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从天上来（己亥春，复回西湖，饮静传董高士楼，作此解以写我忧。）

译文

　　我从海上乘槎归来，认得旧时的鸥鹭，它们还依恋着蒹葭苍苍的水滨。然而旧游影散香消，水流云在，只剩十里疏树、一片寒沙。钱塘苏小小的踪迹已难寻问，都不见了当年擘竹分茶的雅事。更可叹的是，好似荻花江上，有人弄着琵琶。
烟霞之间，落日自相延留，西林的景色全换了，如窈窕的纹纱。蝴蝶飞来，不知是庄周之梦还是蝶梦，犹疑春光还在邻家。一掬幽怀难以写出，春在何处？春已远在天涯。繁华从此减尽，这声声啼唤，是山中的杜宇，不是杨花。

注释

回槎：乘槎归来，用张骞乘槎典，兼寓漂泊。

鸥鹭：水鸟，旧盟鸥鹭喻与江湖相忘。

蒹葭：芦苇。

影散香消：旧日繁华与故人风致均已消散。

苏小：南齐钱塘名妓苏小小，代指杭州旧游。

擘竹分茶：宋人点茶分茶之雅事。

荻花江上谁弄琵琶：用白居易《琵琶行》典，喻沦落之感。

纹纱：如纱縠般的波纹。

幽怀：深藏的心事。

杜宇：杜鹃鸟，啼声悲切。

杨花：柳絮，喻轻浮繁华。

张炎为南宋词人张镃曾孙，宋亡后落拓北游南归，词风清空骚雅，著《词源》。题云己亥春复回西湖，己亥当元大德三年，时宋亡已二十年，词人重临故都，饮于董高士楼，感旧伤今，作此解以写其忧，是晚年重游西湖的感怀之作。

此词写劫后重游西湖，句句是眼前景，句句是亡国泪。起拍海上回槎，自比泛槎归来之人，而认旧时鸥鹭一句最沉痛——人事全非，唯鸥鹭犹恋蒹葭，物是人非之感全从反衬中出。影散香消、水流云在，化用成句而更觉苍凉。

苏小难问、分茶不见，以都市风华的湮灭写时代之变；荻花琵琶暗用《琵琶行》，同是天涯沦落之意自在言外。下片烟霞延晚照，景愈美而情愈哀；蝴蝶飞来不知是梦，用庄生梦蝶，犹疑春在邻家，痴语正见绝望之深。

结拍春已天涯三字力重千钧，繁华减尽，唯余杜宇声声，与开篇回槎遥相应照。通篇清空骚雅，一唱三叹，是玉田晚年词的极诣，亡国之音哀以思，尽在淡语疏笔之间。玉田论词主清空骚雅，此篇正是自家注脚：以虚字斡旋，以疏笔写恨，无一句重实。亡国之音不假呐喊，只在鸥鹭、分茶、琵琶诸细节中流露，愈淡愈悲。与稼轩诸家感慨激越者异趣，而沉痛或过之，读张炎词当于这类晚年作品求其真味，此篇其尤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