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燕

译文

　　你这燕子何等乖巧狡黠，筑巢偏要违反常规。把巢高高悬赘在两根屋椽之间，凌空而立，全无依傍。何止是如帷幕上的危巢一般，它竟不依托任何梁柱。别的鸟巢都有所凭据，而它却负险自固，以为可以安然藏身。你只一味求快、只图速成，招致失败也不加思量。雌雄相衔着泥土往来，一天里飞上千百回。它苦苦地把泥涂附上去，然而泥疏水渍，巢体易于剥落。顷刻之间便两番坠落，白白劳累而事业荒唐。它又用嘴吻苦苦啄啄衔衔，累日也筑不成一个完整之巢。等到别的巢都已养大了雏鸟，它才能飞鸣起来与之上下颉颃。它见别人做得对也不肯悔改，愚笨地经营，故尔总是茫然失措。大处笨得如同蝜蝂，小处又狡黠得像推粪的蜣螂。我揣度你这样做大概是有用意的，是要在显明之处昭示一种危险。大凡肯构筑的人，若能引以为鉴而求其道，则家业可昌。把基址开拓得平正坚实，用仁义作护卫的墙垣。顺其自然而不要妄加改作，缓缓图之而不要轻率匆忙。如此方能立下坚固长久的基业，子孙也便有余福可享。事物虽异而道理相通，情之所激，故写下这篇芜杂的诗章。

注释

尔：你，指燕。

巧黠：乖巧而狡黠。

故常：常规、常道。

悬赘：悬垂附赘。

桷：方形的屋椽。

凭虚：凌空。

绝依傍：全然无所依托。

何啻：何止、岂只。

幕上危：如帷幕上的鸟巢，喻处境危险，语本《左传》燕巢于幕之喻。

枅：柱上的横木。

杗：屋的大梁。

垒：此指燕巢。

负固：凭恃险固。

安藏：安然藏身。

务速成：专求快速成功。

忖量：思量、考虑。

衔泥互雌雄：雌雄二燕相互衔泥筑巢。

回翔：盘旋飞翔。

涂涂：涂附之貌。

疏渍：稀疏渗渍。

剥瓤：剥落松散。

顷暂：顷刻、短暂之间。

荒唐：此指徒劳而无成。

觜吻：鸟嘴。

啄唼：啄食、啄衔之状。

累日：连日。

举雏：养大雏鸟。

颉颃：鸟上下飞翔貌，语出《诗经》。

悛改：悔改。

伥伥：茫然无所适从貌。

蝜蝂：一种好负重的小虫，喻只知负累而不自量力。

蜣螂：即屎壳郎，推粪球之虫，喻小黠。

愐：揣度。

殆：大概。

有为：有所为。

堂皇：广大的厅堂，此谓显明之处。

肯构：肯于构筑，谓治家立业。

鉴求：借鉴而求。

拓：拓广。

基：基址。

卫：护卫。

顺之：顺其自然。

改作：任意更张。

率忙：轻率匆忙。

允：确实。

坚久计：坚固长久之计。

余庆：余福，语本《易经》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物异理则协：事物虽异而道理相通。

芜章：芜杂之辞章，作者自谦之辞。

　　沈周，字启南，号石田，长洲人，明代画家、诗人，吴门画派的奠基者，终身不仕，以诗书画自娱。此诗题为《感燕》，由观察燕子筑巢悬危、疏渍易坠之事，悟出治家立业当避险就平、以仁义为墙、顺理缓行的道理，通篇以物喻理，归于积善余庆之说。其笔法上承咏物寓言一路，为诗人观物有得之作，约作于其闲居乡里之时，具体作年已难确考。

此诗为咏物言理之作，凡九韵，取一燕巢为喻，逐层铺展。开篇「尔燕何巧黠，作巢违故常」，以「巧黠」二字总起，「违故常」点出燕巢之反常；接着「悬赘两桷间，凭虚绝依傍」写其悬空无据之状，为下文之危张本。次段「何啻幕上危，不托枅与杗」，借燕巢于幕的旧典坐实其险，「他垒皆有据，负固恃安藏」以众巢之有所据反衬此巢之无依，一「恃」字活画出燕的自信与愚蠢。

中段三韵写筑巢之实况与后果。「尔尚务速成，致败无忖量」点其病根在「速成」；「衔泥互雌雄，一日千回翔」写其劳碌之勤；至「涂涂苦相附，疏渍易剥瓤」「顷暂二堕落，力劳业荒唐」，则写劳而无效、一坠再坠之败。「觜吻苦啄唼，累日不成亡」再接一层，言其终日啄衔而巢仍未成，反衬众垒举雏、飞鸣颉颃之乐，得失相形，讽意自出。

末段由咏物转入说理。「见善不悛改，愚营故伥伥」评其不知悔改，「大拙类蝜蝂，小智逞蜣螂」以负重之蝜蝂、推丸之蜣螂二虫作比，贬中带诮，是全诗的警策之句。继而「愐尔殆有为，示险在堂皇」一转，谓燕之悬巢或正是向人昭示危险；「凡是肯构者，鉴求道则昌」遂引出正面的告诫：拓平易之基、卫仁义之墙、顺之勿改、缓之勿忙，最后归于「允作坚久计，子孙有余庆」。以物性通人事，由讥刺转劝诫，层层递进而不觉其繁，是沈周以诗言理的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