,他们去劝说。

席娄斯伯利伯爵一露脸,

立即便平息了混乱的局面。

“他,就是他!”成百个声音在呼喊,

“是他救了女王!听听他的意见!

在我们英格兰要数他最勇敢!”

高贵的塔尔波特用婉转的言词,

责备百姓们不应该闹事。

他的话如此有力而实在,

大家都逐渐安静下来,

悄悄地从广场走开。

伊丽莎白:

这些善变的民众随风摇摆,

依靠这种墙头芦苇一定会失败!——

好啦,戴维逊阁下,您可以回去休息!

〔当他转身朝门边走去时。

这个文件——交还给您自己——

我这就把它放在您手里。

戴维逊(朝文件瞥了一眼,大吃一惊):

陛下!你已经签名!

你已经做出决定?

伊丽莎白:

——我只是照惯例签名,

如此而已,一纸公文还不是决定,

一个名字也并不就是死刑。

戴维逊:

陛下,你在这个文件上签名,

决定了一切,能致人死命,

像一闪即中的雷电那样迅猛——

它将命令使臣和长官立即行动,

奔赴福瑟琳海宫,

向苏格兰女王宣布敕令,

她已经被判处死刑,

等到黎明来临,便要执行。

现在已经刻不容缓!

我一送出文件,她的命也就完。

伊丽莎白:

是呀,阁下!上帝将严峻的命运

交付给您无力的双手,请他开恩,

用他的智慧给您以启示,

我走了,这事就由您去处置。(欲下)

戴维逊(挡住她的去路):

请别走,陛下!请别离开我,

你的意下如何还没有说。

除了绝对遵从你的指挥,

难道我现在还需要另一种智慧?

——你把这个文件交给我,

是否要我火速送去执行不能拖?

伊丽莎白:

看着办吧,您很聪明——

戴维逊(急切、惊骇地打断她的话):

不能凭我的聪明!这怎么行!

我的聪明全在于服从诏令。

此事不能留给你的臣仆来决定。

稍有差池,那便是弑君,

这莫大的不幸将永无穷尽。

兹事体大,请你允许,

让我做一个盲从驯服的工具。

请你明明白白地说一遍,

这血淋淋的命令我该怎么办?

伊丽莎白:

——它的名称已说明该怎么办。

戴维逊:

那你的意思是:立即执行!

伊丽莎白(犹豫地):

我没有这么说,一想到它就发抖。

戴维逊:

那你的意思是:暂缓执行!

伊丽莎白(急速地):

由您负责!您承担后果。

戴维逊:

我?天哪!——陛下,你说吧!你要怎样?

伊丽莎白(不耐烦):

我要这样:那不祥之事

别再叫人花费心思,

我要安宁,直至永世。

戴维逊:

你只需要讲一句话。

请决定这文件如何处置,说吧。

伊丽莎白:

我已讲过,别再折磨我。

戴维逊:

你已讲过?你什么也没有对我讲——

陛下,请你想一想。

伊丽莎白(顿足):

岂有此理!

戴维逊:

请你宽恕,我任职不过数月,

这宫廷的语言我还不能领略——

我从小习惯于直率、质朴的方式;

请赐予你的奴仆以仁慈!

那句点化我的话请别吝惜,

我的职责何在请为我析疑——

〔带着恳求的神态走近她,女王背转身去。他绝望地站着,然后以断然的口气对她说。

请把这个文件收回!请收回去!

我像攥着一团烈火在手里。

这事真可怕,请别挑我来处理!

伊丽莎白:

你要尽职!(下)

第十二场

〔戴维逊。布尔赖随后上。

戴维逊:

她走了!她使我进退两难,

这要命的文件害得我一筹莫展——

收起来?发出去?我不知道怎么办?

〔对上场的布尔赖。

啊,好了,阁下,您来得真及时!

正是您举荐我担任这公职。

现在请您给我把它解除,

我当初接事对它的任务不清楚。

您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发现我,

让我回去,我不配待在这个处所——

布尔赖:

阁下,您怎么啦?要镇定。

行刑令呢?陛下刚才召您来面命。

戴维逊:

她气冲冲地离开。我需要您帮助,

我有苦难言,进退维谷!

这就是行刑令——现在已经签署。

布尔赖(连忙问他):

签了?拿来!拿来给我!

戴维逊:

我不能给您。

布尔赖:

怎么?

戴维逊:

她还没有把她的意思讲清楚——

布尔赖:

没有讲清楚!她都签署了。给我!

戴维逊:

我该送去执行——还是不该执行?

——天哪!这主意实在拿不定!

布尔赖(催得更急):

您马上送去执行。

给我!误了大事,您就没命。

戴维逊:

草率从事,我也是没命。

布尔赖:

您是个傻瓜,您发疯啦!给我!

〔从戴维逊手中夺走文件,转身就跑。

戴维逊(追他):

您要干什么?站住!您会把我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