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汉瓦头

译文

　　赤帝之子刘邦西入咸阳，威名加于海内，号令诸侯为王。连年扰攘，苦于天下未能安定，萧何营建宫室，开启天门般的宫阙。前殿与武库高耸连云，东阙、北阙遥遥相望。胡桃油涂湿了鸳鸯瓦，郁金香熏染着玳瑁装饰的屋梁。瓦头上的文字写着「汉并天下」，不存戒惧谨慎之心，徒然矜夸张扬。皇帝赫然震怒，斥其过度，大臣奏对之辞也牵强勉强。天子看重威仪，显示宫室的壮丽；可往昔只听说陶唐氏居土阶。切莫让后世再增添此等奢华，子孙却拿高祖的话来作借口。于是引出济南人公玉带献图之事，以编蒲、割黍的方式绘制明堂形制。君不见秦兼并六国营建阿房宫，秦二世终在枳道旁亲自投降。可叹丞相只知收取图籍，却一味效法昆吾，营造出未央宫。

注释

赤帝：指汉高祖刘邦，相传为赤帝之子。

丐丐：扰攘不安的样子。

萧何：汉初丞相，主持营建未央宫。

天阊：天门，喻宫阙。

武库：储藏兵器之所。

东阙、北阙：未央宫的东、北两座门阙。

鸳鸯瓦：成对的屋瓦。

玳瑁梁：以玳瑁为饰的屋梁。

瓦文：瓦当上的文字。

矜张：矜夸张扬。

赫斯怒：赫然震怒，语出《诗经》。

牵彊：牵强勉强。

土阶：土筑的台阶，相传尧居土阶三尺。

陶唐：尧的号。

亡：通「毋」，不要。

藉口：借口。

公玉带：汉武帝时济南人，曾上《明堂图》。

编蒲割黍：以蒲草编列、黍粒分置示意规制。

阿房：秦宫名。

枳道：即轵道，秦王子婴在此迎降刘邦。

图籍：地图与户籍，萧何入咸阳曾收秦之图籍。

昆吾：古部族名，其地以出良金美陶著称，借指营造之事。

未央：未央宫。

　　桂馥（1736—1805），字冬卉，号未谷，山东曲阜人，清代文字学家、金石学家，精研《说文》，工诗善篆。此诗为题咏汉代瓦当之作，由瓦上「汉并天下」之文，想见萧何营建未央、劳民伤财，借古讽今，寄寓对帝王奢靡、朝代兴亡的沉思。具体作年已难确考。

此为咏物咏史之作。开篇「赤帝西走入咸阳，威加海内诸侯王」以高祖入关、号令天下起势，「丐丐数岁苦未定，萧何制作开天阊」转入营造，点出未央宫兴建于天下初定之时。中间「前殿武库连云起，东阙北阙遥相望」铺陈宫阙之壮，「胡桃油湿鸳鸯瓦，郁金香薰玳瑁梁」细摹瓦梁之华，由大而小，铺采摛文，气象堂皇。

「瓦文曰汉并天下，不存戒慎徒矜张」是全诗眼目，由瓦当文字生出议论，讥其夸耀而无戒惧。以下借高祖震怒、大臣牵强奏对，再以「土阶在昔闻陶唐」对照宫室壮丽，正反对举，讽刺之意昭然。「遂使济南公玉带」至「二世亲降枳道旁」，由汉及秦，以阿房宫之覆辙为警。「可怜丞相收图籍，但效昆吾作未央」收束全篇，以「可怜」二字寄慨。全诗咏瓦而归于兴亡，笔力沉着，章法层层递进。

篇中章法尤可玩味：先叙高祖定天下、萧何营宫室，次写宫阙之壮丽、瓦梁之华美，再借瓦文生出议论，复以高祖震怒、尧居土阶作反照，最后以秦之阿房、汉之未央对举作结，由汉及秦、由盛及亡，层层逼出兴亡之感。咏一瓦而牵动两代，见金石学者之眼力与史家之识见，笔力沉著，非寻常题咏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