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衣挂在门后那把钉子上,挂了很多年。

深绿的,部队样式,前襟两排扣,帽子能翻进领子里。他骑车上班,一年到头,下雨穿,下雪也穿。
我做缝纫,在县服装厂踩了二十三年机子。一件衣裳哪儿有线头,哪儿针脚歪了,我不用细看,扫一眼就知道。
那件雨衣右边口袋底下,有一道斜的针脚。
不是我缝的。
门后那把钉子
我们家在老楼四层,两间半。
厨房在阳台,灶台挨着窗,冬天做饭得穿棉袄。缝纫机也在阳台,靠墙那张桌子,机头用一块蓝布盖着。
厂子前年不行了,我现在接零活,改裤脚、换拉链、给人家做窗帘。一条裤脚八块,一副拉链十二。
厂子最红火的时候有四百多人,三班倒。我在二车间,做衬衫,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往下传。我那道是上领子。
上领子最费手。领子要压平,针脚要走直,歪一毫米就得拆。
组长姓吴,拿一根尺子量,量完了不说话,把衣服往你桌上一放。那就是要拆。
我在那儿上了二十三年领子。
他比我大两岁,在镇上建材店送货。早上六点二十出门,晚上六点多回来。电动车后头绑一块木板,木板上摞瓷砖或者水泥。
他送货那条路我走过一回。从镇上往东,过两个村,到一个盖房子的工地。电动车骑四十分钟,风大,脸上像刀割。
那天我坐在后头,抱着那摞瓷砖。瓷砖冰凉,隔着棉袄都冰。
回来的路上我说,你天天这么跑。
他说,跑惯了。
那件雨衣是他三十五岁那年买的,在镇上的劳保店,四十块。
他穿它穿了十几年。肩膀那块磨得发白,袖子口卷了边,帽子里头一圈汗渍,洗不掉。
每年梅雨天,他一进门就把雨衣脱下来抖两下,抖在楼道里,不抖进屋。抖完了挂在门后那把钉子上。
钉子是他自己钉的,钉歪了,雨衣挂上去往一边斜。
我给他缝过不少东西。他的工装裤膝盖破了,我垫一块布,从里头缝。他的棉袄袖子短了,我接一截。他妈的棉裤腰大了,我收过。
孩子上小学的书包带断了,我用机子走了两道。
我做这些,从来不用问他。
去年冬天我给他缝过一回棉袄袖子。原来的袖口磨破了,我接了一块深灰的布,颜色不完全一样。
他说,看不出来。
我说,看得出来。
他说,反正穿在里头。
他说自己缝好了
三年前梅雨天。
那天他回来得晚,八点半。进门把雨衣一脱,抖的时候有东西掉在地上。
是钥匙。电动车钥匙,从雨衣口袋里掉出来的。
我捡起来,翻那个口袋,底下破了个洞,能伸进两个指头。
我说,这洞我给你缝上。
他说,不用,我自己弄好了。
我说,破了这么大一个。
他说,我缝了。
他把雨衣挂上去,去洗手。
我把雨衣从钉子上取下来,翻过来看。
口袋底上有一道针脚。线是深蓝的,一针一针排得很齐,可是方向是斜的,从左上往右下,一排斜过去。
我缝东西,针脚是直的。走线要压两道,收针打三个结。这是我妈教的,她做了一辈子裁缝。
我妈说,针脚歪了不吉利,得拆。
那天夜里我把雨衣摊在缝纫机上,就着台灯看那道针脚。
斜的,一针压一针,间距匀。缝的人手很稳,起针的地方还回了两针,怕开线。
厂里老师傅说过,斜针是锁边的手势,做棉袄的人才这么缝。
我看了很久,把雨衣叠起来,挂回去。
那天晚上我把雨衣挂回去了。
我没说话。
我在厨房洗碗,水开得很大。他从后头过来,倒了一杯水,站在门口喝。
他说,明天可能还下。
我说,嗯。
每年雨季前
第二年三月,还没到梅雨,我就开始留意那件雨衣。
正月里他穿它去赶过一回集,回来袖子上蹭了一块泥。我给他洗了,挂在阳台晾了三天。
那回我把口袋翻出来看过。
洞还是那个洞,只是补过的地方又磨薄了一层。
正月十六又赶了一次集,他骑车带我去,我坐在后头,雨衣垫在车座上。
集上人多,他把车停在一棵树下,雨衣搭在车把上。我买了两斤粉条,一斤排骨。他在旁边看人家卖锄头。
回来的路上下起雨来,他把雨衣披在我身上,自己戴了个帽子。
到家他头发湿了,肩膀那块洇透一片。
我没动。
到了三月中,有一天他回来,雨衣挂上钉子,我去摸那个口袋。
缝好了。
还是斜的针脚,线换成了灰的,比原来那回细一点。
我站在门后站了一会儿。楼道里有脚步声上来,隔壁的老太太拎着菜,问我站在门口做什么。
我说,找钥匙。
那天晚上我找出针线盒,数了数线。
黑线两卷,白线一卷,还有一卷蓝的,是给孩子缝校服剩下的。
我没有灰线。
我做缝纫的,家里的线我都清楚。谁买过什么线,什么时候买的,我全记得。
我把针线盒盖上,坐在阳台。
楼下有人收废品,喇叭喊了两遍。
县里的五金店只有黑的白的,灰的要到市里才有。
这个人专门去买了灰线。
那半年他回来得晚。有时候八点,有时候九点。他说店里忙,要等货。
我没问过。
孩子在外地读大专,一个月打两回电话。有一回她问,我爸呢。
我说,在楼下。
她说,这个点还在楼下。
我说,他抽烟。
她说,你俩是不是又吵架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怎么不说话。
我说,有什么好说的。
后来我把这件事放下了。
我想,一个人要是连口袋都有人替他缝,那这个人是被人照顾着的。
我已经三年没给他缝过一件东西了。他的工装裤破了,自己拿胶布粘。他的袜子破了,自己扔。
我不是不会缝。我是不想缝了。
这个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到了第三年,还是三月,我又去摸那个口袋。
又补过。
这一回线是黑的,跟我针线盒里那卷黑线一个颜色。可我的线没少。
我在门后站了很久。那件雨衣挂在那儿,肩膀那块白得发亮,袖子垂下来,遮住了半个鞋柜。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底,摸到那块补丁,用指甲刮了刮。
针脚很密。缝的人手很稳。
我忽然想起来,我妈临走那年,坐在床上给我缝一条裤子的膝盖。她眼睛已经看不清了,一针一针摸着缝,缝得歪歪扭扭。
她缝完说,行了,能穿。
我照着缝了一遍
今年三月,雨季还没来,我把雨衣提前取下来了。
口袋底磨得只剩一层薄布,还没破。迎着光看,能看见细密的纹路。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阳台上,把针线盒打开。
阳台那天有太阳。楼下有人在剁东西,一下一下。
我挑了一根黑线,穿针。针是二号针,孔小,穿了三回才穿进去。
机头我没开。这种活不能上机子,机子走出来的针脚太齐,一看就是机子做的。
我戴上顶针,把口袋翻过来,从里头下针。
第一针下去,走的是直的。
第二针也是。
缝了四针,我停下来,看着那排直的针脚。
然后我把线剪了,一针一针拆掉。
拆的时候,线头一小段一小段掉在裤子上,我拿手一抹。
我又缝了一回,还是直的。
我又拆。
第三回,我照着那道旧针脚的方向下针,从左上往右下,斜着走。
手不习惯。斜着走,针要从布的斜纹里穿,费劲。
我缝了半圈,手指头被扎了一下,血珠子冒出来。我在裤子上蹭掉,接着缝。
缝完那个底,我又在口上压了一道。
三楼的在阳台上晒被子,抬头看见我,喊,李姐,缝什么呢。
我说,补个口袋。
她说,你这手艺还补口袋。
我说,闲着。
太阳从阳台那头挪过来,照在我手背上。针一进一出,影子在布上动。
缝完我坐了会儿,把线头剪齐。
然后我把雨衣挂回门后那把钉子上。
钉子是歪的,雨衣挂上去往一边斜。
口袋里那卷线
第二天他穿上出门。那天有雨,不大,毛毛的。
晚上他回来,雨衣照旧挂在钉子上。
我在厨房炒菜,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右边口袋鼓着。
我擦了手,过去摸。
口袋里有一小卷线。黑线,缠在一小片纸上。
我认得这个线。五金店一块钱一卷,我买过六卷,都在针线盒里。
那卷线上还别着一根针。
我把线卷捏在手里,站在门后。
他洗完手出来,坐下,拿起筷子。
他说,今天那个瓷砖,客户不要了,白跑一趟。
我说,哦。
他吃了两口,说,口袋我看了。
我说,嗯。
他说,你缝的。
我说,我缝的。
他停了一下,说,缝得歪。
我说,本来就歪。
他没说话,低头吃饭。
那顿饭我们谁也没再说别的。电视开着,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有雨。
吃完饭他收了碗,去厨房洗。
夜里我起来喝水,经过客厅,看见他坐在沙发上。那卷线放在他手边,他没动。
他看见我,说,睡不着。
我说,喝水。
他说,明天我把车后头那块木板换一块,那块裂了。
我说,换吧。
我把那卷线拿进阳台,放进针线盒。
盒子是我妈留下的,铁皮的,盖子上的漆掉了一半,扣子有点松,扣上会响一声。
我扣上,又打开。
我把针线盒从阳台那张桌子底下拿出来,搬到客厅。放在矮桌上,靠墙,盖子没盖。
他洗完碗出来,看见了,问,搬这儿来干什么。
我说,方便。
他说,什么方便。
我说,缝东西方便。
他站了一会儿,说,我这件毛衣领子也松了。
我说,脱下来。
孩子打电话回来那天,问我干什么呢。
我说,缝东西。
她说,你眼睛还行吗。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去阳台收衣服。天已经黑了,楼道的灯亮着。
雨衣在门后,挂在歪钉子上,往一边斜。袖子垂着,遮住半个鞋柜。
那个口袋鼓一点。
我伸手按了按,线卷还在里头。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