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亥杂诗 其一二九

译文

　　陶潜的诗喜欢说荆轲，想见他吟停云之时放声浩歌。吟到恩仇之事，心事涌动，江湖上的侠骨恐怕已经不多了。

注释

荆轲：战国刺客，为燕入秦刺秦王，陶潜有《咏荆轲》诗咏其事。

停云：陶潜有《停云》诗，思友人之作。

恩雠：恩与仇，雠同仇。

侠骨：刚烈任侠的骨气。

　　龚自珍《己亥杂诗》三百十五首作于道光十九年辞官南归途中，杂记见闻怀抱。此其第一百二十九首。诗人平生喜论豪杰侠烈之事，此诗借陶潜亦咏荆轲之例，发江湖侠骨日少之叹，寓其经世任侠之志与对世风的感慨，具体所感之事已难确考。

　　论诗绝句体的妙处，在以一首诗翻出一位古人的另一副面目。起句「陶潜诗喜说荆轲」，先揭出读陶者往往忽略的一面——人皆知陶公冲淡，而《咏荆轲》一篇慷慨淋漓，金刚怒目。想见二字承之，由诗想人：吟停云而发浩歌，闲静的《停云》与豪荡的浩歌并置，一个诗人身上刚柔两种声调遂同时响起。

　　第三句「吟到恩雠心事涌」是全诗转轴：吟到恩仇之处，心事翻涌，陶公之咏荆轲，正为平生恩仇之慨所激。结句「江湖侠骨恐无多」由古人落到当世，恐字下得沉痛——侠骨本难，而今日江湖上更恐无多，龚自珍身处衰世，感于豪杰之凋零，借陶公一叹而自况。全诗二十八字，有论断，有想象，有世感，把读陶、论世、抒怀熔为一炉，是己亥杂诗论人论世的名篇之一。

　　其论诗的见解亦值得一说。世人读陶，多取其冲淡，此诗独拈出「陶潜诗喜说荆轲」一面，见陶公另有金刚怒目之目；「想见停云发浩歌」，以停云之思与浩歌之豪并举，见陶公之淡非枯淡；「吟到恩雠心事涌」，涌字写其诗情之激，亦写其胸中不平；结句恐无多的恐字，把论古变成伤今，衰世无侠之痛遂与咏荆轲的旧事相接，论诗而论世，此其所以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