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26日,甘肃白银,一所工业学校的小卖部里。
一个五十二岁的男人正在看店,卖烟、卖水、卖方便面。几个便衣走进来,把他按在了货架边上。
他没有跑,也没有喊。两天后他被收押,看守所在墙上给他单独装了一台显示器,二十四小时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之后的审讯里,他把二十八年前开始的那一串事,一件一件说了出来。

一、1988年5月26日
1988年5月26日,白银市,一个年轻女人在自己家里遇害。
这是第一起。在之后的十四年里,同一座城市,同一类案子,一共发生了十一起。遇害的全部是女性,最小的一个只有八岁。地点除了甘肃白银,还伸到了内蒙古包头。
那个年代的白银,街头几乎没有监控探头。案发前后也几乎找不到目击者,唯一留下的“证人”就是现场。凶手每次都在现场留下东西——指纹、生物物证,有的他甚至懒得擦。可东西留在那儿,人拼不出来。
那时候的刑侦技术,还停在人眼和人手的层面。DNA检验基本只能做到血型这一层;取指纹也没有想象中容易——一枚指纹从现场取下来,做成卡片,编号,进档;要拿它跟某一个人对上,只能靠刑警拿着放大镜,一枚一枚地看纹路的起、承、转、合。
也正因为知道这些东西金贵,现场物证被格外小心地保存下来。指纹卡片、血样,一笔一笔编号,装进档案柜,送进物证库。当时并没有人说得清它们哪一天能派上用场,只知道不能丢。
警方给作案人做过刻画:男性,作案有固定方式,胆大,独来独往。嫌疑范围一开始圈在1966年到1974年出生的男性,后来放宽到1958年到1975年。这座城市的男人被一批一批地筛,前后排查过数十万人;指纹靠刑警拿着放大镜一枚一枚比,二十八年里比过十万枚以上。
二、一场没能把人抓到的追捕
2001年,这个系列案被列为公安部督办案件。2004年,白银警方把案情向社会公开,悬赏二十万元。
悬赏挂出去,线索来了很多,人还是没抓到。
那几年白银人的日子不好过。案子最紧的时候,女性不敢一个人上下班、上下学,要家里男人接送。一座城市的日常被一件还没破的案子改了形状,而案子一沉,就是十几年。
那些年白银的刑警过得不好。案发后那一段,几乎所有警察、武警、治安力量都上街巡逻,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有参与侦办的民警后来说,系统里大约二百五十人卷进过这个案子,都背着阴影工作、生活。舆论则在另一头,质疑警方“是不是吃干饭的”。
重压之下,白银市公安局开过一次誓师大会。上百号人在小礼堂里喊了口号。喊完,回去接着比指纹。
第三个转折出现在2002年之后——凶手停了。
2002年2月之后,白银再没出现同一手法的案子。一个连续杀了十四年的人,忽然安静下来。没人知道这是好事还是更坏的事:也许他死了,也许他走了,也许他就住在这座城市里,只是不再动手。
案子慢慢沉下去,成了一桩悬案。可那些物证没有消失。指纹、血样、精斑,被一样一样编号、封存、入库,等着有一天技术能追上它们。
这一等,就是十几年。案卷搬过地方,办案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白银的警队里,第一代跑现场的刑警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这个案子没有结,只是没人再提。
三、一滴血和一个姓氏
时间走到2016年。这一年的3月,甘肃省公安厅决定重启侦查。
转机不在白银,在别处,而且来得相当偶然。
一名高姓男子因为行贿被警方监视居住。按程序,警方采集了他的血样。这份血样进了库,做了一项当时已经成熟、但在中国命案里还没有大规模用过的检验——Y染色体检验。
Y染色体只在父系之间传递:一个男人把它给儿子,儿子给孙子,中间不掺母系的成分。这意味着,凡是同一个父系祖先传下来的男性,他们Y染色体上那些特定位置的“分型”几乎是同一套。所以从案发现场那些男性生物物证里做出的Y-STR分型,可以先指向一个姓氏、一个家族,而不是某一个人。
检验结果出来,这位高姓男子的遗传数据,与白银系列案嫌疑人留下的物证信息高度符合。
警方随即启动家系排查。顺着这个家族,一格一格往上、往旁找,最后落到了一个人的名字上:高承勇,这个高姓男子的远房侄子。
剩下的事就简单了。提取高承勇的指纹和DNA,与二十八年前现场留下的指纹、生物物证做比对——对上了。
2016年8月26日,警方在白银市工业学校的一间小卖部里找到了他。第二天刑事拘留,9月30日逮捕。他供述了1988年5月至2002年2月之间,在白银、包头两地作案十一起、致十一人死亡的犯罪事实。
“甘蒙8·05系列强奸杀人残害女性案”,就这样在第一次作案二十八年之后告破。
四、为什么是家族,不是人脸
事后很多人问:为什么是这一招奏效了?
因为这一招绕开了一个死结。
指纹能定人,但前提是那个人得在库里、或者被排查到。白银案卡住的地方正在这里——警方不知道凶手长什么样,叫什么,在哪儿;他们只能一个一个地比,比了十万枚以上,一直没有落点。
而现场留下的男性生物物证里,藏着一条不需要知道凶手是谁也能用的线索:他的父系血缘。
这里要说明清楚Y-STR和常染色体DNA的区别。常染色体DNA是个人的,父母各给一半,它指向“这个人”;Y-STR是家族的,只在父系里传,它指向“这一家人”。所以标准路径是两步:先用Y-STR分型把范围收进一个家族,再用常染色体DNA和指纹在这个家族内部逐个确认到人。
那一年采集到的那份血样,就是把门推开的那一下。门开之后,真正把人钉住的,仍然是二十八年前那个现场——指纹和物证被人认认真真地留存了那么多年,才等到了这一天。
这里必须补一句:这条路径不是白银案独有的。2018年,美国加州“金州杀手”案告破,警方走的也是同一条路——把犯罪现场的生物物证数据上传到民间基因数据库,比对出一个遥远的亲属,再顺着家谱往下找。技术本身没有国籍,凡是有物证、有家谱的地方,它都开始起作用。
至于这一步在中国为什么能走得这么顺,还有一层制度上的原因:中国的户籍与家族聚居结构保存得相当完整,能沿着一个姓氏往回查、往旁找。这一点在很多国家做不到,也是白银案与后来的积案告破里,警方反复用到的社会条件。
五、审判
2017年4月24日,白银市人民检察院以故意杀人、强奸、抢劫、侮辱尸体四项罪名,对高承勇提起公诉。
因为涉及被害人隐私,白银市中级人民法院在2017年7月18日至19日不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
不公开审理不等于不开庭,它关掉的只是旁听席:法庭照常开,辩护照常做,只是不对社会开放,记者进不去,围观的人也进不去。理由写在案由里——不让被害人的姓名、身份和遭遇,在众目之下再过一遍。
能进去的是被害人的亲属。法院披露,十一位被害人的近亲属都提起了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并各自委托了诉讼代理人;被告人这边,法院依法为他指派了援助律师。
7月18日上午十一时十五分,庭审结束。报道里记着一句:高承勇对受害者家属没有任何道歉的举动。
2018年3月30日上午,法院一审宣判: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的物质损失。宣判后,高承勇当庭表示服判,不上诉;法定期限内,公诉机关也没有抗诉。
按中国的程序,死刑判决还要经过最高人民法院复核才能执行。复核通过之后,2019年1月3日上午,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白银连环杀人案罪犯高承勇被执行死刑,检察机关依法派员临场监督。
高承勇生于1964年11月10日,甘肃榆中县人。他初中、高中成绩都不错,还考过飞行员——高三复读一年后报考航天学校,差一点,落榜。落榜后外出打工,卖过管制刀具;1986年在榆中县青城镇结婚;后来和妻子搬到白银市区,说是陪孩子读书,两口子开了一间小卖部。1988年5月,就在这间小卖部所在的城市里,他第一次动手。
六、这个案子的形状
回看整件事,有三处是绕不开的。
第一处是时间。从第一起到最后一起,隔了十四年;从最后一起到被抓住,又隔了十四年。二十八年不是一个抽象的“漫长”,它是具体的:一枚指纹,从放大镜底下,等到能进数据库自动比对的那一天;一份封存的物证,从1988年一直等到2016年,才终于被读懂。
第二处是那场追捕。它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是成功的。数十万人被排查,十万枚以上指纹被比对,悬赏公告贴出去十几年。它是靠时间和人力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一直磨到技术终于走到那一步。
第三处,是凶手留下的东西。他胆大到不擦指纹,可真正把他交出去的,不是他大意留下的那枚指纹,而是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那种东西——他父系血脉里那一串不会变的碱基。
从第一起案子,到警方把他从那间小卖部里带出来,中间隔了二十八年。二十八年里,警方比过的指纹在十万枚以上,排查过的人有数十万。最后让这一串数字停下来的,是一份来自另一个男人的血样——那个人和他同姓,同一条父系血脉,而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那份血样早就被采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