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赵太虚画竹石

译文

　　竹的魂魄、竹的精神，飞落在潇湘与淇水之滨。千竿万枝争相青翠，迎风饮露已历千余个春天。先生的笔下自生风雨，惊得那竹魂无处可以着落。一点水墨便化作飞龙，龙孙飞去鹅溪居住。先生执笔毫不迟疑，造物主也不敢私自专擅春光。新生的竹梢、坚劲的竹节，森然如一段寒玉；鸾凤无处栖息，只栖于梦魂之中。晋代的仙人如孙且，画竹往往能使天降其雨。唐代的仙人如张臻，画竹往往能使人闻见雁鸣。先生自有入神的妙手，一竿两竿都从酒中兴发。当时大醉，呼来研墨之童，一笔便扫出千亩之竹。酒力怎能夺过造化的工巧？先生炼就了红色的金丹。一粒阳光照彻肺腑，森然万象都罗列于胸中。有时拿出画着风中竹叶的作品，银色的世界不觉其寒，都为它震慑。有时拿出画着雪中竹枝的作品，恍如冻结的碧色压过了水波。又能蘸墨画成石块，天然峭拔，既古拙又怪异。那沙中伏卧的猛虎、草中的犀牛般的奇石，教人拿到蓬莱去卖。竹的清虚、石的坚硬，借此以阐发真性命的道理。使人看石而爱竹，便知道有一个真正的赵元静。先生醉中常作狂风癫狂之态，世人的眼孔里看不见神仙。我如今珍藏着他的几幅画，云鹤飞来啊，先生却已归天。

注释

竹魂竹魄：竹的魂魄。

竹精神：竹的精神。

潇湘：潇水、湘水。

淇水：淇河，语本《诗·卫风·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濒：水边。

千竿万午：千竿万枝，午当为干之讹。

竞：争。

青翠：青绿之色。

吹风饮露：受风露之润。

千来春：千余春。

先生：指画家赵太虚。

笔端：笔下。

自风雨：自然生出风雨之势。

惊起：惊动而起。

无着处：没有着落之处。

一点水墨：一点墨汁。

化成龙：化为飞龙。

龙孙：竹笋别名，兼指新竹。

鵞溪：鹅溪，在今四川盐亭，以产绢著称，为画竹用绢之地。

住：栖止。

把笔：执笔。

无逡巡：不迟疑、不徘徊。

造物：造物主。

私为春：私自专擅春色。

新梢：新生之竹梢。

劲节：坚劲之竹节。

森寒玉：森然如寒玉。

鸾凤：鸾鸟与凤凰。

栖梦魂：栖止于梦魂之间。

晋人神仙：谓晋代画艺通神之人。

孙且：人名，或为孙位、孙知微之讹。

每每：往往。

天作雨：天降其雨，喻画竹含风雨之势。

唐人神仙：谓唐代画艺通神之人。

张臻：人名，画竹名手。

闻雁鸣：似闻雁鸣，喻其逼真。

自得：独自获得。

入神手：入神之妙手。

发於酒：从酒兴中发出。

大醉：酣醉。

墨奴：研墨侍奉之人。

一笔：一挥笔。

扫出：挥扫而出。

竹千亩：千亩之竹，极言画竹之多。

酒力：酒的力量。

安能：怎能。

夺：夺过、胜过。

化工：造化的工巧。

炼就：修炼而成。

金丹红：赤色金丹，喻画艺已成。

一粒阳光：喻金丹如阳光一粒。

肺腑：心胸之内。

森罗万象：纷繁的万物。

罗：罗列。

心胸：心中。

持出：取出。

风竹叶：画有风中竹叶之作。

银海：银色的世界，一说明月或雪海。

不寒：不觉其寒。

震慑：震骇慑服。

雪中枝：画有雪中竹枝之作。

恍如：仿佛。

冻碧：冻结的碧色。

欺：压倒、胜过。

涟漪：细小水波。

复能：又能。

濡墨：蘸墨。

石块：石头。

天然：自然天成。

峭拔：陡峭挺拔。

古且怪：既古拙又怪异。

沙中伏虎、草中犀：状奇石如沙中之虎、草中之犀。

教人：叫人。

持向：拿到。

蓬莱：海上仙山。

卖：售。

清虚：清空虚无。

坚硬：坚实。

以此：借此。

发明：阐发显明。

真性命：道家所称真元性命。

使人：令人。

观石：观赏石头。

及：以及。

真个：真正的。

赵元静：赵太虚之名，元静为其名。

醉时：醉中。

常风颠：常如风癫之状。

世人眼孔：世俗之人的眼光。

无神仙：不识神仙。

珍藏：珍重收藏。

数本：几幅。

云鹤：云中之鹤，喻仙去。

公：谓赵太虚。

归天：仙逝。

　　白玉蟾，南宋道士，本名葛长庚，字白叟，号海琼子，琼州人，道教南宗五祖之一，工诗善画。赵太虚即画竹名家赵元静，太虚为其号，此诗为赠其画竹石而作。诗以「竹魂竹魄」起兴，历写其画竹之入神——一点水墨化龙、一笔扫出千亩、风竹雪枝皆惊心动魄，兼及画石之古怪，末以「知有真个赵元静」推其人、「云鹤来也公归天」悼其仙逝，把画艺之奇与性命之理合写，是南宋道人题画诗中的奇作，具体作年已难确考。

这是一首题咏画竹石的奇作，全篇二十句，以奇纵之笔写赵太虚画竹入神之状。开篇「竹魂竹魄竹精神，飞落潇湘淇水濒」，一上来便以「魂」「魄」「精神」三词加重，把竹写得有灵有气，复以潇湘、淇水两个产竹名地作境，起笔便觉神采飞动。继以「千竿万午竞青翠，吹风饮露千来春」写竹之盛、以「先生笔端自风雨，惊起竹魂无着处」写画之奇，一路由竹而画，层层逼出画家的笔力。

中段极写其入神：「一点水墨化成龙」「一笔扫出竹千亩」以夸饰之语状其运笔之神；「酒力安能夺化工，先生炼就金丹红」又把画艺归入炼丹通仙一路，遂使画竹与道术相融。「新梢劲节森寒玉」「沙中伏虎草中犀」等句，则兼写竹之峭拔与石之古怪，物象纷呈而不觉其乱。「竹之清虚石坚硬，以此发明真性命」一句点出竹石寓理之旨，把题画拉到性命之学，立意陡高。

结尾「先生醉时常风颠，世人眼孔无神仙。我今珍藏数本画，云鹤来也公归天」，由画及人、由人及逝，以「无神仙」的慨叹与「公归天」的哀思作结，奇气之中忽入苍凉。全篇想象飞腾、语言恣肆，把一位画竹高手的绝艺与道人的仙逸之气写得淋漓尽致，是宋人题画诗中极为罕见的奇篇。